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升学宴最新进展！政府垫付、邻居包容，事主儿子的大学梦没碎

吃鸡爱好者

四川升学宴最新进展！政府垫付、邻居包容，事主儿子的大学梦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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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升学宴最新进展！政府垫付、邻居包容，事主儿子的大学梦没碎

一

张沐坐在长宁县民政局临时安置点的铁架床上，听见窗外又有雨落下来。八月的雨在川南乡下不叫下雨，叫灌天。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外头撒豌豆。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掌纹里还嵌着昨天搬桌子时沾的猪油渣和灰。桌子是村里办酒用的长方桌，昨天中午他还擦过一遍，擦完还跟妹妹张禾说，今天这桌菜硬是香，红烧肉肥而不腻。张禾十四岁，正长身子，啃骨头啃得满嘴油。

现在张禾在隔壁床蜷着，脸朝墙，不说话。她耳朵里塞着母亲旧手机放的一首歌，是 《丁香花》，循环播放。母亲说这歌丧，不许放，可母亲不在旁边。母亲被镇上妇联的阿姨带去洗澡换衣了，父亲在县医院输液，鼻癌术后复发，医生说他血压飙到一百八，先稳住再谈别的。

张沐今年十八，刚拿到北方一所一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装在背包夹层，和高中校牌、苏晓送他的一支黑色中性笔搁在一起。笔帽磨白了，他没舍得扔。苏晓高三分班后再没跟他讲过几句话，最后一次说话是六月八号下午数学考完，她在走廊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张沐你走慢点，别摔了。他接过水，瓶身有水珠，他手心有汗，俩人手指碰了一下，都没说话。后来他查分，五百一十二，够去那所大学。苏晓考去成都的二本，学会计。他们谁也没加谁微信，他手机里存着她早删掉的QQ号，背得出来，七位数字。

他本来不想办升学宴。

七月里长宁发布就喊过话，不办升学宴共树新民风。村支书何杰超在喇叭里念过，德贵叔在院坝里蹲着抽烟也念过。张沐他爸张洪金起初点头，说不办，省事。可德贵叔、福娘、三表舅轮番来劝。德贵叔说："沐娃考的是一本，新堡村二十年头一个，你不办，人家以为你瞧不上咱们。"福娘说："你前几年生病，全村凑了礼金给你化疗，这回不摆，人情怎么往回收？禾妹子以后读书钱从哪抠？"张洪金不吭声。他左眼视物模糊，右眼勉强看人影，站院里看对面山雾，像看一团湿棉花。他算过账，一桌饭四百块，四十桌一万六，礼金收回来大概两万出头，刨掉成本，剩几千，够张沐头一学期生活费。他跟老婆李秀说："办。"

李秀骂他："你病成这样还逞能。"可她也去借了圆桌，问隔壁借了八张，德贵叔家借了六张。

八月十八，晴一阵雨一阵。上午张沐穿件洗白的蓝短袖，把通知书复印件贴堂屋门上，福娘来看，说字真周正。中午正席四十桌，在院坝和村道上铺开。张洪金没上桌，他在灶房帮厨，围裙兜里揣着降压片。下午五点半，晚一轮答谢帮工的几桌刚摆上，雨又来。前一天搭的防雨篷布横跨村道，一头用膨胀螺丝锁在楼顶女儿墙上，一头拴路边挡土墙。女儿墙是张洪金十年前自己砌的，单砖，高近一米，为防禾妹子爬梯掉下去。雨积在篷布凹处，像一层厚棉被压着。鼓风机在篷下吹，风一兜，水一坠，绳子绷紧。

张沐记得声音。不是轰，是咔，然后哗啦。他正端一盘凉菜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那堵墙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朝院坝里倒。砖头先落地，然后水泥块。靠墙那排桌子全埋了。他手里盘子飞出去，凉菜泼在泥里。他听见福娘喊一声"我的天"，听见德贵叔孙子小豆子哭。他腿软，扶住门框。父亲张洪金从灶房冲出来，站到院坝边，看了一眼，人直挺挺往后仰。李秀扑上去托他后脑，手抖得托不住。

