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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男子田里打农药遇眼镜蛇,对蛇嘴猛喷农药,事后背发凉
楔子
那年夏天,四川盆地的闷热能把人的魂儿蒸出窍。刘大成背着喷雾器在稻田边打药,一条眼镜蛇从脚边的水沟里倏地蹿起半截身子,扁平的脖子嘶嘶喷气。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把喷枪怼进蛇嘴里,拇指死命按下压杆——剧毒农药混着水柱直灌进去。蛇抽搐着翻进草丛没了影。他扔了喷雾器连滚带爬跑回家,从那天夜里起,后背就再没暖过。
第一章 稻花香里说丰年,偏遇蛇
七月半的太阳毒得能晒化柏油路。刘大成蹲在自家堂屋门口,拿草帽扇着风,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褂子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门前那几分水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远处山脚底下,风一吹,稻浪翻着跟头往东边滚。要搁往年,这时候他该叼着烟杆子笑眯眯地瞅这片绿,可今年不行,稻飞虱闹得凶,隔壁张二牛家三亩田已经黄了尖,再不赶紧打药,秋收怕是要喝西北风。
“大成,药兑好了没有?”媳妇赵秀芬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今儿晌午给你烙葱油饼,打药费力气,吃了再走。”
“急啥。”刘大成站起来,把草帽扣到头上,弯腰去提墙角的喷雾器。那是个老式背负式手摇喷雾器,绿漆掉了大半,铁皮接头处缠着几圈胶布,还是他爹传下来的。他一只手拎起来掂了掂,二十斤水兑了两瓶盖“毒死蜱”,够打一亩半。
秀芬走过来,拿毛巾把他后脖子上的汗擦了一把:“你当心点,田埂上滑,别跟去年似的摔沟里。”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眉眼温和,手上力气却不小,毛巾搓得他皮肤发红。
“知道啦。”刘大成躲了一下,“你进屋去,外头热。”他背起喷雾器,又往兜里揣了半包烟,踩着那双快磨穿底的解放鞋,沿着村道往东边的稻田走。
村子叫柳树湾,三十几户人家,散在一片浅丘陵的褶皱里。刘大成的田在村东头一片低洼地,紧挨着一条叫“蚂蟥沟”的小溪。地是好地,黑土厚实,就是湿气重,每年夏天蛇虫鼠蚁多得烦人。
他走到田边,先没急着下地,蹲在埂上点了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天下秀”,呛得他眯了眯眼。眼前这片稻田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分田到户那年,他爹攥着抓阄抓来的这张地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念叨“好地、好地”。爹走了二十年,这块地他一茬一茬种下来,养活了一家三口,还供儿子刘小军念完了初中。虽说小军现在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没混出啥大名堂,可到底比在地里刨食强。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塞进裤兜,站起身,把那根背带往肩膀上又勒了勒。喷雾器的铁皮贴着后背,冰凉凉地硌着汗湿的衣裳。他左手握住摇杆,右手攥住喷枪,开始沿着田埂往稻田深处走。左手一上一下地摇,药水从喷头里呈扇形喷出去,细细密密地落在稻叶上,泛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
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闷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毒辣辣地晒着后脑勺,草帽边沿滴下来的汗模糊了视线。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嘴里轻声哼着川剧的调子,不成词儿,就那么哼哼。
走到田中央那块低洼处时,他忽然觉得脚下不对劲——右脚踩下去,泥地软得过了头,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动。他低头一看,只见田埂边的水沟里,一团黑褐色的东西正缓缓蠕动。水沟被稻棵挡住一半,他起初以为是条黄鳝,没当回事,继续摇着喷雾器往前走。
可那东西动了。
先是一截小臂粗的躯体从水沟里拱起来,水花溅到稻叶上,亮晶晶的。紧接着,一颗扁平的、三角形的头从稻丛里探了出来——黑褐色的背,浅黄的腹,后颈那一圈白色的花纹在阳光下刺眼得惊心。那是两个“眼镜”模样的斑纹。
眼镜蛇。
刘大成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蛇,往死里怕。那得怪他爹——二十年前,他爹就是在这条蚂蟥沟边上,被一条眼镜蛇咬了脚踝。等送到镇医院,人已经凉透了。那年刘大成二十五岁,刚娶了秀芬不到一年,儿子小军还在襁褓里。他眼睁睁看着他爹的脸从红润变成灰白,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眼睛都没闭上。
从那以后,他看见蛇就像见了阎王。哪怕是条菜花蛇,他都能绕出半里地去。
而此时,这条蛇距离他不到三尺。那对冰冷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半个身子立起来,颈部扁平地撑开,像一把撑开的黑伞。蛇信子嘶嘶地吐出来,几乎能闻到它嘴里那股腥膻的臭味。
