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传位给儿子”，起底协会反腐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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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中年男性，身穿藏青色短袖，外搭一件深灰色多口袋工装马甲，左手手腕佩戴一串黄色圆珠手串。这是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协会（下称“中国药装协”）原副秘书长遆倩鹤留给外界的一张个人照片。

随着遆倩鹤因涉嫌严重违法，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社会工作部纪检监察组和海南省儋州市监察委员会监察调查，“遆倩鹤案”成为学会协会在今年初被纳入反腐重点领域后的全国第一案。

多位知情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遆倩鹤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期，其母亲为原国家医药管理局机械制造处处长、中国药装协原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石青，也是中国药装协创始人之一。遆倩鹤及家族成员长期担任北京精博信展览有限公司（下称“北京精博信公司”）法定代表人、把持全国制药机械博览会暨中国国际制药机械博览会（下称“全国药机博览会”）20余年。某种程度上看，遆倩鹤家族在借中国药装协敛财。

第68届全国药机博览会即将在今年10月底举办，主办方依然是中国药装协，不过承办单位从北京精博信公司变成了北京洲际展览有限公司，后者是一家今年7月初才成立的公司，这两家公司中国药装协持股比例均为100％。

多位知情者称，此次变更承办单位与中国药装协为消除遆倩鹤案的负面影响密切有关。

AI插画/adan

从司机到“中字头”协会高层

遆倩鹤在中国药装协的职场轨迹，与母亲石青密切关联。多位知情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石青到中国药装协不久，学历不高的遆倩鹤被她带到了协会任职，因为遆倩鹤没有行业经验，最开始，他给石青当司机。

相比之下，石青是他人口中中国药装协的“元老级的人物”。石青生于1941年，黑龙江省鹤岗市萝北县人，曾就读于齐齐哈尔化工学院化工机械系，1965年7月，被分配至河南省开封化学制药厂淀粉葡萄糖车间任设备技术员，后任设备科工程师。1978年，国家医药管理总局成立。3年后，石青出任该局机械制造处处长。

1991年，国家机关进行行政体制改革及政府职能转变，国家医药管理局拟成立制药装备行业协会。多位知情者称，石青在任处长期间参与创办了中国药装协。

谈到协会成立的过程，石青曾公开回忆称，此前国家颁布的“产品目录”中没有“制药装备”这个类别，一些制药机械如压片机、搪玻璃罐等都属于化工机械，有的则属于轻工业。因此，她首次向民政部申请成立协会的资料被退了回来。后来，她到民政部沟通，从相关政策、制药装备对振兴制药产业的重要性到行业发展现状以及实施效果做了系统汇报。1991年，协会被批准成立。“可以说制药装备这个行业是我从民政部要来的。”石青称。

中国药装协的发展速度很快。截至2025年12月，共有会员单位592家。其主要工作包含制定行业发展规划，制定和修订制药装备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主办全国制药机械暨中国国际制药机械博览会等。

遆倩鹤 图/网络截图

从1992到2011年，石青历任中国药装协秘书长、副理事长，制药装备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主任等。协会成立后，石青组建了一支队伍，负责起草、修订制药装备行业的行标，辅导企业制定企标。2008年国标委批准成立了全国制药装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她任第一届标委会主任。2013年，国家制药装备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成立，由中国药装协牵头大专院校、科研检验、医药设计、药机企业、制药企业等47家单位组建而成。石青任第一届理事长。

张家坤是著名制药工艺专家，曾任某“中字头”协会会长，与遆倩鹤有交集。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石青长期在中国药装协任职，掌握了该协会的核心权力，且有广泛人脉，现在协会有些高层还曾是她的下属。在这样的影响下，遆倩鹤才一步步成为副秘书长。

程大庆担任过中国药装协理事长，在计划经济时代就与石青相识。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程大庆表示，“客观来说，石青对中国制药装备行业贡献很大，在业内也很有威望，但她过于溺爱遆倩鹤”。

“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遆倩鹤本来应该向相关领导请示汇报，但他不在乎，就按自己的想法直接去做了。他的这种‘个性’与母亲的溺爱有关。我多次劝石处长要严加管束遆倩鹤，让他收敛一些，但没有起到效果。”程大庆说。

多位知情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18年7月27日，在中国药装协第六届理事会上，经时任秘书长陈沪生提名，理事会一致同意聘任遆倩鹤为副秘书长。遆倩鹤的职业生涯迎来高光时刻。

