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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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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有个女子如此大胆,一边和情人暧昧,一边和老公通电话
凌晨两点的火锅店,她左手接老公查岗电话,右手给情人发“老公查岗”暗号,却不知手机屏幕反光里,映出二十米外咬着牙签冷笑的火锅店老板——那是她失联十年的亲哥哥。
凌晨两点的成都,连锦江都睡着了的时辰,金牛区那条老街拐角上的“老灶头”火锅店却还亮着灯。白雾裹着牛油的荤香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路灯底下缠缠绕绕地往上飘,像是给这条睡过去的巷子盖了床暖烘烘的被子。
苏蔓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去撕那包湿纸巾,塑料袋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耗子在啃纸箱子。
“……嗯,晓得了,我吃了就回去。你莫等我,先睡嘛,明天一早还要送娃儿上幼儿园呢。”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成都妹子特有的拖腔,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人。“火锅?没有吃火锅。就是老赵他们几个非要拉我来吃碗冰粉,说这家的糍粑冰粉巴适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微信对话框里跳出“老公查岗”四个字,手指头一点,嗖地就发出去了。收件人的名字是一朵玫瑰花的emoji,备注底下压着一行灰扑扑的小字——“宝,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老公姓周,叫周海涛,是个开长途货车的,这会儿正歇在广元某个服务区的驾驶室里,声音里带着跑了一天车的沙哑和疲惫:“冰粉?你嗓子都哑成啥样子了还吃冰粉?少放点海椒。”
“哎呀晓得了晓得了,你好啰嗦哦。”苏蔓咯咯地笑,脚底下那双细高跟的凉鞋在瓷砖地上无意识地碾了碾,“挂了挂了,老赵他们喊我了。”
电话一挂断,她脸上那层甜腻腻的笑就跟水洗过似的,一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层寡淡的疲惫来。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那朵玫瑰花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紧接着一行字冒出来:“你老公走了?我过来?”
苏蔓没急着回,先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凌晨的火锅店里没几桌客人,角落里趴着个喝多了的秃顶男人,另一桌是两个刚下夜班的护士,正埋头对付一盘毛肚,没人留意她。她这才低下头,飞快地敲了两个字:“来嘛。”
打完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那包撕开的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这个“刚吃完冰粉”的谎圆过去。情人叫陈凯,比她小三岁,没正经营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嘴甜,会来事儿,就是兜比脸还干净。苏蔓有时候也觉得自己魔怔了,周海涛虽说闷葫芦一个,可挣的每一分钱都实打实交到她手上,她这头拿着老公的血汗钱,那头去养个会哄人的小白脸,说出来都要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
可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贱。周海涛半年有八个月在外头跑车,她一个人带娃开店,心里头空落落的,陈凯那张嘴就跟蜜罐子似的,逮着空隙就往她心窝子里灌,灌着灌着就把她灌迷糊了。
后厨的门帘子掀开一条缝,一股子更浓烈的麻辣气冲出来。一个围着油乎乎围裙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长柄勺,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冰粉好了!哪个要的糍粑冰粉?”
苏蔓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举手:“我的我的!”
那男人端着碗走过来,白瓷碗里的冰粉颤颤巍巍的,上头堆着红糖水和糍粑粒,看着倒是像模像样。他把碗往苏蔓面前一墩,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脆响。
苏蔓这才看清这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的样子,五官长得周正,就是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从眉心斜斜地切到眉尾,像是被什么钝器磕过。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可在火锅店的热气里熏久了,又好像蒙着一层水光。
“美女,”那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比他手里的长柄勺还沉,“你手机屏幕,反光了。”
苏蔓一愣,低头去看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还没来得及锁,黑底的微信对话框里,那朵玫瑰花的emoji和“老公查岗”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光滑的桌面上,火锅店头顶那盏暖黄射灯一打,亮得刺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却见那男人已经转过身,拎着长柄勺往后厨走了。围裙后背那块油污上头,线缝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红字——“老灶头·苏记”。
苏记?
苏蔓的眼睛钉在那两个字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她娘家姓苏,她爸年轻时候在乡坝头开过馆子,招牌上写的也是“苏记”两个字。可她已经十年没回过那个家了,十年前她跟周海涛私奔,她爸举着扫帚撵了她两条街,骂她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当她这个女儿死了。
后厨的门帘子落下来,那个叫“苏记”的背影消失在白雾里头。苏蔓的手指头还在发抖,冰粉碗里冒出来的凉气扑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凌晨两点的火锅店冷得吓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凯的消息又来了:“到巷子口了,你出来没?”