刘大成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蹬在田埂的湿泥上,滑了个趔趄。喷雾器砸在背上,铁皮角磕得脊梁骨生疼。而那条蛇被他这一动激怒了,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弹,蛇嘴大张,毒牙闪着寒光,直冲他的小腿扑来。
那一瞬间,刘大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反应。他右手还攥着喷枪,喷头正好对着蛇的方向。他疯了一样按下压杆,拇指几乎要嵌进铁把手里,农药从喷嘴里激射而出,白花花的水柱带着刺鼻的气味,不偏不倚,正正灌进那条蛇张开的嘴里。
“咕噜噜——”他听见药水灌进蛇喉咙的声音,闷闷的,像人喝水呛着。
那条蛇猛地一缩,身子剧烈地扭动起来,在水沟里翻来滚去,尾巴甩得泥浆四溅。几秒钟的功夫,它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一头扎进草丛深处,簌簌一阵响动,没了动静。
刘大成站在原地,手还死死按着压杆,直到喷雾器里的药水喷尽,喷头滋出一串空响,他才浑身一软,扑通一下瘫坐在田埂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塞了团火,喉咙干得冒烟。低头看自己的裤腿——刚才蛇扑过来时带起的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可没有被咬的痕迹。他哆嗦着把裤腿撸到膝盖以上,小腿完好,连个红印都没有。
“没咬到……没咬到……”他反复念叨着,可声音跟破了的风箱似的,断断续续。
他撑着地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往草丛里看了一眼,蛇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被压倒的杂草和一道蜿蜒的泥痕。空气中混着农药的刺鼻味和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背上喷雾器,跌跌撞撞地往家走。走出稻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稻子依旧在风里摇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用冰冷的小眼睛盯着他。
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二章 回家路上魂丢了半边
柳树湾的村道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也就二里地。刘大成平时走上这条路,脚步稳当得像踩在自家炕沿上,可今天他深一脚浅一脚,草帽歪到后脑勺上也没心思扶。路过张二牛家门口,二牛正蹲在院里劈柴,看见他这副模样,停下手里的斧头:“大成哥,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刘大成摆摆手,嗓子眼里挤出半句话:“没……没事。”脚下没停,踉踉跄跄往自己家走。
二牛放下斧头追了两步:“你喷雾器还响呢,药漏了吧?一股子味儿。”他鼻子抽了抽,“你身上咋这么大药味?”
刘大成这才注意到,自己那件灰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刚才灌蛇的时候药水溅出来,喷到了自己身上。毒死蜱那股辛辣的化学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碰见蛇了。”他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嘴唇还在哆嗦。
“啥蛇?”二牛瞪大了眼。
“眼镜……眼镜蛇。”刘大成说完这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弯腰撑着膝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
二牛脸色也变了:“眼镜蛇?蚂蟥沟那边?”他上来搀住刘大成的胳膊,“走走走,先回去洗洗,农药弄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大成被二牛半拖半拽地弄回家。秀芬正在灶房里烙饼,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吓得擀面杖差点掉地上:“大成!你这是咋了?”
“碰见蛇了,农药喷蛇嘴里了,喷自己一身。”二牛替他说,一边把他扶到院里的小竹椅上坐下,“嫂子,赶紧给他弄点水洗洗,农药有毒。”
秀芬二话不说冲进灶房,端出一盆凉水,又扯了条干净毛巾,蹲在刘大成面前给他擦脸擦手。水打湿了毛巾,擦到他前襟那片湿痕时,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皱:“这药味咋这么重?你快把褂子脱了。”
刘大成木木地任她摆布,脱了褂子,露出精瘦的上半身。五十岁的人了,背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凸出来,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扛麻袋磨的。秀芬拿湿毛巾把他前胸后背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又端来一盆清水让他洗手洗脸。他机械地洗着,手指头搓得发红,嘴里还在念叨:“蛇嘴里……全是药,我喷它嘴里了……”
“喷嘴里就对了!你不喷它,它咬你咋办?”秀芬嘴上说着狠话,手上却轻得很,拿干毛巾把他后背的水珠蘸干,“吓坏了吧?我泡杯糖水你喝。”
她转身进屋去了。二牛在旁边蹲下来,点着根烟递过去:“大成哥,抽一口,压压惊。”
刘大成接过烟,手抖得差点没夹住。他猛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二牛看着他:“那蛇多大?”
