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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女子死后装进棺材里，弟弟来看最后一眼,竟被姐姐拉住了手
姐姐的手
四川女子死后装进棺材里，弟弟来看最后一眼，竟被姐姐拉住了手
川北的雨下得邪乎，像是天漏了底。泥浆顺着山势往下淌，把出村那条土路冲得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鞋底能带起半斤黄泥。周志强从省城回来，班车在镇口就停了，说是前面路基塌方，走不了。他把黑色旅行包往肩上一抡，步行十二里山路，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地方，鞋窠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志强回来了——”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正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嗓门，“快家去吧，你姐……唉，造孽哟。”
周志强没应声，闷头往家走。他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是父亲活着时候盖的，如今墙皮剥落得厉害，屋檐下燕子窝空荡荡的，去年那窝燕子今年没回来。院门大敞着，门楣上贴的白纸被雨水打湿了，半截耷拉下来，像一条惨白的舌头。
堂屋改成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还没钉盖。香案上供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清瘦，颧骨略高，眼睛很亮，嘴角有一粒小痣。那是他姐姐周志芳，去年春节他回来时用手机拍的，她当时还笑，说“拍清楚点，以后用得着”，没想到一语成谶。
“志强。”母亲从里屋迎出来，眼睛肿成一条缝，头发白了大半，才一年没见，人像是缩了一圈，“你总算赶回来了……你姐临走前一直喊你名字，喊了两天两夜，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啊。”
周志强把旅行包往墙边一靠，走到棺材前。姐姐躺在里面，身上穿着崭新的寿衣，深蓝色底子绣着暗红色福字，那是母亲连夜赶制的。她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手。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微微弯曲，指甲灰白，指节凸起，像是生前握着什么不肯松开。那双手他是熟悉的，小时候牵着他上学，夏天给他扇扇子，冬天给他捂冻疮，后来他上学越走越远，那双手就只能在电话里听个声了。
“姐，我回来了。”他声音发哽，伸手想去碰姐姐的手，又缩了回来，怕惊动了她似的。母亲在旁边已经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呜咽，像一把钝刀子在磨。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周志强刚在省城站稳脚跟，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在村里也算是有出息的了。姐姐却突然提出要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你常年在外面，妈一个人在家，那房子漏雨漏得厉害，西墙裂了一道口子，刮大风都往里灌。”姐姐在电话里说，“我想着趁现在还能干得动，把房子修一修，你在外面也安心。”
周志强没太当回事，他说他出钱，姐姐不用管，找镇上的施工队就行。姐姐不干，说那些施工队偷工减料，她信不过。“我自己盯着，沙子水泥我都认得，他们要敢糊弄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笑着说，“你姐我当年在砖瓦厂干了七八年，什么活没干过？”
姐姐确实能干。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地里全靠姐姐一个人。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回家种地、养猪、照顾弟弟，后来去镇上砖瓦厂拉砖坯，一天十二个小时，肩膀上磨出的茧子至今还在。再后来嫁到隔壁村，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两口子种了十几亩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偏她丈夫命不好，五年前查出肝癌，拖了两年，花光了积蓄，人没了。姐姐带着十五岁的女儿小敏，硬是把日子撑了下来。
翻修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周志强转了五万块钱回去，说不够再跟他说。姐姐只收了三万，退回来两万。“够用了，不够我再找你。”她说。
施工从去年开春开始。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三里路到镇上买材料，有时候一天跑两三趟。她舍不得雇小工，和泥、搬砖、筛沙子，全是自己上。小敏那会儿正上高一，周末回家想帮衬，她不让，说“你好好学习，别分心，考上大学才是正经事”。邻居劝她别这么拼，她笑呵呵说没事，“庄户人，力气是用不完的，今天累了睡一觉明天又有了”。
房子修到一半，周志强回来过一次。正是五一假期，他看见姐姐站在脚手架上，左手托着灰斗，右手拿瓦刀，一下一下往墙上抹灰。那面墙抹得平平整整，比机器喷的还光溜。他喊了声“姐”，姐姐回头，满头满脸都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说“你回来干什么，耽误我干活”，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你歇会儿，我去镇上叫两个小工。”周志强说。
“叫什么叫，就剩东屋那面墙了，明天就能完事。”姐姐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来了正好，西屋的窗台我做了个水泥雕花，你看看好不好看。”