苏蔓没回。她的视线还钉在那扇晃动的门帘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个眉骨上有疤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撵了她两条街的那个老头。
可那老头今年该六十七了,就算年轻时候在后厨颠勺,也没道理眉骨上突然多出来一道疤。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碗冰粉往旁边一推,站起来,高跟鞋在瓷砖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她得去后厨看一眼,就一眼。
后厨的门帘子被她掀开的时候,那股子热浪和油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灶台上一排火锅底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角落里那个眉骨有疤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拿长柄勺在红油锅里搅动。
“那个……”苏蔓嗓子发紧,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男人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里的红油翻滚着,映着顶棚的白炽灯,像一锅烧开的岩浆。
“苏蔓,”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妈去年走了。胃癌。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名字。”
长柄勺从男人手里滑落下去,砸进翻滚的红油锅里,溅起几点暗红的油星子,落在苏蔓光裸的小臂上,烫得她猛地一缩,却连叫都没叫出声来。后厨白炽灯管滋滋地响,油烟机轰隆隆地转,可所有这些声音都灌不进她耳朵里,她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门帘子底下,看着那个眉骨上有疤的男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围裙前襟上全是油点子,两只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食指和中指缝里还夹着没来得及扔的干辣椒段。那张脸在油烟里熏了不知多少年,皮肤泛着一种黄澄澄的油光,可他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底下卧着两团常年缺觉的青黑。
“你……”苏蔓嘴唇哆嗦了一下,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把贴身的真丝衬衫都洇湿了,“你哪个?”
男人没回答,弯腰把那柄掉进锅里的长柄勺捞出来,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红油顺着勺柄往下滴,在瓷砖地上砸出几个暗红色的小圆点,跟血珠子似的。
“你左边屁股蛋上,”他重新直起腰来,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报菜名,“有块指甲盖大的胎记,青色的。小时候洗澡我给你搓背,你非说那是泥巴,拿搓澡巾搓得通红,哭了一下午。”
苏蔓的腿一下子就软了。那块胎记的事,她连周海涛都没说过——不是故意瞒着,是压根想不起来提,谁没事跟自个儿老公聊屁股上的胎记?这世上除了她妈,也就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哥,苏强。
她哥比她大八岁,从小就跟她爸在后厨混,十来岁就能颠勺炒菜。她六岁那年夏天,她妈烧了热水在院子里给她洗澡,她哥非说她屁股上那块青的是泥巴没搓干净,拿搓澡巾摁着她一通狠搓,搓得她鬼哭狼嚎,最后她妈拿着擀面杖追了她哥半条街。那年她哥十四岁,眉骨上还没疤。
“哥……”这个字从苏蔓嘴里挤出来的时候,跟被砂纸磨过似的,又干又涩。她往前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到灶台上。
苏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拿长柄勺挡了她一下,勺子头上还滴着红油,差点蹭到她衬衫上。“别挨我,一身的油。”他说,语气跟她记忆里那个嫌她烦的哥哥一模一样,可眼底那层水光到底没兜住,顺着眼角那道疤的尾巴淌下来一滴,在油汪汪的脸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你咋……你咋在这儿?”苏蔓脑子还是懵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爸呢?爸他……”
“爸脑梗。”苏强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她,假装去关那个咕嘟冒泡的底料锅,“去年你妈走了之后他就垮了,左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话都说不利索。我把乡坝头的馆子盘了,到成都来开这个店,把他接过来住,楼上隔了间屋子,离华西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念流水账似的,可苏蔓看见他攥着勺柄的那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都蹦起来了。
“我……我不知道。”苏蔓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她确实不知道。十年前她跟周海涛私奔,她爸放话跟她断绝关系,她赌着一口气,愣是十年没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头两年还想过偷偷回去看看,可每次走到村口那条土路上,就想起她爸举着扫帚撵她的样子,脚下就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后来有了娃,开了店,日子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老家那俩人就跟沉到水底的石头似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苏强关了火,转过身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正正地落在她脸上。他比她记忆中高了,也壮了,可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泛着白,像条蜈蚣趴在那儿,看着瘆得慌。“你都不知道你妈最后那几个月,每天下午搬个板凳坐到村口那棵黄葛树下头,望着你当年走的那条路。她话都说不出来了,就那么望,望到天黑。我爸脑梗那天,嘴里含含糊糊喊的是你的名字,护工以为是喊我,凑近了听,喊的是‘蔓蔓’。”
苏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跟开了闸似的,淌了满脸。她涂的防水睫毛膏晕开来,在眼底下洇出两团黑,看着狼狈极了。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妈……妈葬在哪儿的?”