“遆倩鹤资历不足却能当上副秘长，当时有人调侃称这是‘老娘传位给儿子’。”张家坤称。

办展谋利

多位知情者称，在遆倩鹤案中，“北京精博信公司”是核心关键词。

天眼查显示，北京精博信公司成立于2001年9月26日，是一家以商务服务业为主的企业，注册资本和实缴资本均为200万元人民币，目前仍处于存续状态，是中国药装协的全资子公司。

北京精博信公司自成立之日起，就由石青担任法定代表人，直至其2014年2月卸任，任职12年半。此后，高川接任。“高只是挂名，他在北京精博信公司没有话语权。”张家坤称。高川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100％没有参与该公司经营方面的业务。我有自己的公司要经营，在协会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有。”

2018年6月28日，遆倩鹤接替高川，出任北京精博信公司法定代表人。遆倩鹤案件的知情者孙明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该公司被遆倩鹤家族控制了20余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公司没有任何规矩可言，遆倩鹤可以为所欲为。”

《中国新闻周刊》注意到，北京精博信公司的历史股东有7人，他们认缴出资日期与该公司成立日期相同，退出日期均为2014年12月23日。这7人除了遆倩鹤，还有一个叫遆倩敏的人，二人持股比例分别为2.5％和10％。多位知情者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遆倩敏为石青的女儿、遆倩鹤的姐姐，毕业于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化学专业。

北京精博信公司的核心业务是承办全国药机博览会，该博览会由中国药装协主办。张家坤称，作为制药装备行业的顶级展会，全国药机博览会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举办，基本在每年春秋两季各举办一届，至今已举办67届。“遆倩鹤2018年任副秘书长后，我国制药装备行业处于迅速发展期，全国药机博览会受到了更多关注。”张家坤称。

观研报告网发布的《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发展趋势分析与投资前景研究报告（2025—2032年）》显示，2018—2023年我国制药装备市场规模从337亿元增长到691亿元，复合年增长率为15.4％。预计2027年，我国制药装备市场将达到950亿元。

2023年5月，第62届（2023年春季）全国药机博览会有1525家企业参展，15万平方米的展馆盛况空前，近10万与会人员相聚一堂，创药机博览会历届之最。“开展前，1500多辆载着大型设备的重型货车有序集结在场馆周边，延绵数公里等待入场安装调试，场面十分震撼。疫情后暌违一年半再次重启的药机博览会展览，来自27个国家和地区的参展商携近万台的最新设备参展。”当时有报道称。

随着该博览会影响力提升，2021年6月，遆倩鹤主导成立了海南精博信展览有限公司（下称“海南精博信公司”），该公司由北京精博信公司持股100％，遆倩鹤任法定代表人。据了解，近年来，海南精博信公司也参与了全国药机博览会的承办工作。如2024年第65届全国药机博览会由中国药装协主办、海南精博信公司与北京精博信公司承办。

《中国制药装备行业改革开放30年画册》中的中国药装协外景照片。该书由石青主编。翻拍/本刊记者 周群峰

多地政府都希望全国药机博览会落户本地。“举办该博览会会为城市带来人流，人员带来食宿、旅游等消费，还有利于提高城市形象。”张家坤称。

《中国新闻周刊》获得的一份中国药装协印发的文件显示：“北京精博信公司通过比选或公开招标方式筛选药机博览会的举办展馆，并报协会理事会或常务理事会审议决定。”

张家坤称，上述规定看似公开透明、程序规范，但因为遆倩鹤在中国药装协有很大话语权，同时其家族又控制着北京精博信公司，等于说遆倩鹤家族同时控制了全国药机博览会的“主办权+承办权”。在这种模式下，权力高度集中且缺乏有效制衡。“难免与地方政府产生利益输送，一些小企业为了拿到展会‘入场券’也可能各种拉关系。滋生权力寻租空间，损害行业利益和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中国医药装备行业的一家大型企业高管蔡金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参加博览会花费的特装搭建费，展位费，人员费用（食宿、交通、请客户吃饭等），合计数十万元，甚至达到100万元左右。

而药机博览会一年举办两次，企业的成本是翻番的。蔡金光称，企业如果每年只参加一届博览会，以后再参加该博览会时，公司在展位位置选择或数量分配上会受影响。“这就等于变相强制我们每年参加两届博览会。”