那窗台上的雕花是姐姐自己做的，用铁丝在纸板上弯出花样，再灌上水泥，凝固后拆模。花样是缠枝莲，线条流畅，花瓣饱满，周志强看了都吃了一惊。他从来不知道姐姐有这样的手艺。
“好看。”他说。
“好看吧？”姐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敏说我这是‘民间艺术’，就是没工夫发挥，不然能去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展。”
周志强当时没往心里去。他只觉得姐姐太累了，人瘦了一大圈，手腕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他说等房子修好，让姐姐跟小敏到省城去住段时间，带她们转转。姐姐说好，等小敏放暑假就去。
房子五月底修完了。三间青砖瓦房焕然一新，里外墙都重新抹了灰，屋顶换了新瓦，院子铺了水泥地，还砌了个小花坛。姐姐在花坛里种了一棵石榴树，说是“多子多福”。她在微信上给周志强发了照片，拍的是新修的东屋和窗台上的雕花，说“你回来看看，可齐整了”。周志强回了个“好”，说过年回去。
他那时候太忙了。公司接了三个项目同时开工，他每天跑工地、对图纸、应酬客户，焦头烂额。姐姐发来的消息他常常隔天才回，有时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符号。姐姐从不抱怨，偶尔发一段小敏考试的成绩单，偶尔发一张石榴树开花的照片，配文是“这花真红”。
七月的一天深夜，周志强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声音发抖，说姐姐在地里晕倒了，送到县医院，查出来肝癌晚期，已经转移到骨头了。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你姐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母亲说，“志强啊，你回来吧，你姐怕是不行了。”
周志强如遭雷击。他连夜开车往回赶，到县医院时天刚亮。姐姐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窝陷下去，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骂他：“你来干什么？多大点事，就是累着了，输几天液就好了。你赶紧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建议转到省城大医院再查查。周志强当即办了转院手续，把姐姐接到了省城。他托了关系，找了最好的肿瘤专家，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烟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肝硬化晚期合并肝癌，多发骨转移。”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笔圈出那些阴影，“手术没意义了，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还能多久？”周志强听见自己问。
“不好说，一般这种情况三到六个月，也有坚持一年的，个体差异很大。”
姐姐在省城住院一个月，做了一次介入治疗，化疗药反应很大，吐得翻江倒海。她瘦得脱了形，头发大把大把掉，但她从来不喊疼。护士给她打针，她说“你打吧，我皮实”。同病房的人说她是“钢铁姐”，她笑，说“我们农村人，没那么娇气”。
小敏放了暑假来照顾她，她嫌小敏手脚慢，说“你笨手笨脚的，去把你舅舅叫来”。小敏哭了，她瞪眼睛：“哭什么？我还没死呢。”那孩子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八月下旬，小敏快开学了，姐姐忽然说想回家。周志强不同意，说在医院还能输营养液，能控制疼痛。姐姐摇头：“在这里花钱像流水，你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家。我回家里，该怎么着怎么着，能活多久都是命。”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志强说，“你安心治病。”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姐姐第一次对他发了火，“小敏还要读大学，你供不供？你媳妇知道了心里怎么想？你姐的命是命，你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周志强还想争，姐姐把脸扭过去，对着窗户，半晌说了句：“志强，姐想家了。那房子刚修好，我还没住够呢。”
他到底没能拗过她。九月初，他开车把姐姐送回了四川老家。走之前，医生开了止痛药，嘱咐按时吃。周志强又专门去开了中药，配了方子，托人从西藏买了虫草。
回到家的头一个月，姐姐精神似乎见好。每天还能在院子里转两圈，侍弄那棵石榴树。母亲说，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东屋窗口前，看着那水泥雕花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十月中旬，小敏从学校回来，说月考考了全校第三。姐姐乐坏了，让母亲蒸了一锅肉包子，破天荒吃了两个。那天傍晚她让周志强去镇上帮她取快递，说买了几把花种，明年开春种在院子里。周志强去了，回来时看见姐姐坐在门槛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枯了的向日葵。
“明年春天，你带我去镇后山上看看吧，那儿的野樱花开了，肯定好看。”她说。
周志强说好。
十一月，姐姐开始卧床了。疼痛越来越剧烈，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周志强给她买了个轮椅，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她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也不开口，只有每次周志强要走的时候，她会突然说一句：“再坐会儿。”