“乡坝头,祖坟山上。”苏强终于把长柄勺放下了,走过来两步,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可看到自己满手的油,又缩回去了。他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眼角,把那条泪痕蹭得更花了。“明天我带你回去。你也该去看看了。”
苏蔓使劲点头,点得发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转头看了一眼门帘子外头——透过那条缝隙,能看见空荡荡的火锅店大堂,角落里的秃顶男人已经趴桌上睡死了,两个小护士正在结账。门口外头的巷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凯还在外头等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掏出手机来看,陈凯发了七八条消息,从“你人呢”到“搞啥子哦”到“再不出来我走了”,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就一个字:“滚。”
苏蔓盯着那个“滚”字看了两秒,手指头一动,把那个备注成玫瑰花的对话框整个删了。联系人删除的提示跳出来,她眼都没眨就点了确认。
苏强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瓶冰镇唯怡豆奶,拿围裙擦了擦瓶口,递给她:“喝点,稳一稳。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苏蔓接过豆奶,瓶身冰得她手心一缩。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豆奶的甜味混着后厨的麻辣气,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咋认出我的?我都没认出你来。”
苏强指了指她放在外头桌上的那只包,香奈儿的经典款,黑色菱格纹。“你那个包,拉链头上拴了个皮卡丘的玩偶。你六岁那年我拿压岁钱给你买的第一个玩具就是皮卡丘,你走哪儿都带着,烂了还叫你妈缝了好几回。”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上那只灰扑扑的小皮卡丘,绒布都磨起球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她早就不记得这是她哥买的了,只是习惯了,换了多少个包都把这玩意儿拴在拉链头上,觉得是个念想,却忘了念的是什么。
她忽然又想哭了,赶紧仰头又灌了一口豆奶,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苏强伸手把她的包拎过来,拍了拍皮卡丘的脑袋,动作轻得跟他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完全不搭调。
“走吧,”他把包递回给她,“我换件衣服,送你。”
苏蔓站在后厨门口等他,看着他脱了那件油乎乎的围裙,从墙上挂钩上扯下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套上。他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他后腰那块衣服底下鼓出来一块,像是常年贴着膏药留下的印子。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哥在灶台前头一站就是一天,腰上总是贴着膏药,她妈一边给他贴一边骂她爸,说孩子才多大就叫他一天颠十几个小时的勺。她哥那时候就嘿嘿地笑,说没事,妈,我腰好着呢。
现在他腰大概不太好了。四十二的人了,在火锅店一站又是一天。
苏强换好衣服,从后门推出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苏蔓看着那辆电动车,再看看自己脚底下八公分的高跟鞋,愣了一秒,然后弯腰把鞋脱了,光着脚丫子跨上后座。瓷砖地冰凉凉的,可她觉得心里头那团堵了十年的东西,好像在慢慢化开。
电动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开,凌晨的风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绷得紧紧的。苏蔓把脸贴在她哥后背上,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洗了无数遍还残留着火锅底料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跟她记忆里十四岁那个少年的味道居然没差多少。
“哥,”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头有点飘,“对不起。”
苏强没回头,电动车的速度也没减,可他的后背僵了一瞬。过了好半天,她听见他说:“少整这些虚的。明天去看妈,你跟她说。”
苏蔓嗯了一声,把脸往他后背上又埋了埋。她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海涛发的消息:“到了没?早点睡。”
她看着这条消息,又想起刚才自己编的那套吃冰粉的瞎话,心里头又酸又愧。她打字回过去:“到了。老公,你跑车注意安全。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塞回裤兜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凌晨的成都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电动车的身影拉得老长,前面苏强的耳朵在风里头冻得有点红,跟她记忆中那个追着她满院子跑的少年的耳朵,一模一样。
电动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苏强支好车,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对了,那个给你发消息的男人,我帮你骂走了。”
苏蔓一愣:“啥?”
“就那个蹲在巷子口抽烟的,长得油头粉面的。”苏强拿手比划了一下,“我出去锁卷帘门的时候瞅见他了,他冲我喊‘苏蔓呢’,我说她走了,他说‘走哪儿去了’,我说‘你管她走哪儿去了,她老公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再不走我报警了’。他就走了。”
苏蔓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看着苏强那张油烟熏出来的脸,眉骨上那道疤在路灯底下泛着淡淡的白,忽然觉得这疤也不怎么瘆人了,反倒让她心里头踏实。
“哥,”她说,“你眉骨上这道疤,咋来的?”
