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雪莹 凌晨两点,厦门某繁华商圈的购物中心早已喧嚣褪去。一家白天要排队两小时的网红餐厅内,大厅灯光昏暗,后厨空无一人。 两名消杀人员熟练走进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农夫山泉矿泉水瓶。瓶里装的,正是被国家明令禁止在餐饮场所使用的中高毒农药——敌敌畏。 没有保鲜膜覆盖,没有餐具遮挡。消杀人员手持高功率“风筒”设备,将敌敌畏雾化后,肆无忌惮地喷向敞开的切菜板、备用食材与食客用餐的桌面。 次日清晨,大门打开,抹布简单一擦,不知情的食客们便在刺鼻气味未散的餐桌旁大快朵颐。一瓶几块钱的敌敌畏,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爬上了餐桌。 
8月24日,据新京报报道,厦门绿林森环境科技有限公司长期使用敌敌畏为餐饮门店进行消杀。该公司为绿茶、先启半步颠、池奈、凤缘家港式茶点、鱼旨寿司等数十家连锁餐饮企业提供消杀服务。其服务范围还覆盖影院、月子中心、酒店等场所,仅7月和8月,其员工单日最多消杀近10家,月均服务的餐厅超过300家。 事件曝光后迅速引发全国关注。8月24日,厦门市湖里区联合调查组通报,已查扣涉事企业剩余库存药品,经营场所关闭。8月30日,警方刑事拘留了该企业法定代表人庄某臣、股东曾某鸣、业务培训主管李某等6名犯罪嫌疑人。 
同时,经专业机构对涉事餐厅场所环境及餐厨用具全面检测,结果显示相关指标符合安全标准。涉事品牌中,绿茶餐厅、先启半步颠、池奈、凤缘家等纷纷紧急回应,称此前对使用敌敌畏并不知情,已更换或解除与涉事公司的合作。 
这类令人震惊的违规消杀作业是怎么发生的?为何部分消杀公司选择铤而走险?我们和业内人士聊了聊,揭开食品安全保障环节的隐秘角落。 01 撕掉标签的剧毒农药 在新京报的报道中,为规避检查,负责消杀的员工要么将敌敌畏原液灌入矿泉水瓶中,要么出工前将原装瓶身的标签撕掉。在消杀作业现场,含有敌敌畏的农药被直接喷洒在餐具、桌椅等处,部分厨具附近甚至还摆放着食材。 
一名员工曾问主管:用了敌敌畏,万一牵扯出事情来怎么办?主管的回答是:“你又不是老板,你怕什么,戴好防毒面具就好了。”多名员工曾多次提出更换药品,但老板以成本太高为由拒绝。 面对个别敏感的餐厅店长对刺鼻气味的质疑,消杀主管早有准备,“很多商家提出异味大,我们就会说:‘这是正规消杀药品的正常气味。’”消杀员工透露,他们给商家开具的服务单据上,赫然写着“大灭”“列喜镇”等农业农村部登记的正规合规药品名称,“其实我们打的全是敌敌畏。” 施工过程同样粗陋。正规消杀需按说明书用量杯精确配比,该主管却“凭感觉”兑药,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兑这么高水就行。” 为了追求施工速度,他们还违规使用强风“风筒”代替专业的超低容量喷雾设备,强风将高浓度的敌敌畏快速吹散到餐厅的每一个角落,农药粒子大量漂移,沉积在餐具和桌椅缝隙中,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农药残留。 
有员工坦言:“我们消杀过的餐厅,打死也不会去吃的!” 后果很快显现。据知情人透露,由于长期使用敌敌畏对餐厅进行消杀,已导致多家餐厅的鱼虾大量死亡。有餐厅老板在微信群里质问消杀公司,负责人却轻描淡写地回应称,海鲜死亡可能是“气候或者水池没有增氧”导致。 新京报记者先后对绿茶餐厅、无添寿司餐厅消杀后地面残留液体进行采样,采用敌敌畏胶体金快速检测方法检测,结果均为阳性。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厦门市湖里区已接到群众举报并成立联合调查组、市场监管部门介入调查的当晚,该公司仍在继续作业。 消杀人员表面上将药水瓶换成了合规药品“残杀威”,单据上也填写“残杀威”,但记者采样检测发现,残留液体中仍检测出敌敌畏成分。此外,该公司还使用了餐饮场所明令禁用的“三无追踪粉”以及剧毒抗凝血鼠药溴敌隆。 敌敌畏是一种中高毒性的有机磷杀虫剂,主要用于农业害虫防治,被国家明确列入《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属于“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能够严重抑制人体胆碱酯酶活性,造成神经系统毒性。 在密闭餐厅中大面积喷洒,残留药剂通过餐具、桌面和食材进入人体,可引发头晕、恶心、腹痛等中毒症状,长期接触还会对肝肾造成不可逆损伤。 
甚至皮肤接触敌敌畏同样可能引发重度中毒。福建曾有一名17岁男孩在协助小区消杀时,因设备渗漏,敌敌畏稀释液浸透裤子紧贴皮肤,几小时后双腿及臀部大面积灼伤、冒出水疱,送医后被诊断为重度有机磷中毒,直接进入ICU,经多日抢救才脱离危险。 02 用合规药, 餐厅老板反而觉得“效果不好” 在餐饮与卫生防疫领域,所谓“消杀”,是“消毒”与“杀虫”(有害生物防制,即PCO)的统称。正规的餐饮消杀,并非简单地拿农药喷洒,而是一套涵盖环境勘测、害虫习性分析、物理封堵以及精准施药的专业系统工程。其核心原则是在保障人体健康与食品安全的前提下,将蟑螂、老鼠、蝇蚊等害虫控制在安全密度以下。 但许多普通食客和部分餐饮商家对“消杀”一直有误解——餐厅找人消杀,就说明这家店有虫、不干净。 