后来张沐在警车蓝光里听见数字：五死十七伤。福娘被埋在第三张桌下，送医路上没了。德贵叔断了三根肋条。小豆子，德贵叔十岁的孙子，左腿压在梁下，在珙县人民医院截了肢。

张沐没伤着。他站的位置离墙三米，是命。

二

安置点在镇文化站二楼，三间房，铁架床十二张。张沐一家占一间。李秀回来时头发半湿，换上镇里发的灰色运动服，号码偏大，袖口盖住手背。她坐到张沐旁边，手捏着衣角，说："你爸睡了，医生说再观察一晚。"张沐说："嗯。"李结说："禾妹子别让她看手机。"张沐说："她戴耳机。"

窗外雨停了，村道上有车碾过泥水声。张沐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炸了。堂弟张哥发：嫂子话都说不利索一说就哭，堂哥晕了送医院，伤者费政府垫，房子围了不让进。三表舅发：沐娃莫慌，书要读。德贵叔女儿发：沐哥，我爸说不是你家错，是墙老下雨泡的，你莫往心里去。张沐手指划过这些字，划到最后一条是苏晓发的，凌晨两点：张沐，我还留着你借我的那本《五三》，等你回来拿。他盯着"等你回来"四个字，喉咙发紧。可他回不去那间贴通知书的堂屋了。

他躺下，铁架床吱呀响。天花板有块水渍，像一张歪脸。他闭眼，看见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分的院坝：福娘坐靠墙第一桌，穿蓝布衫，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沐娃多吃，北方饭糙。小豆子蹲她脚边玩蚂蚁，裤腿卷到膝盖，小腿细得像麻杆。德贵叔在门口递烟，说洪金你这儿子争气。张洪金接烟没点，搁耳后。风把篷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白色的帆。

然后咔。

张沐睁眼，天没亮。他起身走到走廊，凉水泼脸。走廊尽头有扇窗，能看见新堡村方向。山坳里一团黑，原先他家那点灯光没了。他想起父亲砌那堵女儿墙的夏天，太阳毒，张洪金光脊梁，一手泥刀一手烟，禾妹子才四岁，在梯子上爬，他急得吼，砌高些砌高些，免得这丫头摔成饼。那时候他还没得病，肩宽，背晒脱皮。

张沐蹲在窗台下，第一次觉得"罪"这个字有重量。不是他砌的墙，不是他搭的篷，可酒是他考出来的，桌是他擦的，父亲是他劝不动的。他要是铁了心不办，福娘还在，小豆子腿还在。

他手机震，班主任老钟发来：张沐，学校绿色通道和助学贷款我都帮你问了，录取不退，九月五号报到，别瞎想。他回：钟老师我晓得。老钟回：你爸治病欠的债、这次的赔偿，法律上讲是家长民事责，不株连你。你只管去念书。张沐看着"不株连你"四个字，鼻子一酸。他想起高三冬天，老钟把自己羽绒服给他穿了一节晚自习，说你爹化疗费紧，别冻感冒耽误课。

三

第二天上午，村支书何杰超上来，带了两份盒饭和一张纸。纸是镇政府给的临时救助申领表，何杰超说："沐娃，你勾一下，路费补贴、临时生活救助、生源地贷款三个都办，县里教育局小杨主任说了，你这种突发变故家庭，优先批。"张沐接笔，手抖，勾错一格，何杰超按住他手背："慢点，不碍。"

何杰超坐他对面，叹气："你爸那房子，女儿墙单砖，二十年房龄，村里十多户都这样。这次不是你一家的事，是全村的课。镇上今天开始挨家排危，该拆拆该固固。"他顿顿，"你爸没报备，按村规超十桌要报，他不报，有错，但错不在那堵墙倒。雨大，篷布兜水，物理的事。"张沐说："何叔，福娘她……"何杰超低头："福娘她老伴老周，昨晚跟我坐到三点，说洪金是个老实人，福娘自己要去坐那桌，怪不着谁。老周没提赔，先提的是小豆子 rehab（他用了谐音'康复'）的钱政府垫了，他跪不下这个情。"

张沐眼泪掉在表格上，洇开"张沐"的"沐"。何杰超递纸巾，不劝，等他哭完。

下午李秀被妇联阿姨带去领秋装，张禾不肯去，缩在床角。张沐坐过去，把耳机摘了。张禾眼睛红肿，说："哥，我梦见福娘娘喊我吃糖。"张沐说："福娘娘兜里常备水果糖，下次梦里你跟她要两颗，给我留一颗。"张禾噗嗤一声，又哭。