“那——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小臂的长度,“这么粗。”又比划了个杯子口粗细,“它站起来……脖子那样扁着,嘶嘶的……”
“眼镜蛇嘛,就是这个样子。”二牛吐了口烟,“你把它喷跑了?”
“喷跑了。灌了一嘴药,钻草里不见了。”刘大成说着说着,后背又一阵发凉,他下意识拿手去摸后脖颈,“你说……它会不会回来?”
“蛇又不记仇。”二牛笑了,“你又不是许仙,它回来找你干啥?放心吧。”
秀芬端了碗红糖水出来,刘大成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总算暖和了一点。秀芬又拿了件干净褂子给他披上,在他旁边坐下:“下午别去地里了,在家歇着。那片药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打。”
“不行。”刘大成摇头,“药都兑好了,不赶紧打,稻飞虱把穗子啃光了。”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我没事,就是吓了一下。”
秀芬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着,一摇一晃。
那个下午他没再去田里,躺在堂屋那张竹凉床上,仰面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和干辣椒。电扇吱呀呀转着,热风搅不动屋里的闷。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条蛇张开的嘴——黑黢黢的喉咙深处,毒牙上挂着黏液,空气里那股腥膻味一直散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张是十几年前的《四川农村报》,头版照片上一位老农捧着金黄的稻穗笑得满脸褶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睡着也不安生。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蚂蟥沟,水沟里的水变成了黑红色,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爹站在水沟对面,穿着那件他下葬时穿的蓝布中山装,脸色灰白,嘴唇乌紫,正朝他招手:“大成,过来,爹给你看样东西。”
他想跑,脚却像钉在泥里。爹慢慢走过来,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钻出一个三角形的蛇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啊!”他猛地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竹凉床被他踢得嘎吱响。秀芬从灶房跑进来:“咋了?做噩梦了?”
他坐起来,大喘着气,拿手抹了把脸,全是冷汗:“没……没事。”他扭头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院里的鸡都进了笼,灶房的灯光黄澄澄地透出来。
“饭好了,起来吃吧。”秀芬走过来,摸了摸他额头,“有点烫呢,你是不是受凉了?”
“没受凉,是热的。”他推开她的手,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从脊梁骨往两边,一整片皮肤都是凉的,凉得跟摸到蛇皮似的。他打了个激灵。
饭桌上,秀芬烙的葱油饼卷着土豆丝,还煮了一碗绿豆稀饭。刘大成扒拉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筷子搁在碗上发呆。秀芬给他夹了一筷子泡菜:“你多吃点,明天还得干活呢。”
“嗯。”他应了一声,夹起泡菜塞进嘴里,酸辣味冲开了喉咙,又扒了半碗稀饭下去。吃完饭他刷了牙洗了脚,早早就爬上床。秀芬收拾完碗筷进来时,他已经侧身朝里躺着,闭着眼,呼吸却急促得很。
她在他背后躺下,伸手环住他的腰。他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躲。秀芬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忽然“咦”了一声:“你后背咋这么凉?跟冰块似的。”
“热的。”他闷声说。
“骗人。”秀芬把手掌贴上去,上下摩挲了几下,“是不是农药刺激的?明天去卫生所看看?”
“不去,丢人。”他把她的手拨开,“睡吧。”
秀芬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黑暗中,刘大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那一小方月光映出的亮斑,后背那股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蹿,爬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燥、起皮。他忽然想起白天喷蛇那一幕——农药水柱灌进蛇嘴的时候,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嘴角,当时他随手一抹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几滴药水有没有渗进皮肤?有没有咽下去?