苏强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嘿了一声:“去年你妈走了之后我喝多了,摔的。摔在灶台角上,缝了七针。”
苏蔓又想哭了。她伸手攥住她哥T恤的袖子,使劲捏了捏,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行了行了,上去吧。”苏强抽回袖子,推了她一把,“几楼?我送你到单元门口。”
苏蔓报了门牌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哥站在电动车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看着有点冷。
“哥,”她喊他,“你上去坐会儿不?我给你下碗面。你店里的底料太辣了。”
苏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他妈一个模样,眉骨上那道疤也跟着弯起来,像条在笑的小蜈蚣。
“行,”他说,把电动车锁好,跺了跺脚,“给我卧个鸡蛋。”
苏蔓也笑了,光着脚丫子踩在单元门口的瓷砖地上,从包里摸钥匙。那把钥匙上拴着那只灰扑扑的皮卡丘,耳朵一高一低的,被她攥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铺下来,照在她和她哥身上。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苏蔓光着脚丫子踩在五楼的水泥台阶上,声控灯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把她和她哥的影子在墙壁上折来折去。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开了,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客厅角落里那台小夜灯还亮着,暖橘色的光罩在沙发上扔着的几件小孩衣服上头。
"你坐着,我去厨房。"苏蔓把她哥让进门,自己弯腰把凉鞋搁在鞋柜旁边,赤着脚走进厨房去开灯。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洗的碗,水槽里泡着个奶锅,边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酱油。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又弯腰在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苏强没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拿眼睛扫了一圈这套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东西堆得满,沙发上扔着绘本和积木,茶几底下塞着几双小孩的袜子,电视柜上头摆着一排相框,最大那个里头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苏蔓笑得很甜,旁边一个圆脸的小男孩龇着牙比了个剪刀手,再旁边是个黑黑壮壮的男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嘴角咧着,笑得有点腼腆。
"那就是周海涛?"苏强拿下巴点了点相框。
苏蔓正在打鸡蛋,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哗响,听见他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她说:"人老实,闷葫芦一个,但是对我和娃儿都好。跑长途的,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头。"
苏强没接话,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落在苏蔓后背上。她穿了件真丝的藕荷色衬衫,底下是条黑裙子,头发盘起来用个鲨鱼夹夹着,脖子后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肤。他看着这截脖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趴在灶台边上等他炒饭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又黄又稀,扎两个小揪揪,脖子后头晒得黑黢黢的。
"你跟那个人……多久了?"苏强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蔓的手抖了一下,鸡蛋液差点泼出来。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哥。厨房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那张糊了的妆还没卸,眼底下两团黑,看着又狼狈又心虚。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可对着她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半年。"她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就……就糊涂了。海涛老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娃开店,心里头空得慌。那个人嘴巴甜,会哄人,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刚又涌出来的眼泪蹭掉。
苏强看了她一会儿,没骂她,也没说教,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伸手把那碗打好的鸡蛋接过去。他拿筷子又搅了两下,然后拧开燃气灶,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蛋液在锅底迅速蓬起来,冒着金黄色的泡。
"你从小就这样,"他一边拿铲子翻鸡蛋,一边说,语气平平的,"三分钟热度,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冲到一半又后悔。那年你跟周海涛跑,也是脑子一热吧?"
苏蔓靠在冰箱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哥的背影在灶台前头忙活。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小时候在乡坝头的厨房里,她爸颠勺,她哥打下手,她蹲在门槛上啃西瓜,灶膛里的火光把一屋子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是。"她老实承认,"那时候爸不同意,说海涛家里条件不好,又没个正经工作,我鬼迷心窍了就跟他跑了。跑了之后发现日子确实不好过,海涛去学开车跑长途,慢慢才稳下来。"
苏强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往锅里添水煮面。他动作利索,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切葱花的刀工又快又匀,像是这十年他后厨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爸当年不是嫌周海涛穷,"苏强一边往碗里调佐料,一边说,声音被燃气灶的火苗声盖得有点模糊,"他是觉得你还小,脑子不清醒,怕你被人骗了。你跟周海涛跑了之后,爸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头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跟妈说,随她去吧,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
苏蔓靠着冰箱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着不敢哭出声来,怕吵醒卧室里睡觉的儿子。苏强把煮好的面挑进碗里,卧上那个炒好的鸡蛋,撒了一把葱花,端着碗转过身来,看见他妹妹蹲在地上哭成一团,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看着又可怜又可笑。
他叹了口气,把碗放在餐桌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拿手背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别哭了。面好了,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苏蔓抬起头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他哥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忽然又想起来那年她搓澡搓哭了,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拿手背拍她的脑袋,说"行了行了不搓了,再哭妈该打我了"。
她破涕为笑,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坐到餐桌边上,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鸡蛋炒得嫩嫩的,葱花撒得满满当当,跟她记忆中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哥,"她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陪我去看妈。"
苏强坐在对面,拿她刚才没喝完的那瓶唯怡豆奶慢慢喝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苏蔓把儿子送去幼儿园,跟幼儿园老师请了半天假,又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店员,然后坐上她哥那辆灰扑扑的电动车,出了城。
电动车出了三环路,沿着一条省道往东南方向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渐渐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家院子。四月的成都平原已经绿透了,田里的麦子抽了穗,风吹过来的时候翻起一层层的绿浪,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苏蔓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脸贴着她哥的后背,看着两边的景色往后退。这条路她十年没走过了,可每一棵树每一座桥她都认识。村口那个卖豆花的老太太还在,只是更老了,佝偻着背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电动车上的两个人,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冲苏蔓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苏蔓鼻子一酸,把脸往她哥后背上埋了埋。