傍晚张哥来，拎一塑料袋橘子，说堂嫂在县医院陪堂哥，堂哥醒过来第一句是"沐娃的书别误了"。张哥说伤者十七个，截肢的小豆子情况稳，老周和德贵叔都说不找张家赔，镇里在协调救助资金，不够的部分走保险和司法救助，"你爸那点低保和治病债，执行不了啥，真要判，也判不到你头上"。张沐剥橘子，橘子酸，他连吃三瓣，说："张哥，我想去趟医院，看小豆子。"

张哥开车带他。珙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小豆子躺靠窗，左腿裤管空一截，用别针别起来。他看见张沐，先笑，说："沐哥你来了。"张沐拉椅子坐床边，手不知道放哪。小豆子说："我妈说我以后装假肢，能跑能跳。"张沐嗓子哑："嗯，能踢球。"小豆子说："我不疼，就是晚上痒。"他从枕头下摸出半块橡皮，绿草莓味，"福奶奶昨天还给我这块，我舍不得用。"张沐接过橡皮，橡皮温热，表皮有牙印。他把橡皮放回小豆子手心，握一下那双瘦手指："小豆，我以后挣钱，给你买最好假的腿。"小豆子眨巴眼："那你得先去念大学。"张沐说："去。"

出来在医院走廊，张沐看见老周。老周穿黑布鞋，背驼，手里捏福娘遗像，布包着。张沐站定，鞠一躬，说："周伯，我对不起福娘。"老周抬眼，眼白浑，说："沐娃，你抬起头。你福娘前晚还跟我说，洪金家苦，沐娃争气，这酒该热闹。墙倒不是人坏，是雨狠。你要退学，你福娘在底下扇我。"张沐站不稳，扶墙。老周拍他肩："去念书。念出来，替福娘看看北方雪。"

四

八月二十一号，张沐回了一趟新堡村。房子外围了蓝铁皮，他不能进。院坝里泥脚印叠着脚印，几张破桌翻在沟边，红塑料凳断腿。他站村道口，看见那截女儿墙残根，砖缝里长野蒿。德贵叔坐在自家院坎上输液，看见他，招手："沐娃，过来。"张沐过去。德贵叔肋条还绑着绷带，说："你爸醒了没？"张沐说："醒了，在县医院。"德贵叔说："我跟老周聊过，咱不找你赔。镇里垫了钱，后续有司法救助，你爸那身体，榨不出油。你莫背。"张沐说："德贵叔，我背得起。"德贵叔笑骂："背个铲铲。你背了，福娘白死？她最见不得后生沉脸。"

劝他家办酒的几位长辈都来了。三表舅蹲在石墩上，说："沐娃，这酒是我撺掇的，要跪我跪。"张沐说："舅，不跪，都不是故意。"福娘女儿秀芝端碗稀饭给他，说："我妈临去前还夹了肉给你，她高兴你考上。"张沐端碗，粥烫，他喝一口，烫出眼泪。

他在村道站到天黑。手机响，苏晓来电。他滑接，那边先不出声，后来说："张沐，我看了新闻。"张沐"嗯"。苏晓说："我爸说你们村支书发群里了，政府垫钱，邻里不闹，你别退学。"张沐说："我不退。"苏晓顿顿："那支笔我还留着，等你开学前回来拿，还是我寄给你？"张沐说："我回去拿。"苏晓轻声："那你回来那天，我请你吃碗凉糕，不加糖精，加红糖。"张沐笑一下，眼眶热："好。"

挂了电话，他看见何杰超打手电过来，说："沐娃，镇里给你家在安置点续了半月，你爸转回镇卫生院化疗也方便。九月五号报到，我让张哥送你去县城坐火车，路费救助批了八百，够。"张沐说："何叔，我妹书学费呢？"何杰超说："禾妹子义务教育，住校有营养餐，民政临时救助另给一千五。你莫操心这个，你操心你英语四级。"

