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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游客在澳大利亚买东西不付钱:我是中国人,老板瞪眼:你不是
日本游客在澳大利亚买东西不付钱:我是中国人,老板瞪眼:你不是
墨尔本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在唐人街开了间杂货铺子,卖些茶叶、瓷器和中国的调料。铺子不大,门脸儿也不显眼,但胜在地段好,来来往往的游客多,生意还算凑合。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了,从当初一句英语不会说,到现在能跟本地人讨价还价,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店里没什么人。我正拿块湿布擦着那些紫砂壶,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对年轻男女,看着像游客,男的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女的举着手机到处拍。他们先是在卖茶叶的架子前转悠,女的拿起一罐铁观音闻了闻,又放下了。男的在调料区翻来翻去,最后挑了几包四川花椒和干辣椒,又拿了两瓶老干妈。
我冲他们笑了笑,用英语问要不要帮忙。那女的摇摇头,男的摆摆手,继续低头挑东西。我注意到男的手腕上有道挺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割过,新肉粉嫩嫩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们在店里转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男的拿了一盒龙井茶,女的挑了条丝巾,还顺手抄起两包花生糖。这些东西加起来七八十澳币的样子。男的走到柜台前,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在兜里掏了半天。
“没带够现金,”他用生硬的英语说,“刷信用卡行吗?”
我点点头,指了指刷卡机。他掏出张卡,在机器上蹭了好几下,机器滴滴响了两声,显示交易失败。他又换了张卡,还是不行。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回头跟女的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语。我没听懂,但那个调调我熟悉,之前在日本待过两年,不会说也能听出来点意思。
女的脸一下子红了,使劲冲他使眼色。男的又转过头来,这回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慢慢吞吞地说:“老板,我忘带钱包了,就这些现金。”
他摊开手心,几枚硬币躺在那儿,加起来不到五块。我正想说要不就算了,下次再来,他却突然挺直腰板,声音提高了几度:“我是中国人,来旅游的,钱在酒店呢,要不我回去拿?”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是用中文说的,发音生硬得磕磕绊绊,像背课文似的。最别扭的是那个腔调,明明是平声的字他非要拐个弯。我在唐人街这些年,听过天南海北的口音,四川的、东北的、广东的,可没有哪个中国人是这么说话的。
女的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清了,是日语,意思是“别说了”。男的甩开她的手,冲我挤出个笑容:“老乡,帮帮忙,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没吭声,盯着他眼睛看。他眼神飘忽,不敢跟我对视。女的已经把头低下去了,耳朵根红得快要滴血。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你不是中国人。”我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脸刷一下就白了,嘴里还在狡辩:“怎么不是?我……”
“你手腕上那道疤,”我指了指,“我在日本待过,那是切腹留下的痕迹,旧式武士道的做法,中国人不兴这个。”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攥住右腕,把那道疤盖住了。女的“啊”了一声,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他张了张嘴,中文说不下去了,换成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我大概听懂了,他说他叫田中健太,女的叫佐藤由美,他们是大阪来的游客。钱花超了,信用卡因为境外消费异常被冻结了,身上真的只剩这几块钱。他就是着急,昏了头才想冒充中国人。
女的突然弯腰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用蹩脚的中文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柜台上的东西,茶叶盒子上还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大字。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那些包装袋照得亮堂堂的。我叹了口气,把他们买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拿走吧。”我说。
他们俩都愣住了,像没听懂一样。我又说了一遍:“东西拿走吧,算我请你们的。”
男的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他回去取了钱就送来。女的不停鞠躬,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让他们别磨叽了,外面四十度的高温,这些花椒辣椒放久了就不香了。
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男的要我留个地址,说一定把钱送来。我在收据背面写了店名和地址,递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腕上那道疤,新长出来的肉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日光灯下像条蚯蚓似的趴在那儿。
他们走后,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我拿起抹布继续擦那些紫砂壶,壶身上映出我自己的脸,黑黑的,皱皱的,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来澳大利亚那会儿,在餐馆刷盘子,有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偷了后厨一个面包,被老板逮个正着。老板是香港人,骂了我半天,最后还是把那面包塞我手里了,说“年轻人,谁没个难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躺在店铺后面那间小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田中健太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他背课文似的说“我是中国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像被人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佐藤由美弯下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白白嫩嫩的,上面有颗小痣。我老婆后颈也有颗痣,就在同样的位置。
我老婆是日本人。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我在日本待的那两年,认识了她,结婚,又离了。原因很多,但说到底还是钱。她家里嫌我是个穷留学生,给不了她好日子。后来我来了澳大利亚,她留在京都,偶尔还发邮件,问问生意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去年开始不发了,不知道是她嫁人了,还是终于觉得没意思了。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又在那个餐馆刷盘子,油腻腻的水溅了一脸,怎么擦都擦不掉。醒过来七点多了,外面天已经大亮,我爬起来开店门,阳光刺得眼睛疼。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老是往门口看。说不清在等什么,大概心里还惦记着那几十块钱。做生意的人,钱不钱的倒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这口气咽不下。他要是正大光明说没钱,我兴许还请他吃顿饭,可他偏要装中国人,这就让人心里硌得慌。
第三天下午,风铃又响了。我抬头一看,田中健太站在门口,晒得黑了一层,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币。他冲我鞠了个躬,比上次还深,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老板,对不起。”他把钱放在柜台上,五十澳币,“那天太丢人了,实在没脸来。昨天去银行把卡解冻了,取了钱就赶紧过来了。”
我看了看那五十块,又看了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衣服换了一件,那道疤还在手腕上露着。我问他由美呢,他说在酒店收拾行李,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大阪。
“你中文哪儿学的?”我倒了杯茶给他。
他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学选修课学过一点,来澳大利亚之前突击了一阵子,就会几句日常的。他说那天实在是太窘了,脑子一热就想蒙混过关。他妻子身体不好,这次是带她出来散心的,预算本来就紧,又赶上信用卡出问题。
“她什么病?”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乳腺癌,去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还在化疗。医生说要多走走,心情好了病好得也快。”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我突然想起由美后颈上那颗痣,跟她弯腰鞠躬时露出的那截白皮肤。
“那道疤……”我指着他的手腕。
他苦笑了一下:“去年最难过的时候,想不开。后来由美发现得早,救过来了。”他挽起袖子给我看,那道疤确实很深,皮肉翻卷着长好,像条粉色的蜈蚣。“现在想想挺傻的,她都没放弃,我凭什么放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柜台上的龙井茶还剩最后一盒,我拿下来塞他手里:“带回去喝,日本绿茶跟这个味道不一样。”
他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眼眶红红的。临走的时候他问我:“老板,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中国人的?”