电动车在一个村口停下来,苏强支好车,从座垫底下掏出一把香和一沓纸钱,又掏出个打火机。苏蔓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山上走。路两边的田埂上开着些细细碎碎的小白花,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
祖坟山不高,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苏妈的坟在半山腰上,新坟,坟头的土还是黄澄澄的,没长多少草,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苏门张氏之墓",底下是她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苏蔓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上她妈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怎么忍都忍不住。她扑通一声跪在坟前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就那么跪着,嚎啕大哭起来。
"妈……"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我回来了……妈我对不起你……"
苏强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把那把香点着了,插在坟前的香炉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起来。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被山风吹散了,混在清晨的雾气里头,看着影影绰绰的。
他烧完纸钱,也在坟前蹲下来,拿手拨了拨香灰,低声说了句:"妈,蔓蔓回来了。你看见了吧。"
苏蔓哭了好一阵子,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收住。她拿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来,把墓碑上落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碑上的字被水擦过之后亮堂堂的,她用手指头顺着她妈的名字描了一遍,描到"张"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头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哥,"她哑着嗓子问,"妈走的时候……疼不疼?"
苏强蹲在她旁边,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麦田,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后两个月疼得厉害,打了止痛针也没用。但她一直没怎么喊疼,就是念叨你。护工说有天晚上她疼醒了,模模糊糊喊'蔓蔓',喊了一会儿又睡了。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苏蔓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又开始抖。山风吹过来,把坟前的香灰吹得四处散,有几粒落在她头发上,灰扑扑的,她也没顾上拍。
两个人在坟前待了将近一个钟头。苏蔓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从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到儿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到周海涛对她怎么好,说到最后又哭了,说自己糊涂,不该跟家里断了联系,不该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苏强一直蹲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拍拍她的后背。
下山的时候苏蔓的腿都跪麻了,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揉一揉膝盖。苏强走在她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怕她摔了。走到山脚下那块晒谷场的时候,苏蔓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背坐在轮椅上,停在晒谷场边上的那棵黄葛树下头。
那是她爸。
苏蔓的脚钉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了。她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他比十年前瘦了一大圈,左边身子歪着,左胳膊蜷在胸前,左手缩成个拳头状,嘴角也有些歪,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拿个毛巾垫着。可他右手里头还攥着个东西,苏蔓仔细一看,是根擀面杖。
那是当年撵了她两条街的擀面杖。
苏强走过去,弯腰跟轮椅上的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苏蔓的方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他那张歪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只还听使唤的右手,攥着擀面杖的五根手指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擀面杖从他手里滚下来,骨碌碌地滚到晒谷场的泥地上,沾了满身的灰。
苏蔓的腿忽然就不麻了,她快步走过去,走到轮椅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爸。她爸的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歪着的嘴里挤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苏蔓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喊的是"蔓蔓"。
"爸,"苏蔓把脸凑过去,贴在她爸那只还热乎的右手手背上,眼泪又下来了,"我回来了,爸。我不走了。"
她爸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来,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坨一坨的,手指头颤颤巍巍地落在苏蔓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跟他年轻时候拍她脑袋的力道一模一样。
苏强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晒谷场上的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苏蔓肩膀上,她没去拂,就让她爸的手拍着她的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从乡坝头回成都的路上,苏蔓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脸贴着她哥的后背,两只手圈着他的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爸那只手拍在她头顶上的感觉。那只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可拍下来的力道又轻又稳,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到成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苏强把她送到店门口,说晚上店里还要备料,得先回去。苏蔓从电动车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感觉自己跟做了场梦似的——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火锅店里跟陈凯发暧昧消息,今天这会儿她刚从她妈的坟前回来,手上还沾着烧纸钱的灰。
"哥,"她叫住正要掉转车头的苏强,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密码是妈的生日。里面有点钱,给爸请个护工,或者你店里的周转……"
苏强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没接。他说:"我店里的生意还行,爸那边有护工照顾,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自己留着。"
"哥你拿着!"苏蔓把卡往他手里一塞,态度强硬起来,"这钱本来就是海涛交给我管的家用,我拿着也……也乱花过。你拿着,给爸买点好的,请个好点的护工。我心里头才能踏实。"
苏强攥着那张卡,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他妹妹一眼。苏蔓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睛底下还肿着,两只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叹了口气,把卡揣进裤兜里:"行。那我收着,记账上。你什么时候要用跟我开口。"
"不用记账,"苏蔓摆手,"给了你就是你的。"
苏强没再跟她争,掉转车头往巷子口骑,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她喊了一嗓子:"晚上到店里来吃饭!我把爸接过来,咱们一家人吃顿火锅!"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冲他喊:"好!我接了娃儿就过来!"