胃里一阵翻腾,他赶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去灶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凉飕飕的,却压不住那股恶心。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无数条蛇在扭动。
第三章 村里人的嘴和自家的门
第二天一早,刘大成还是去了田里。
他换了件长袖衣服,把裤腿扎进袜子里,又蹬了双高帮雨靴,全副武装地扛着重新兑好药的喷雾器出了门。秀芬要跟着,被他拦下了:“你在家晒谷子,我一个人能行。”
走在村道上,迎面碰见几个早起去赶集的邻居。李大婶挎着竹篮,看见他就扯着嗓子喊:“大成啊,听说你昨儿个打药碰见眼镜蛇了?哎哟喂,吓死个人咯!”
刘大成皱了皱眉:“二牛说的?”
“还用二牛说?整个村子都晓得了!”李大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蛇可真大?二牛说你把它喷死了?”
“没死,跑了。”他不想多谈,加快了脚步。
李大婶还在后面追着喊:“你小心点啊,那蛇要是在田里下了崽,可不得了……”
刘大成头也没回。他走得飞快,雨靴踩在田埂的干泥上啪啪响。到了自家田边,他先站住了,仔仔细细把那片草丛和水沟看了一遍——稻棵子比昨天又高了些,风一吹,沙沙地响。草丛里什么也没有,水沟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泥和螺蛳。
他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背着喷雾器下了田,他刻意绕开昨天碰见蛇的那片低洼处,从另一头开始打药。左手摇,右手喷,机械的动作让他的脑子慢慢放空。日头升起来,热气蒸腾,稻田里弥漫着水汽和农药混合的味道。
打到一半,他实在绕不过那片低洼了。他咬了咬牙,一步一步挪过去。脚下的泥比别处软,踩下去咕叽一声。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稻丛和水沟,喷枪随时对准地面。走到那个位置,他停下来,往水沟里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是昨天泼洒的农药残留。沟底的泥里有一道长长的压痕,蛇爬走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带泥的蛇鳞,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盯着那几片鳞看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弯腰想捡一片起来,指尖触到鳞片的瞬间,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那触感又凉又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仿佛那条蛇还在附近盯着他。
他猛站起来,对着那片水沟又喷了一通药,然后快步走开,把剩下的田埂打完。
等一亩半田全部打完,已经快中午了。他坐在田头的大石头上歇脚,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袅袅升起,他看着眼前这片田——稻穗一天比一天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了。一亩地能打八百斤谷,卖个千把块钱,加上柑橘园的收入,今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他心里那股凉意始终没散。就算坐在大太阳底下,后背还是阴森森地发凉,像是贴着一块湿毛巾。
“大成叔!”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他扭头一看,是隔壁张二牛家的小闺女张苗苗,十二三岁,扎着两条羊角辫,手里提着个搪瓷缸子跑过来,“我妈让我给你送绿豆汤,说你热坏了。”
刘大成接过来揭开盖子,绿豆汤还冒着凉气,里面搁了冰糖。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坦了些。
“谢谢你妈。”他把缸子还给苗苗。
苗苗却没走,眨着大眼睛看他:“大成叔,二牛叔说你昨天拿农药喷了蛇的嘴,真的呀?那蛇有没有喷你?”
“没有。”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苗苗的脑袋,“小娃娃别打听这个。”
苗苗吐了吐舌头,提着缸子跑走了。刘大成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小军。小军这么大时也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下田,赤着脚踩泥巴,抓泥鳅,把蚂蟥缠在手指头上吓得哇哇叫。那会儿日子虽穷,可家里欢声笑语不断。
现在小军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上回打电话还是两个月前,说了几句“厂里忙”“加班费高”就挂了。他有时候想儿子想得慌,却又拉不下脸主动打过去——当爹的给儿子打电话,总显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家。走到村口时,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见他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怜悯。刘大成心里明白,自己那点“壮举”已经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三叔公摇着蒲扇先开了口:“大成,听说昨儿个你碰上大家伙了?没咬着你吧?”