五

八月二十五，张沐去县教育局找小杨主任，填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每年最高一万二，学费住宿费全盖，在校期间财政贴息。小杨说："你录取的是公办一本，学费五千二，住宿费一千二，贷款绰绰有余。到校走绿色通道，不用先交钱。入学后申请国家助学金，档立卡（建档立卡）或突发变故家庭优先，一月几百到一千多不等。勤工俭学岗位开学去学生处问，图书馆、食堂收碗都有。"张沐说："我爸民事赔偿会不会扣我卡？"小杨摇头："民事执行只针对你父母财产，你名下账户、奖学金、助学贷款都独立。你满十八，是独立人。别怕。"

同日，长宁县召开安全生产会，全县排自建房女儿墙、临时搭棚。新堡村摸排十三户单砖女儿墙，三天内拆九户，固四户。张洪金家那栋封了，日后要么拆要么补砌，归政府危房改造项目。

张沐在安置点把通知书再读一遍，学校名字七个字，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他本来想报计算机，分数够，可他作文竞赛拿过省三等奖，老钟说你嘴笨笔不笨，去中文系练练。他现在觉得，中文系好，能把这事写下来，写给福娘，写给小豆子，写给父亲砌墙那个夏天。

他给苏晓发消息：我专业定了，汉语言。苏晓回：那以后你给我写情书我收着。张沐盯"情书"俩字，没敢回，把手机扣桌上。

六

八月二十八，张洪金从镇卫生院回来，人瘦一圈，左颧骨塌下去，是化疗后遗症。他坐安置点床边，摸张沐头："沐娃，爹对不住你。"张沐说："爹，墙是雨拉的，不是你。"张洪金说："酒是该办，可该听你的不办。"张沐说："办了才显全村情分，福娘坐那桌是信咱们家。"张洪金流泪，手背青筋暴起："爹这辈子没攒下钱，就攒了你这张通知书。"张沐把通知书递他，张洪金戴老花镜看，字抖，说："北方冷，你妈给你塞了两件绒里秋衣，在蓝布袋。"李秀在门口剁咸菜，刀声顿一下，没回头。

夜里张禾睡着，张沐写日记。日记本是在镇超市买的横线本，封面印"奋斗"。他写：八月十八，雨。墙倒。福娘没。小豆子腿没。我还在。书要去读。欠的，以后还。他写"还"字用力，纸破一点。

八月三十，张哥开面包车送他去县城。行李是一个牛仔包，里装秋衣、通知书、老钟羽绒服（老钟说送他了）、苏晓那支笔、小豆子给的半块橡皮、福娘夹肉那双筷（李秀洗了包红布）。县城火车站小，候车室风扇转得慢。张沐在窗口买票，硬座二十六小时到石家庄，再转校。他本来想买硬卧，张哥说政府路费补贴够硬座加一顿饭，卧铺自己贴一百多，留着到学校买教材。张沐买硬座。

发车前十分钟，苏晓跑进来，刘海湿，手里一碗凉糕，红糖水晃。她喘气："张沐，跑错站台了。"张沐接碗，凉糕颤巍巍。苏晓把一支新中性笔塞他包侧："那支旧的你留着，这支新的写大学作业。"张沐说："苏晓，我……"苏晓摆手："别说话，吃完。红糖我妈熬的，不上火。"张沐吃一口，凉糕滑，红糖稠。苏晓站对面看他，说："张沐，你别回头太多次，往前走，福娘他们才安心。"张沐点头，碗底剩一勺红糖，他喝净。

车进站。张沐背包上车，在车门回头。苏晓站原地挥手，穿白T恤，像高三教室靠窗那个背影。他没喊，没说再见。有些话留着，等北方下雪再写。

七

火车哐当。硬座挤，旁边是大叔抱西瓜。张沐靠窗，看隧道明灭。手机没网，他摸出日记本写：车过陕西，山开始黄。我想起新堡村雨后的青。父亲砌墙那年我八岁，他唱过一句川剧，跑调。禾妹子现在肯吃饭了，昨晚饭吃半碗。小豆子微信发来假肢照片，说能站。老周托人带话，福娘遗像前供了碗红烧肉，我回说北方也做，等我去寄方子。