母亲说，姐姐是在数日子。她不说，但心里清楚。周志强心里像坠了块石头，沉得人喘不过气。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姐姐忽然精神好了起来，让母亲扶她坐起来，洗了把脸，还抹了点雪花膏。她让周志强把她的梳子拿来，梳了梳头，又让小敏去把相册翻出来。相册里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砖瓦厂的灰堆前，笑得没心没肺，一双手叉着腰，胳膊上肌肉鼓鼓的。
“那时候我一天能挣三十块钱，比个壮劳力还多。”她说，“厂长说我是头驴，撂着蹶子往前跑。”
周志强笑，心里却苦得像嚼了黄连。
“志强，你过来。”姐姐朝他招手。他走过去，蹲在床前。姐姐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骨节青白，瘦得只剩一层皮，掌心那几块老茧还在，摸上去像粗砂纸。
“姐这辈子，没能给你什么。”她说，“小时候带你，光知道把你拴在田埂上，让你看水牛。有一回你掉进水沟里，我吓得半死，捞上来你哭都不会哭了，我就抱着你往家跑，一路跑一路喊，后来嗓子哑了三天。”
周志强记起来了。那时候他四五岁，姐姐也就十一二岁，瘦小的个子抱着他，跑在田埂上，赤脚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知道疼。他伏在姐姐肩上，能闻见她汗湿的头发里那股青草味。
“姐，别说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姐姐。
“房子修好了，墙我抹得厚实，再住三十年没问题。”姐姐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以后回来，也有个像样的地方。小敏读书，你多照应着点，这孩子像我，犟，但心不坏。”
“姐，你会好的。”周志强说，声音自己都觉得虚。
姐姐笑了笑，没再接这话。她闭上眼睛，说累了，想睡一会儿。周志强在床边守着，一直守到天黑，看她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第二天清早，母亲进房间给姐姐送水，出来时脸色煞白。周志强冲进去，看见姐姐歪在枕头上，嘴角有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床头柜上放着止痛药瓶，瓶盖开着，药片滚了几粒出来。母亲说，昨天夜里姐姐让她把药片磨碎了，兑了水，就那么一点点喂进去。那些药是强效阿片类止痛药，剂量大了会抑制呼吸。
“她不是自杀。”母亲哭着说，“她跟我说，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想好好睡一觉。”
周志强疯了一样把人往医院送，县医院急救室的人说，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
“她是解脱了。”医生说，“癌症晚期，疼痛是非常剧烈的，很多人到最后都扛不住。”
周志强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地上，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磕。他想不通，姐姐那么要强的人，最后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该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给他留下。
回家后，母亲开始操持后事。小敏从学校赶回来，抱着母亲的腿哭得直不起腰。按照老家的规矩，人去世后要停灵三天，等至亲都来看过最后一眼，再钉棺下葬。周志强守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话很少，像丢了魂。
第三天傍晚，该来的人都来过了，只有小敏哭晕过去两回。棺材盖还没钉，母亲说等明天一早钉，夜里留个人守着，防着猫啊狗的。周志强说，我来守。
那晚雨又下起来了。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光黄黄的，照得棺材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周志强坐在棺材旁边的长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灵堂里香火味混着潮湿的泥腥味，闻着让人发堵。
后半夜，雨小了些。周志强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声很轻的呻吟，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他猛地抬头，汗毛倒竖，四下看了看，除了香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棺材前。姐姐躺在里面，黄表纸还盖在脸上。他伸手想把纸掀开，看看姐姐最后一眼。手指刚碰到纸的边缘，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姐姐的手——那双交叠放在胸前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动了一下。
周志强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他揉了揉眼睛，死死盯住那双手。接着，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在抓握什么。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一把掀开黄表纸，看见姐姐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微微转动，定格在他脸上。接着，姐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志强……”
周志强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猛地抓住姐姐的手，那只手是温的，有脉搏，虽然很弱，但一下一下，像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姐！姐你醒着？”他喊，声音都劈了，“妈！妈你快来！”
母亲从里屋跑出来，见状腿一软坐在地上。周志强又喊邻居，五六个乡亲披着衣服跑过来，一看这情形，有的人吓得直往后退，嘴里念“阿弥陀佛”，有的人上来帮忙，七手八脚把姐姐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到里屋床上。