“没有,三叔公。”他停下脚步,礼貌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三叔公点点头,“蚂蟥沟那一带本来就蛇多,你爹当年……”他说到这儿顿住了,讪讪地咳了一声,“你往后下田多注意,裤腿扎紧点。”
“哎。”刘大成应着,快步走了过去。走出几步,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嘀嘀咕咕,声音虽小,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农药喷蛇嘴里,怕是有毒哦……他自己身上也沾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到家,秀芬正在院里晒谷子。黄澄澄的稻谷铺了一地,她用木耙子一遍一遍地翻,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见他回来,她直起腰擦了把汗:“打完了?”
“打完了。”他把喷雾器卸下来放在墙角,进屋去洗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忽然发现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有一片红疹,小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一小片,不疼不痒。
他愣住了。这片红疹什么时候起的?昨天没有。难道是农药渗进皮肤了?他使劲搓了两把,红疹没消,反倒更显眼了。他赶紧把袖子撸上去,检查手臂和胸口——别处没有,只有手指缝那一片。
“秀芬!”他喊了一声。
秀芬走进来:“咋了?”
他伸出手:“你看这是啥?”
秀芬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像是过敏了吧?你以前打药也起过疹子,没事,抹点皮炎平就行。”
“不是普通的疹子,”刘大成的声音有点抖,“这地方昨天碰过农药……会不会中毒了?”
秀芬被他这么一说,也紧张起来:“别瞎想,过敏就是过敏。要不我去卫生所给你拿点药?”
“我自己去。”刘大成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很急,到了村卫生所,坐诊的李大姐正给一个小孩量体温。他直接把手伸过去:“李大姐,你看看我这个。”
李大姐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又拿棉签蘸着酒精擦了擦:“过敏,接触性皮炎,没事的。你最近碰啥了?”
“农药。毒死蜱。”
“毒死蜱是有点刺激,以后戴手套打药。”李大姐给他开了盒药膏,“一天抹两回,两三天就好了。”
刘大成接过药膏,却没放下心来。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李大姐,我问你个事。农药要是进了嘴里……一点点,就是溅到嘴角那种,要不要紧?”
李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吃进去了?”
“没有没有,就是溅了一小滴,我马上擦掉了。”
“那没事,毒死蜱主要是皮肤接触和吸入中毒,消化道吸收慢,就那么一滴,身体代谢得掉。”李大姐拍拍他肩膀,“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去医院查个胆碱酯酶,那才准。”
刘大成拿着药膏走出卫生所,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他知道李大姐说的是实话,可脑子里那只“万一”的小虫子一直在啃——万一那滴药水浓度太高呢?万一蛇嘴里的毒液和农药混在一起有了毒性呢?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傍晚吃饭时,他胃口更差了,扒了两口米饭就撂了筷子。秀芬看他脸色不好,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咋又不吃?一整天就灌了碗绿豆汤。”
“不想吃。”他站起来,“我去院里坐坐。”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枣树下,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把手伸到面前,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看手指缝里那片红疹,好像比下午又多了几颗。
后背又凉了。
第四章 梦里的人,梦外的蛇
那是第三天的夜里。
刘大成已经两天没睡踏实了。白天还能靠干活分散注意力,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床上,那条蛇就会准时钻到他脑子里来。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额头冒汗,后背却凉得像块铁板。
这天夜里他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做了梦。
这次梦见的是他爹。
他爹刘德贵的样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五十六岁,腰板挺直,浓眉大眼,一笑起来脸上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就挤到一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老鹰茶。
“爹。”刘大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爹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大成啊,田里活干完了?”
“干完了。”他走进去,在爹对面坐下。桌子上的茶缸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中,爹的脸看不太真切。
“你最近遇上事了?”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刘大成鼻子一酸:“爹,我碰见蛇了。”
“蛇有啥好怕的。”爹放下茶缸,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两个暗红色的疤,小指甲盖大小,是当年蛇咬的伤口。刘大成盯着那两个疤,心口一揪。
“你当年也碰见过蛇,”刘大成说,“你没躲过去。”
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收了回去,藏在桌子底下:“那是爹命不好,跟你没关系。你不一样,你喷了药,蛇跑了,你活得好好的。”
“可我总觉得它还在。”刘大成低下头,“就在那片田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晚上一闭眼就是它张着嘴的样子,后背凉得睡不着。爹,你说我是不是中邪了?”
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刘大成。外面的天光很亮,亮得看不清楚,爹的背影在那片光里渐渐模糊。
“大成啊,”爹的声音从光里飘过来,“蛇咬死的是爹,不是你。你替爹多活二十年了,还怕啥呢?”