华东某参展商的法定代表人杜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所在的公司今年也成为中国药装协会员。他也认为，每年参加两届博览会非常没有必要。“对一个公司而言，不太可能半年就会有新技术、新设备需要展示。但如果缺席，担心会被圈子孤立。”

近些年来，该博览会规模越来越大，利润越来越多。不过，多位知情者称，中国药装协拿到的分成比例非常低。张家坤称，每届博览会举办前，中国药装协都会与遆倩鹤家族控制的公司签订协议，协会收入占博览会总收入的比例通常最多10％左右，大部分利润都进入了遆倩鹤家族控制的公司。

“办一次博览会，如果收入大几千万元，而最后进协会账目的可能只有八九百万元。”孙明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程大庆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他说，协会属于非营利性组织，所以，在账面上不能体现盈利。协会就跟北京精博信公司签了协议，规定协会每年从该公司拿走多少钱，剩下的钱都留在公司。不过关于协议中规定的具体提成比例或金额，他表示“记不得了”。

《中国新闻周刊》还了解到，除了北京精博信公司，遆倩鹤家族企业众多，其还关联北京阿派特制药设备有限公司、北京东方天益生贸易有限公司、东莞博诺制药装备科技有限公司等企业。其中，阿派特公司，遆倩敏和遆倩鹤姐弟分别持股40％和60％，该公司已于2003年被吊销；东方天益生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遆倩敏，遆倩鹤为监事，石青曾作为自然人股东持股80％，目前该公司处于存续状态；博诺公司由石青任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中国药装协持股比例为97％，遆倩鹤为1％，目前该公司已注销。

“去遆倩鹤化”

截至本文发稿时，中国药装协有1家理事长单位、4家副理事长单位、8家常务理事单位、46家理事单位、723家会员单位。面对会员规模的持续增加，怎么消除遆倩鹤案对该协会的负面影响，“去遆倩鹤家族化”，让协会健康发展，成了中国药装协需要解决的问题。

2月9日上午，遆倩鹤被查3天后，中国药装协党支部召开支部扩大会议通报遆倩鹤案。会议强调，要全方位、全链条做好党员干部职工队伍的教育管理监督，重点加强对“一把手”和关键岗位领导干部的监督，完善监督体系。与会党员逐一发言并表态，表示支持彻查遆倩鹤案。“一定做到如实向监察组汇报反映情况，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多个重要岗位上，该协会也做了人员“换血”。3月6日，中国药装协公众号发布招聘公告，涉及展览部主任、国际部主任、财务部出纳、法务专员等10个岗位。

《中国新闻周刊》注意到，还有一个显著变化是，将于2026年10月举办的全国药机博览会，承办单位已变成北京洲际展览有限公司。天眼查显示，北京洲际展览有限公司成立于2026年7月2日，注册资本为200万元人民币，实控人为中国药装协，持股比例为100％。

中国药装协负责国内展商相关工作的王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博览会报名参展商约1800家，共有13000个展位。他表示，承办方的更改与遆倩鹤案有关，“现在和原来相比，流程更规范”。此外，自2026年起，该博览会调整为一年举办一届，定于每年下半年举办。王铮称，这也是为了给企业减轻负担。

杜华说，以前很多参展商都很难抢到展位，只能等其他人退出后捡漏补缺。“现在改成一年一届之后，按说抢展位会更难，没想到我们这次很轻松就抢到了，反而比以前好抢了。”

多位受访者称，遆倩鹤案成为“学会协会反腐全国首案”意义重大。张家坤认为，制药装备行业位于医药行业的前端，事关药品质量和人民健康。“上游腐败”得不到整治，后果不堪设想。“通过对遆倩鹤案的查处，可以净化协会生态，有利于我国制药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

他还认为，长期以来，部分学会协会的内部治理结构还不完善，权力运行不透明，缺乏有效监督。他建议，相关部门深挖腐败存量，并结合查处案例暴露的问题，针对性地建立健全内部监督机制和外部审计制度，完善法律法规，堵住漏洞。

程大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国现在已是全球最大的制药装备生产国，企业数、产品品种规格、产量等均居世界首位。不能因遆倩鹤案而否定协会的相关成就，严查遆倩鹤案有利于让行业发展更加规范化、法治化。

（文中张家坤、程大庆、孙明斐、蔡金光、杜华为化名）

记者：周群峰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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