“不能这么讲。”在消杀行业工作多年的方师傅纠正道,“定期消杀是为了预防各类虫鼠害入侵,即使没有虫,消杀操作也能很好地预防虫子、老鼠进到后厨或就餐区域。不是因为有虫才要消杀,恰恰没虫的时候更要注重消杀质量,它是给食品安全和用餐环境做保障的好方法。”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到了真金白银掏钱的时候,很多店家并不买账。“店里明明没虫,干嘛浪费这个钱?”这种想法让消杀在采购环节变成了“比价游戏”,谁报价低,谁就更容易中标。 “从事消杀行业,最大的成本构成只有两块:第一是人工,第二就是药剂。”在消杀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消杀师方师傅说,消杀工人的工资、车马费是硬性成本,在低价订单里根本挤不出多少水分。因此,黑心消杀公司想要在极低的报价里抠出高额利润,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药剂成本。 敌敌畏作为大田农业和森林害虫防治用药,大批量采购一瓶只需要区区几块钱;而按规定用于室内餐饮、公共场所的残杀威、呋虫胺、氯菊酯等合规卫生杀虫剂,一瓶进货价少则二十几元,多则上百元。两者相差近十倍的成本,直接决定了黑心公司的利润空间。 不仅如此,两者的安全标准与挥发要求更是天差地别。合规的卫生杀虫剂注重低毒残留,喷洒后通风一两个小时便能安全恢复使用;而敌敌畏属于中高毒性有机磷农药,不仅严禁接触任何餐具,喷洒后更是要求通风至少7天。 
图源:《你好,12315》 “近几年餐饮行业整体承压,不少餐饮店家在消杀预算上大砍特砍。”方师傅透露,某些黑心消杀公司为了抢单,打出几百元包月甚至低至两三千元一年的离谱低价恶性中标。拿到订单后,用正规药必然亏本,于是他们把手伸向了廉价的敌敌畏。 行业里甚至形成了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畸形怪圈。正规的室内杀虫剂普遍注重低毒与安全性,作用机理相对温和,杀虫见效往往需要一个过程;而敌敌畏毒性强烈且自带高熏蒸作用,喷完之后蟑螂飞虫立竿见影地掉落。“有些不懂行的店家只看‘当时死没死虫’,消杀用了正规药,他们反而觉得效果不好。”方师傅解释道。 新闻曝光后,这份苦果很快反噬到了正规从业者的头上。这两天,好几个合作多年的餐厅客户把新闻链接发给方师傅,语气藏着质疑:“你们消杀到底用的是什么药?有没有偷偷用敌敌畏?” 面对客户的盘问,方师傅出示农药登记证与采购台账耐心地解释。他无奈地摇摇头:“消杀行业近几年才慢慢做起来,公众才刚开始认可它的价值。但发生这样的事,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虫子是杀了,但人身安全和卫生安全出了大问题,得不偿失。” 03 网红餐厅的“不知情”好使吗 事件曝光后,不少网友在社交平台上为这些餐厅喊冤,认为它们也是“受害者”,被黑心外包公司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背了黑锅。涉事品牌也纷纷以“不知情”回应。 
但“不知情”3个字,在法律面前站不住脚。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指出,消杀属于服务外包,但不能转移餐饮经营者的法定食品安全责任,“不知情”不能成为免责金牌。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食品安全法务部主任张峰也认为,餐饮企业将消杀外包不等于责任外包,默许或疏于监管即构成失职。 何况,这些品牌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此次的涉事餐厅多为依托购物中心红利快速崛起的初代网红或快时尚餐饮,绿茶餐厅全国门店已突破几百家并成功上市,先启半步颠全国81家门店。在资本驱动下,连锁品牌以惊人速度复制门店,管理半径被无限拉长。餐饮总部的精力几乎全部聚焦在菜品研发、营销爆品和翻台率上,消杀这类工作往往被外包给第三方。 业务可以外包,但责任不行。 采购环节只看价格,谁报价低谁中标——即便对方是一家参保仅4人、员工大多无证的小作坊。进场之后,国家规定必须出具的农药登记证和MSDS(化学品安全技术说明书),从未有人索要过。到了深夜消杀时,店里连个看场的人都不留,先启半步颠员工承认消杀在晚上11点后进行,店内无人员留守。店长唯一关心的,是第二天桌上有没有一张盖了章的施工单。 
餐饮企业以为自己花钱买到了服务和免责牌,却不知在管理真空的黑洞里,第三方正用几块钱的剧毒农药,拆掉整个品牌积攒多年的信任底线。 要堵住这层漏洞,其实并不复杂。 方师傅建议餐饮商家,在选消杀公司时,先确认营业执照和行业资质,作业人员要有相关证书。药品方面,要对方提供附带MSDS的安全说明书。消杀过程中如果闻到特别刺鼻的异味,要第一时间沟通确认,合规的卫生杀虫剂不会有呛人的异味。操作层面,商家最好安排人在现场跟进监督,留存施工照片和药品使用记录。 “但在实际中,考虑到没有人员监管,就会有人去降低药物使用浓度,甚至省去防护工序,直接在餐具附近喷洒。”方师傅说。这些小动作并不高明,只是钻了无人问津的空子。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