“还温着，胸口还热，有气儿。”隔壁刘二叔把手指探到姐姐鼻下，惊得直咂嘴，“这咋回事？昨天我摸过，明明没气儿了啊。”
周志强顾不上解释，打电话给急救中心，说村里有人“死而复生”，让救护车赶快来。镇卫生院的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了，两个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一检查，都傻了。心跳有，血压极低，瞳孔对光有反应。人活着。
“赶紧送县医院。”带头的医生说。
周志强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鸣笛往县里赶。车上，医生给姐姐上了氧气袋，又挂上生理盐水。周志强蹲在旁边，握着姐姐的手，那只手微微发凉，但脉搏还在跳。
“姐，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了。”他一遍一遍说。
姐姐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气声。周志强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
“我……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周志强问，声音直抖。
“梦见……你和小敏，还有妈，在新房子的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
姐姐嘴角往上扬了扬，像是笑，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周志强拼命喊：“姐，别睡，千万别睡！医生！医生！”
到了县医院，医生立刻抢救。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复杂：“人醒了，意识还算清楚。我们做了初步检查，情况非常特殊，她之前可能处于一种深度昏迷状态，心跳和呼吸都极其微弱，被误判为死亡，医学上称为‘假死’现象。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多与药物过量导致的呼吸抑制有关。好在她体质特殊，代谢能力很强，而且你们发现得及时。”
“真的醒了？”周志强不敢相信。
“醒了，现在在观察室。”医生说，“不过你姐的身体确实非常虚弱，癌症晚期的事实不会变。她能醒过来，算是个医学上的奇迹，但能维持多久，不好说。”
周志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观察室。姐姐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进来，姐姐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志强，我又把你吓到了。”
周志强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抓着姐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呜咽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野兽受了重伤发出的低吼。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走了。”他说，“你都进棺材了，我从村口走回家那段路，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脚底下没根。我在路上想，小时候你背着我走过的那些田埂，以后就没人能再走一遍了。”
姐姐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的脸：“我听见你喊我。你说‘姐，我回来了’，我听见了。我使劲想应你，就是张不开嘴。后来我又听见你在旁边坐着，呼吸声一重一轻的，我知道你累了，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那么坐着。”
“你是装的？”周志强又惊又气。
“不是装。”姐姐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我真的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往一个很黑的地方走。走到半道，听见你喊我，我就拼命往回跑。跑得累极了，一睁眼，看见那黄纸盖在脸上，我还以为我也做了个梦。”
周志强哭得说不出话来。医生进来，让他克制情绪，病人需要休息。他擦掉眼泪，但握着姐姐的手一直没松开。
第二天，姐姐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停了那种强效止痛药，换成了其他镇痛方式。姐姐醒来后喝了点米汤，气色虽然差，但神志清楚，还跟护士聊了几句。护士说她是“活菩萨”，她摆摆手：“什么活菩萨，就是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我。”
周志强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医生再三保证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才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母亲见他回来，拉着他的手直掉眼泪：“你姐能活过来，是你感动了老天爷。”
“妈，不是老天爷，是我姐自己命大。”周志强说，“医生说了，假死状态在临床上极为罕见，跟个人体质有关。我姐从小到大干活多，心肺功能比一般人强，再加上那种药量其实没有特别大，所以还能缓过来。”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明白，这次是真正的“死里逃生”。那晚如果他不在旁边守着，如果他没有听见那声微弱的呻吟，如果白天就把棺材钉上，姐姐就真的没了。而他作为弟弟，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更别说她可能还活着的事实。