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子口,苏蔓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卖女装的铺子。店员小刘迎上来,说下午来了几个看衣服的客人,还有两个快递到了。苏蔓嗯嗯啊啊地应着,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离她很远。
她掏出手机来,翻到和周海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凌晨发的"回来我有事跟你说"。周海涛回了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跑车途中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疲惫:"啥事哦?你说嘛。我这边明天卸了货就往回走。"
苏蔓听着他那个闷闷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她打字回过去:"等你回来再说。你开车注意安全。"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昨天那个给她发"老公查岗"暗号的自己,跟中了邪似的,怎么就那么糊涂呢。陈凯那张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油头粉面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着是挺好看,可仔细一想,那好看底下空荡荡的,什么实在东西都没有。
她睁开眼,拿过收银台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眼睛肿着,妆花了,头发乱糟糟的,看着跟个大婶似的。可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跟她妈笑起来的样子很像。
下午五点半,苏蔓关了店门,去幼儿园接儿子。她儿子叫周子轩,小名轩轩,四岁半,圆脸大眼,长得像周海涛,黑黑壮壮的,一看见她就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妈妈妈妈。
苏蔓蹲下来给他整理书包带子,问他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轩轩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忽然问她:"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苏蔓想了想,说:"妈妈带你去吃火锅。去舅舅店里吃。"
"舅舅?"轩轩仰着脸,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有个舅舅呀?"
苏蔓笑了笑,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今天刚有的。走吧,舅舅家的火锅可好吃了。"
母子俩打了辆车到"老灶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火锅店门口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串,招牌上"苏记"两个字在灯底下明晃晃的。苏强正蹲在门口择香菜,看见苏蔓抱着个孩子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轩轩伸出手:"来,舅舅抱。"
轩轩有点认生,往苏蔓怀里缩了缩,拿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眉骨上有疤的陌生男人。苏强也不急,转身从店里头摸出来一个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递过去:"叫舅舅就给你。"
轩轩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苏蔓,苏蔓冲他点点头。小家伙这才伸出胖乎乎的手接过来,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舅舅"。
苏强嘿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轩轩的脑袋,转身领着他们往店里走。苏蔓跟在后头,看见她爸的轮椅已经摆在店堂最里面那张大圆桌旁边了,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弯腰给老头整理腿上的毯子。
苏蔓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伸手握住她爸那只还听使唤的右手:"爸,我们来了。这是我儿子,轩轩,你外孙。"
轩轩含着棒棒糖,踮着脚凑到轮椅跟前,歪着脑袋看了看歪着嘴的老头,伸手把糖从嘴里拿出来,递过去:"爷爷吃。"
苏蔓差点又哭了。她爸那只右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没接糖,只是轻轻地落在轩轩圆溜溜的脑袋上,拍了拍,跟拍她小时候一个样。
苏强从后厨端出来一口大锅,红油翻滚着,花椒辣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店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端着几大盘子菜,毛肚鹅肠黄喉鸭血,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家人围着那张大圆桌坐下来。苏强坐在她爸旁边,护工坐在另一边,苏蔓抱着轩轩坐在她爸对面。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苏强站起来,拿漏勺往锅里下了几片毛肚,烫好了夹到她爸碗里,又夹了两片放到苏蔓碗里:"吃吧,自家店里的底料,比外头干净。"
苏蔓夹起那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又辣又满足。轩轩不能吃辣,苏强专门给他煮了碗清汤抄手,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芝麻油。
吃到一半,店堂里的客人多起来了,人声鼎沸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苏强站起来招呼了几桌熟客,又回后厨炒了两个菜端上来。苏蔓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他:"哥,你坐下来吃嘛。"
苏强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回位置上。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看着苏蔓给她爸擦嘴,又看着轩轩扒拉着碗里的抄手,忽然说:"蔓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爸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头忙一晚上,最后坐上来的时候菜都凉了。"
苏蔓点头,拿纸巾把轩轩嘴角的芝麻油擦干净:"记得。那时候咱妈总说,让爸先吃再忙,爸总说等会儿等会儿,等着等着就凉了。"
她爸坐在轮椅上,歪着嘴,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看苏蔓,又看看苏强,最后落在轩轩身上,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笑了一下。
苏强又喝了一口酒,转头看着店堂里热气腾腾的景象,忽然说:"蔓蔓,回来吧。这店是咱苏家的,你也是苏家的人。"
苏蔓正在给轩轩喂抄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哥。火锅店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疤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可他的眼睛亮堂堂的,跟小时候在后厨灶膛火光映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回来。"