他写累，睡。梦到院坝，雨停，篷布没搭，福娘坐板凳上剥毛豆，说沐娃来尝咸淡。他伸手，毛豆变橡皮，绿草莓味。他惊醒，车厢灯惨白，大叔西瓜淌水。他摸包侧新笔，笔帽硬，真实。

九月一号，学校迎新横幅挂南门：欢迎新同学。张沐走绿色通道，交贷款合同，领被褥一套，宿舍六楼，同寝五个，俩新疆俩本省一广东。广东仔叫陈昊，问他哪的，他说四川宜宾。陈昊说哦泥石流那片。张沐说对，不过我们村是墙倒。他没多讲。

九月五号正式上课。现代汉语老师点名，念到张沐，他答"到"，声音哑。老师看他一眼："张沐同学，课后留一下。"课后老师问是不是特困，他说家中突遭变故，已办贷款和助学金。老师递表："学院有励志岗，图书馆周二四晚，一小时十二块，先排你。"张沐接表，说谢谢老师。老师拍他肩："先把书读进去，别的慢处理。"

他当晚去图书馆上岗，拖地，书架擦灰。闭馆十点，他走回宿舍，秋夜干冷。手机有苏晓消息：开学顺利不？他回：顺利，今天拖了地，明天擦玻璃。苏晓发个笑哭脸：张沐你咋去当保洁。他说：挣钱。苏朗说：我兼职发传单，俩人谁也别瞧不起谁。张沐打"好"，删了，打"苏晓"，删了，打"保重"，发出去。

八

九月二十，村支书何杰超发来微信照片：新堡村女儿墙拆完，张洪金家房屋封条还在，镇里定下危房改造，明年开春补砌。老周和德贵叔在村口修桥栏杆，小豆子坐轮椅在旁递扳手。何杰超写：沐娃，村里给你留了"突发救助"名单，年终慰问金你有份，打你卡。你爸化疗费医保报大头，剩余民政临时救助兜，你莫寄钱回家，你自个儿先活下来。张沐转给父亲看，张洪金在语音里咳，说"沐娃听支书的话"。

十月，张沐申请到国家助学金三等，一月四百。加上图书馆岗月入百多，够饭费。他给张禾买双回力鞋，邮寄回去，李秀拍照片发来，张禾穿鞋在院坝跳，背景是蓝铁皮。他给小豆子寄了本 《拼音故事书》，小豆子语音回：沐哥我认得你名，张沐，沐是洗澡的沐。张沐听语音笑出泪。

十一月，他写第一篇专业课论文，题目《故乡的墙》，写女儿墙、雨、福娘的肉、父亲的泥刀。老师给八十五分，批语：痛而不怨，是青年笔。他把论文打印寄回新堡村，何杰超念给老周听，老周说"这娃把福娘写活了"。

十二月，期末考前一夜，苏晓来电，说她成都降温，宿舍没暖气，手冻得按不住计算器。张沐说那你买副手套，我发了助学金给你转五十。苏晓说不要，你自己留着买护手霜。张沐说北方干，我耳朵裂了，比你还惨。苏晓笑，挂前说："张沐，过年你回不回？"张沐说："回。给福娘上坟，给小豆子带假肢配件，给我爸带药。"苏晓说："那我回长宁那天，你来县车站接我不？"张沐说："接。"

九

大一下学期，张沐把"突发变故"的事在班会自我介绍里讲了一半。他说我爸生病，我家办酒出过事，但邻里没怪我们，政府兜了底，我来这儿是因为书没碎。班长拍手，没人追问细节。他后来在校刊发散文《雨棚下的四十桌》，稿费八十块，全寄给小豆子买绘本。

他跟苏晓每周通一次电话，不甜，像俩老家伙对账。苏晓说她过了初级会计，张沐说他过了四级。苏晓说成都春熙路人多，张沐说石家庄风大刮跑伞。苏晓有次沉默几秒，说："张沐，我有点想你。"张沐握手机，指节白，说："我也是。"俩人都没再往下说，像高三走廊那瓶矿泉水，碰一下，各自走开。

张洪金病情反复两次，每次张沐想休学，李秀电话骂回去："你爹说你要退学他就绝食。你念完，他多活两年。"张沐留。大二张沐申请励志奖学金，写材料时把"父亲患癌、家中变故、邻里包容、政府垫付"写进家庭情况，审核老师打电话核实，何杰超接的，说情况属实。奖学金五千，他寄回家三千，留两千买电脑。