母亲说棺材已经叫人拉走了，家里收拾干净了，小敏也知道了消息，从学校赶回来，现在正在县医院陪着呢。
周志强回到医院，小敏坐在病床边，红着眼睛给姑姑削苹果。姐姐脸上带着笑意，说：“你削得跟狗啃的一样。”小敏破涕为笑：“姑，你别笑话我了。”
这样的场景让周志强心里又酸又暖。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姐姐发现了他，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姐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那是一个红布包，打开来看，是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这存折上面有六万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给小敏上大学用。”姐姐说话断断续续，“这钥匙是新房子大门和房门的，你留一把。以后你回来，自己开门进屋，别在门口等着。”
周志强捏着存折和钥匙，低头不说话。姐姐看着他的头顶，说：“志强，你抬头看看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笑了笑，说：“你哭起来真丑。”
“你笑起来也不怎么好看。”周志强回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小敏在旁边说：“你们俩真像一对活宝。”
姐姐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周志强几乎寸步不离。他请了长假，公司那边的项目交给副手管，客户那边能拖就拖。他媳妇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回来帮忙，他说不用，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他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就是拿命给你修房子的人，你该守着她。”
除夕前一天，姐姐说想回家过年。医生评估后同意了，但要求她定期回医院复查。周志强把她接回家，母亲在门口挂上红灯笼，小敏贴了对联，横批是“否极泰来”。
那晚的年夜饭，姐姐坐在主位，面前摆了一副碗筷，但真正吃进去的只有两口汤。母亲做了十二道菜，都是姐姐平时爱吃的。姐姐说：“我闻闻味儿就饱了。”但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欢喜的。
守岁的时候，姐姐忽然说想看烟花。周志强开着车去镇上买，跑了两家店才买着。一家人在院子里放烟花，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火光里映出红色的剪影。姐姐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眼睛亮晶晶的。
“志强，明年开春要是石榴树发芽了，你就拍张照片发给我。”她说。
“你自己看。”周志强说，“春天马上就到了，我等着你站起来自己看。”
姐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很淡很淡的遗憾，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正月十五过后，姐姐的病情又开始恶化了。这次来势更凶，疼痛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周志强连夜开车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医生检查后摇摇头：“已经到终末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最大程度减轻痛苦。”
三月初的一天，姐姐把周志强叫到床边。她更瘦了，几乎是一把骨头撑着一张皮。她那天精神很好，话也多了起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说父亲还没去世时，每年插秧都会带着她和志强，田里的水冷得扎骨头，志强小，坐在田埂上看他们插秧，手里捧着姐姐用野花编的花环。
“那个花环你还记得不？野菊花配紫云英，可好看了。”姐姐说，“你戴在头上，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身泥，回家妈把你揍了一顿。你哭得惊天动地，我拿一颗糖把你哄好了。”
周志强记不清了，但姐姐说的画面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他忽然明白，姐姐心里把那些陈年旧事都存着，像存着一坛陈米酒，越放越香。
“志强，我不怕死。”姐姐看着他的眼睛，“死了就是去另一个地方，那边说不定也有砖瓦厂，我还能干活。我就是不放心你和小敏。你这个人，表面看着什么都行，心里其实软得很。以后遇到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你媳妇商量，跟妈说说。小敏那孩子，你多上点心，她父母都不在了，你就当自己闺女，行不行？”
“行。”周志强点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了，我该交代的都说完了。”姐姐长长舒了口气，“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周志强知道这是告别。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姐姐闭着眼，面容安详，像一片将要飘走的树叶。
“姐。”他喊了一声。
“嗯？”
“那棵石榴树……我让人看了，根部在发新芽了。”
姐姐的嘴角弯了弯：“那就好。等我好了，我还想看看它开花呢。”
周志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站了很久。春天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像姐姐小时候牵着他的那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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