我笑了,告诉他每个中国人都背过那篇课文,余光中的《乡愁》。“你背书的样子像在念经,没有那个感情。真要说‘我是中国人’这几个字,眼睛里是有东西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像在给什么送行。
那天晚上我把店门关得早,坐在柜台后面开了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慢慢喝。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发来的邮件,就一行字:“健太君和由美桑来澳大利亚了,帮我看看他们玩得好不好。如果见到,替我带个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田中健太是她远房表弟,她上封信里提过。怪不得那男的说要冒充中国人的时候,我气成那样。原来不是气他撒谎,是气他作为日本人,凭什么叫“我是中国人”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在我心里重得像山,他怎么能那么轻飘飘地拿来当挡箭牌?
可转念一想,他那句“我是中国人”说得多可怜啊。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走投无路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跟自己觉得靠谱的人拉上关系。他选了中国,选了中国人这个身份,说明在他心里,中国人是可靠的,是能帮他解围的。这种信任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村里人都穷,但有外面的人来讨饭,各家各户都会给一碗。我奶奶总说,人家开了口就是看得起你,能帮就帮一把。她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她说“我是中国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田中健太那副磕磕绊绊的样子天差地别。
又过了几天,收到一个从大阪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和果子,还有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京都的清水寺,秋天的红叶铺了满地。背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老板,谢谢你。由美好多了,我们在家附近的河边散步,樱花开了。那道疤我后来去做了纹身,纹了条锦鲤,代表重生。你的龙井很好喝,我每天都泡。中国人是好人,我以后不冒充了,我就是日本人也很好,因为有你这样的中国朋友。”
落款是田中健太,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佐藤由美的笔迹,工工整整的:“お世話になりました。”(承蒙照顾了。)
我把明信片夹在柜台那本旧账本里,跟那些欠条收据放在一起。和果子分给隔壁卖水果的老王吃了,他嚼着说甜,问我谁寄的。我说一个日本朋友,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上收铺的时候,我又把那明信片拿出来看了看。清水寺的塔尖在夕阳里金光闪闪的,跟墨尔本的天完全不一样。我老婆以前说过,等攒够钱了就带我去京都看红叶,后来钱攒够了,人散了。不知道她现在还看不看红叶,跟谁一起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我关了灯,黑暗里那些紫砂壶隐隐泛着光,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我摸黑走到后屋,躺在床上,想着这世上的事真有意思。一个日本人冒充中国人买茶叶,被一个中国人识破了,最后两个人隔着汪洋大海,竟然生出点情分来。而我那个真正的日本前妻,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惦记着我这个中国前夫,托她表弟带了句话,像一阵风,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那道疤,那盒茶叶,那句别别扭扭的“我是中国人”,都在这个墨尔本的夏天里搅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但我知道那天我让他们把东西拿走是对的。人活一辈子,遇到的人来来往往的,能记住的不多。可这个叫田中健太的日本人,他以后喝龙井茶的时候,大概会想起唐人街那个黑黑皱皱的中国老板。而我每次看见那道疤一样的伤疤,也会想起他说“我是中国人”时又急又怕的眼神。
由美不知道病好了没有。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一个女声“摩西摩西”,清清脆脆的,像二十年前在京都那个小酒馆里一样。
“是我。”我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健太君跟我说了。你这个老顽固,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你弟那道疤,纹了条锦鲤。”我说,“你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下个月来京都看樱花吧。这次不用攒钱了,我请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墨尔本的夜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京都的、上海的、大阪的,都是同一个。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滑的,什么疤都没有。可我知道,有些伤疤在心里,纹什么都没用,得靠时间慢慢养。
明天又要开店了,会有新的客人来,买茶叶买调料买丝巾。也许里面还有日本人,还有中国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进来,又带着各自的故事出去。而我会坐在这个铺子里,擦着紫砂壶,看着门外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等着下一个说“我是中国人”的人出现。
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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