大二夏，他回新堡村。院坝蓝铁皮拆了，房屋补了女儿墙，高度降到四十厘米，顶上压了水泥条。张洪金坐院坎上晒太阳，瘦，但能自己倒茶。福娘坟在村后竹林，张沐去，带一瓶红烧肉罐头，开盖摆碗里。他说："福娘，我学会做红烧肉了，北方酱油甜，下回调你那口。"风过竹，像应。

小豆子装了义肢，在村道跑，摔了爬起，德贵叔在后面笑。老周在福娘坟前烧纸，看见张沐，说："沐娃，你影子比去年长。"张沐说："长高了，也沉了。"老周说："沉好，沉才稳。"

苏晓那天在县车站，穿黄雨衣，张沐骑堂弟旧摩托去接。两人去吃凉糕，老板换人了，红糖偏稀。苏晓说不如去年那碗。张沐说那年红糖是我妈熬的方子，老板学不会。苏晓低头搅碗："张沐，我实习在宜宾，不回长宁了。"张沐搅自己那碗："嗯，我毕业可能留河北，也可能回四川。"苏晓抬头："留哪儿都行，别不写。"张沐说："写。"

十

大三，张沐在省作协一个青年营投稿，写长篇非虚构《墙倒之后》，从父亲砌墙写起，写到雨、写到福娘、小豆子、老周、德贵叔、何杰超、堂弟张哥、苏晓的笔。编辑回信：材料沉，但救赎线清，没有恨，只有人扛着人走。他改了四稿，毕业前出版，首印三千。稿费一万二，他给小豆子买高级义肢关节，给父亲还了部分化疗借款，给苏晓寄了本书，扉页写：凉糕那碗红糖，我记着。

毕业典礼那天，他穿学士服，风把流苏吹到眉心。手机响，何杰超发来新堡村全景照：女儿墙矮了，院坝种了菜，张禾蹲那拔草，张洪金拄棍站旁边。何杰超写：沐娃，村规改了，过十桌必报备，搭棚要住建员签字。你那场酒，换了个新村规。

张沐在操场照相，身后同学笑闹。他点开苏晓头像，她上月发朋友圈：CPA过了两科，加班中。他评论：张会计师。苏晓回：张作家。他没再回，把手机收进兜。

十一

我写在最后一节，不是结局。

张沐没成伟人，没还完世上所有亏欠。福娘回不来，小豆子腿回不来，父亲头发没黑回去。可他书念完了，妹子初中住校不自卑，父亲在村口跟人下棋能赢两盘，老周过年端碗酒敬空气，德贵叔肋条阴天还疼但能挑粪。政府垫的钱走救助和保险，没逼张家卖房。邻里没上门闹，反倒每年腊月给张洪金送两斤腊肉。

张沐工作第一年回村，在院坝摆了三桌，不收礼，请老周、德贵叔、小豆子、何杰超、张哥、三表舅。没搭篷布，晴天。他端碗给父亲："爹，这回不收人情，只请恩人。"张洪金喝口酒，眼圈红："沐娃，这桌菜，福娘尝过味了。"

雨再来时，新堡村没人往女儿墙上锁螺丝。村广播偶尔还放"不办升学宴"，但谁家真考上了，邻居送一筐李子，不摆桌。张沐后来在书里写：一场墙倒，碎了五家人的桌，却把全村的人情从"随礼"掰成了"兜底"。这不算胜利，算活法。

他北上教书，教中学语文。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墙"字，转身说："墙倒过才知人是泥砌的，也是雨冲的，也是邻舍手扶的。你们以后写字，先写人，再写墙。"

放学他改作文，有个学生写"我奶奶葬在山坡"，他打红圈，批：记得她夹给你的肉。

深夜他翻手机，苏晓发来一张报表截图，说年终奖发了，请他云吃火锅。他回：点鸳鸯锅，你那格多放笋。苏晓发个"好"。

他关灯。北方九月夜，窗台有风。背包里旧笔和新笔并排，半块绿橡皮还在，硬了，但味淡了。

福娘说过，沐娃多吃。

他吃了。书没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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