吃完饭,苏强骑电动车把苏蔓和轩轩送回家。临分开的时候,苏蔓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把她自己那间女装店的钥匙取下来一把,递给苏强:"哥,这是我店里的钥匙。你明天有空过来看看,我想把店盘出去,过来跟你一起干。"
苏强接过钥匙,在路灯底下看了看,揣进兜里:"行。不过你那店要是生意还行,也不用急着盘。两边做着也累,你看着办。"
"我想好了,"苏蔓说,"女装店交给小刘打理也行,我入股给她当老板,我自己来店帮忙。咱苏家的买卖,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苏强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上去吧。轩轩都困了。"
苏蔓低头一看,轩轩靠在她腿上,眼皮子已经耷拉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她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冲她哥摆了摆手:"哥你路上慢点。"
苏强掉转车头,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苏蔓抱着儿子上楼,开了门,把轩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卫生间卸妆洗脸。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颜,眼角有细纹了,头发披散下来,看着比化妆的时候老了好几岁,可她觉得镜子里这张脸看着顺眼多了。
她擦完脸走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海涛又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到家。"
苏蔓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过去:"好。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顿好的。对了,明天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海涛秒回了个问号:"去哪儿?神神秘秘的。"
苏蔓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吃火锅。"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见轩轩均匀的呼吸声,窗户外头传来零星的汽车声和远处火锅店的喧闹声,模模糊糊的,跟小时候在乡坝头听见的蛙鸣虫叫似的,让她心里头踏实又安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那些画面——她妈的坟,她爸的轮椅,她哥的电动车,还有那锅翻着红油的火锅。她想起自己昨天凌晨还坐在那个位置上给陈凯发暧昧消息,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得可笑。
可人不怕走错路,怕的是走错了还一直往前走,不肯回头。她今天回头了,她爸妈没怪她,她哥没怪她,她都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第二天下午,周海涛果然到家了。他开了七八个小时的车,一脸的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子驾驶室里的烟味和汗味。苏蔓开了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肩膀上挎着个脏兮兮的旅行包,咧着嘴冲她笑。
"回来了?"苏蔓接过他的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皱了皱鼻子,"快去洗个澡,一身臭死了。"
周海涛嘿嘿地笑,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柜上多了串钥匙,拿起来看了看:"这啥?新的钥匙?"
苏蔓正在厨房烧水,头也没回:"我哥的。我哥店里的钥匙。"
"你哥?"周海涛换鞋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你哪个哥?你不是跟你家……"
"跟我家断了联系十年了,"苏蔓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昨天我回去看他们了。我爸脑梗,坐轮椅了,话都说不了。我妈去年走了,胃癌。"
周海涛愣住了,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就那么愣愣地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苏蔓。
苏蔓从厨房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放回柜子上。她抬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海涛,我有话跟你说。以前我有些事做得不对,糊涂了,我跟你道歉。但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哥说了,让我回家,我要回苏家去。"
周海涛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玄关柜上那串钥匙上,又移回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他那双跑长途磨出来的粗糙手掌拍着她的后背,拍得有点重,可苏蔓觉得特别安心。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上传下来,"回来就好。你妈的事……我该跟你一起回去的。"
苏蔓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跟昨天她哥后背上的火锅底料味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晚上六点半,苏蔓牵着周海涛的手,周海涛抱着轩轩,一家三口站在"老灶头·苏记"的招牌底下。火锅店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缠缠绕绕地飘到巷子里头,暖黄灯串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
苏强从店里头迎出来,看见周海涛,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手:"周海涛是吧?我是苏强,蔓蔓她哥。"
周海涛赶紧把轩轩放下来,伸出两只手握住苏强的手,使劲摇了摇:"哥!哥你好!以前……以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家……"
"以前的事不说了,"苏强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坐吧,菜都备好了。今天整了条江团,现杀的,你尝尝。"
周海涛连连点头,弯腰把轩轩又抱起来,跟着苏强往店里走。苏蔓跟在后头,看着两个男人并肩走在前面的背影,周海涛黑黑壮壮的,苏强比她哥还高半个头,两个人在火锅店门口那道暖黄的光线里头走着,像两棵并排栽下去的大树。
她爸的轮椅还是摆在老位置,护工正拿勺子给他喂温水。轩轩一进门就挣开周海涛的怀抱,跑到轮椅旁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爷爷,我今天在幼儿园得的糖,草莓味的,给你。"
她爸歪着的嘴角动了动,右手抬起来,摸到轩轩的脑袋,轻轻地拍了拍。苏蔓看见她爸那只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着,可拍在轩轩脑袋上的力道又轻又稳,跟她小时候挨过的一模一样。
锅底端上来了,跟昨晚一样,红油翻滚着,花椒辣椒起起伏伏,浓浓的麻辣香气弥漫开。苏强把一盘子毛肚端到周海涛面前:"来,海涛,你尝尝这个,刚从屠宰场拿回来的,新鲜得很。"
周海涛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烫了七上八下,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哥,你这底料可以啊!比外头那些连锁店强多了!"