刘大成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大汗淋漓,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眶里有些潮。屋里漆黑一片,秀芬在旁边轻轻打着鼾。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深得连风声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爹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你替爹多活二十年了,还怕啥呢?”是啊,他多活了二十年。他活过了二十五岁,活过了三十、四十,活到了五十岁。他看见儿子出生,看见儿子长大,看见家里从茅草房变成砖瓦房,看见那几亩田年年丰收。
而爹永远停在了五十六。
他想起爹咽气那天。那是五月的一个黄昏,蚂蟥沟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爹去放水灌田,走的时候还哼着川剧《别洞观景》里的唱段:“啊——呀——好一派明媚风光——”声音亮堂堂的,传出去老远。可不到一个时辰,二牛他爹就跌跌撞撞跑来砸门:“德贵叔被蛇咬了!快来人!”
他和秀芬跑到蚂蟥沟时,爹已经躺在田埂上了,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口处两个小孔往外渗着黑血。爹的脸扭曲着,嘴唇乌紫,浑身抽搐。他扑过去想给爹吸毒血,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不能吸!你找死啊!”
他们拿绳子扎住爹的小腿,七手八脚把人往镇上抬。山路颠簸,抬到半路爹就不行了。他记得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那双眼睛就定住了,里面映着五月灰蒙蒙的天空。
那年他二十五岁。站在蚂蟥沟边,他对着那片疯长的野草发了毒誓:这辈子,我刘大成绝不让我儿子再碰见蛇。
可二十年后,儿子去了深圳,他自己倒撞上了。
他闭着眼,黑暗里那条蛇又浮上来了。可这一次,蛇身后多了爹的影子。爹就站在蛇后面,远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宽厚的笑容。
刘大成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秀芬睁开眼时,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灶房里煮稀饭。她披着衣服走出来,惊讶地看着他:“你咋起这么早?昨晚上睡好了?”
“还行。”他搅了搅锅里的米,没回头,“今天去镇上赶个集,买点种子。”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家。”他把稀饭盛出来,“吃了饭我自己去。”
吃完早饭,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门。柳树湾到镇上有十里路,骑自行车半个钟头。七月的早晨还不算热,路两旁的稻田连绵不断,晨光洒在稻穗上,露珠亮晶晶的。
他骑得不快,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先到卫生院挂个号,查那个什么胆碱酯酶。查完没事,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地了。然后去农技站买两包水稻专用肥,再给秀芬扯块花布,她那条裤子都洗白了。
镇卫生院不大,他挂了内科,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了他情况,开了单子抽血。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他咬着牙没吭声。等结果要一个时辰,他先去农技站买了肥料,又去布摊上扯了二尺碎花棉布,最后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一个时辰后,年轻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刘大成?你这胆碱酯酶正常,没有中毒迹象。不过你心里别老惦记这事,放轻松点。”
“正常?”他接过来看了看,那些数字和字母他看不懂,但“正常”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正常。”医生肯定地点头,“皮肤上有点过敏,擦药就行。其他没事。”
他攥着那张化验单,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那层凉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他把车速放得很慢。风吹着褂子,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那是夏天的风,不是蛇的阴气。他看着路边的稻田、溪流、远山,忽然觉得天开阔了不少。
回到家,他把花布递给秀芬:“给你扯的,做个罩衫。”
秀芬接过去抖开一看,笑了:“这花色好看。你咋忽然想起给我买东西?”
“想买就买了。”他把自行车支好,转身进了灶房,“中午吃啥?”
“你想吃啥?”
“下碗面吧,搁点辣子。”
那碗面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秀芬坐在对面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今天精神好多了。医院说没事吧?”
“没事。”他把碗一推,站起来,“下午我去田里看看,稻子该放水了。”
“你小心点。”
“知道了。”他换了雨靴,扛着铁锨出了门。
走到蚂蟥沟边的那片田时,他顿了一下。那条水沟还在,稻子还在,草丛还在。可他站定身子,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稻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下田埂,打开水渠的闸门,清澈的水哗哗地流进田里。
水声清亮亮的,稻子弯腰点头。远处山脚下,张二牛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接着是苗苗脆生生的笑声。刘大成直起腰,看着那片被水滋润的土地,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川剧:“啊——呀——好一派明媚风光——”
嗓子沙哑,调子跑偏,可声音亮堂堂的,传出去老远。
第五章 再见亦是再见
日子一天天过,稻田里的稻穗渐渐从青绿转成金黄。
刘大成还是每天下田,除草、放水、看病虫害。那片低洼处他照走不误,刚开始心里还发毛,走到那儿总要停下来往水沟里看一眼。后来慢慢就不看了,该干啥干啥。手上那片红疹涂了药膏,三四天就消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可那条蛇始终没再出现过。
八月下旬的一天,刘大成去蚂蟥沟下游放水。这段水沟拐了个弯,平时少有人来,杂草长得齐腰深。他拎着铁锨拨开草往前走,走到一处回水湾,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臭味。
他皱了皱眉,循着味道找过去。在沟边的一丛芦苇底下,他看见了那条蛇。
它蜷成一团,身体已经干瘪发黑,鳞片失去了光泽,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岸上。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毒牙还挂着,但已经没了生机。
刘大成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条蛇比那天看到的似乎小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脱水蜷缩了。他伸出手,用铁锨的柄轻轻拨了一下蛇身,翻过来——蛇腹部的鳞片有些发黄,整体完好。就是死了。他想起那天喷进它嘴里的农药,想起它剧烈翻滚的样子,想起水沟里那片油花。
他杀了它。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复杂。他本该高兴——蛇死了,再不会咬人了。可看着那团干瘪的躯体,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它只是一条蛇,出来觅食或晒太阳,被他这个闯入者喷了满嘴毒药。它根本没咬到他。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用铁锨在旁边的软泥里挖了个坑,小心地把蛇挑起来放进去。蛇身已经没有骨头似的软塌塌的,放进坑里蜷成一盘。他铲了几锨土盖上去,踩实了,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你下辈子……别长在田边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把蛇埋了。像是把心里那个疙瘩也一并埋进了土里。二十年前爹被蛇咬死的阴影,这些天夜里挥之不去的恐惧,还有那场荒唐的农药喷射,都随着那抔土沉下去了。
他走到自家田头,看见秀芬正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手里提着个饭盒。今天她烙了韭菜盒子,老远就能闻到香。他加快步子走过去,接过饭盒,韭菜盒子还烫手,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秀芬笑着拍他后背,“急啥,又不抢你的。”
他嚼着韭菜盒子,含糊不清地说:“那条蛇……我看见了,死了,我把它埋了。”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埋了好,入土为安。”
两口子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黄澄澄的稻子。收割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是邻村在收早稻。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挂在山顶,一动不动。
刘大成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弯腰去拔田埂上的一棵杂草。
“秀芬,”他直起腰来,“等收了稻子,我想去深圳看看小军。”
秀芬惊讶地看着他:“你舍得地里的活?”
“地里活年年都有。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想他了。”他笑了笑,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顺便看看他在那边过得咋样,要是太累,就让他回来。家里这几亩田,够我们爷俩吃。”
秀芬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稻子,声音有点哑:“行,到时候把猪卖了,买两张卧铺票。”
刘大成嗯了一声,又弯腰去拔另一棵草。
他的手伸进稻丛时碰到了一个软凉的东西。他猛地一僵,条件反射地把手缩回来,心跳陡然加快。低头扒开稻棵一看——是一条拇指粗细的草蛇,青绿色的,正懒洋洋地盘在稻秆上晒太阳。被他惊动了,慢吞吞地溜下稻秆,钻进草丛不见了。
刘大成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先是绷着嘴角,慢慢慢慢地,那嘴角松开、上扬,最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咋了?”秀芬问。
“没事。”他拍了拍手,直起腰来,“就是看见一条小青蛇,吓我一跳。”
“那你笑啥?”
“笑我自己呗。”他把最后那棵草拔了,扔到田埂外头,“原来就是个草蛇,我还当是啥呢。”
阳光下,他那条灰扑扑的褂子被汗浸湿了后背,风一吹,热乎乎的,再没有那股凉意。
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稻浪滚着稻浪。柳树湾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缠在晚霞里。刘大成扛起铁锨,跟着秀芬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两道影子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融进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
稻子快熟了。这个秋天,一切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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