苏强嘿嘿地笑,又给他夹了两片鹅肝:"那当然,咱苏家的底料,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蔓蔓小时候就爱蹲在后厨闻这个味儿。"
苏蔓坐在她爸旁边,拿纸巾给老头擦嘴角漏下来的汤汁,听见她哥提她小时候的事,笑着接话:"可不是嘛,那时候我在后厨蹲着,咱爸一颠勺,油点子溅到我脸上,烫得我哇哇叫,咱妈就拿擀面杖追着咱爸打。"
一桌子人都笑了。她爸坐在轮椅上,歪着的嘴角好像又往上提了提,那只右手伸过来,攥住苏蔓的手腕,攥得不太紧,可是稳稳当当的。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店堂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人声鼎沸的。苏强招呼了几桌熟客,又端了几盘菜上来,最后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碗糍粑冰粉,搁在桌子正中间:"来,饭后甜点,我亲手做的。蔓蔓,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冰粉吗?"
苏蔓看着那碗颤颤巍巍的冰粉,上面堆着红糖水和糍粑粒,跟昨天晚上那碗一模一样。可昨天她端起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事,一口都没尝出味儿来。今天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糖的甜味和糍粑的糯香在舌尖上化开,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好吃。"她说,又舀了一勺喂给旁边的轩轩。
周海涛正在跟苏强碰杯喝啤酒,两个人不知道聊到什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苏蔓看着他们俩,一个黑黑壮壮的老实人,一个眉骨带疤的火锅店老板,喝着啤酒吹着牛,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兄弟。
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爸。老头靠在轮椅背上,眼睛半眯着,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又满足的神情,嘴角还是歪的,可那歪着的嘴角看起来也像是在笑。他那只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一搭一搭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拍子。
苏蔓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盖在她爸那只粗糙苍老的手背上。手心里传来老人皮肤底下微弱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有力。
窗外头,成都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巷子里的暖黄灯串把整条老街照得温馨明亮。火锅店里的白雾裹着麻辣香气从门缝里挤出去,升到夜空中,散进四月的微风里。远处的锦江在不眠不休地流着,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店里头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锅底咕嘟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苏蔓坐在这片热腾腾的烟火气里头,左边是她爸,右边是她哥,对面是她老公和儿子,桌子上的火锅还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毛肚鹅肠在汤里起起伏伏,像她这十年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人生,起起落落,到最后,终究是落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暖烘烘的锅里。
她拿起漏勺,又往锅里下了一盘黄喉,抬起头来冲一桌子人笑:"吃啊,都愣着干啥?不够再点!今天高兴,我请客!"
苏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请客?这店是我的,你请哪门子客?"
周海涛在旁边嘿嘿地接话:"那明天我请!哥,明天我请全店员工吃烧烤!你店里的员工都叫上!"
轩轩从冰粉碗里抬起头来,嘴角糊着一圈红糖水,奶声奶气地喊:"我也要请客!我请客吃糖!我书包里还有两颗!"
一屋子人又笑开了。笑声从火锅店的门缝里挤出去,飘到巷子里头,跟麻辣的白雾混在一起,升到夜空中,散进四月的风里。
苏蔓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了。她赶紧低头舀了一大勺冰粉塞进嘴里,冰得她一个激灵,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抬起头来,隔着火锅升腾的白雾,看着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家人,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这顿火锅好像也还没吃完。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着,毛肚熟了,黄喉脆了,鹅肠卷成了一朵朵漂亮的小花。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哗啦啦地响,也吹散了锅顶的白雾,露出雾后面每个人红扑扑的笑脸来。
苏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十年的委屈、愧疚、荒唐和后悔都吐出去了。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刚烫好的毛肚,在油碟里满满地蘸了一圈,塞进嘴里,嚼着,看着一桌子的人,笑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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