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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舞蹈诗剧《蜀道》：从地理险隘到文化纽带的千年诗篇
【来源：中国民族报】
本文图片均为舞蹈诗剧《蜀道》剧照，由四川省歌舞剧院提供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的这一声千古长叹，如惊雷贯耳，从此蜀道险绝之名深入人心。8月29日至30日，四川省歌舞剧院出品的舞蹈诗剧《蜀道》在北京天桥剧场上演。作品以千年古道为脉络，铺陈了巴蜀大地的千年人文底蕴，勾勒出一幅从先秦至当代巴蜀大地上汉、藏、羌、彝等多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画卷。
蜀道之谓“道”，其深意远非地理意义上的“畏途巉岩”所能穷尽。《蜀道》以“五丁开山”起笔，却未止步于对险峻的铺陈，而是将蜀道视为巴蜀大地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地理险隘到文化纽带的精神通道。
《蜀道》以“五丁”的五重化身——五顽童、五虎将、五柏灵、五福丁、五工人，串联起叙事线索。从神话中的壮士开山，到李冰治水修堰的智慧、文翁兴学的文化传承，再到剑门关的险峻雄关、翠云廊的苍劲古柏，直至宋代成都“十二月市”的市井烟火，最终以古今之道的时空对话收束。在诗性意象、五丁幻化与非遗元素的交织中，该剧以身体为笔，完成了对蜀道文化意义深远而全新的书写。
诗剧之所以为“诗”，在于其跳脱线性叙事的逻辑框架，在写意且富有表现力的意象叠加中，构筑新的意义空间。《蜀道》开山、治水的舞段，通过不同层次意象的铺展，体现了诗性表意的智慧。跌宕起伏、聚散交错的群舞，既是山石沙砾的翻卷，也是水流波涛的激荡，更是先民披荆斩棘的身影。层叠的意象不断变换、彼此交织，让自然之力与开山凿石的千古之功碰撞出强烈的视觉张力。而后青绿衣衫的女子群舞款款而来，灵动舞姿在行云流水的韵律中倏然停驻，如墨色由点及面地沁洇渲染，水光滟涟、绿意盎然。
此时，滴水穿石、润物无声的意韵也在动作质感中弥漫开来。当文翁化蜀的雅士之舞翩然而至，宽袍广袖间流淌着温文尔雅与怡然自得，观众恍然大悟，那正是汉代儒者正衣冠、得规矩的雍容风仪的具象呈现。巴蜀之地由此从自然滋养走向人文教化，水润与文润在意象层面完成了转接与叠合。
与此相呼应的，是“翠云穹廊”中的柏灵之舞。舞者的手指、上肢、躯干在盘旋拖曳的裙摆中蜿蜒伸展，身体幻化为藤蔓与根系的蔓延之势，一股原始野性的生命力蓬勃而出。当驿道的马蹄声在空中回响，藤根与驿道在舞者的身体间交错生长。蜀道旁的古柏是山川自然的馈赠，更是先民蜀道行的见证与守护，植物的根系扎入泥土，驿道上的足迹镌刻时间，二者在舞蹈中叠合为一。此刻，自然生态的繁茂与人类文明的书写交织出身体诗篇的纵深维度。
就“剧”而言，“五丁”的贯穿尤为值得细读。从序章的拓山者，到水灵兽、三国五虎将、五柏灵，再到人们祈愿美好的五福，五位男舞者五丁化五将、五将化五柏、五柏化五福的身份变换，并非散点叙事或时间渐进的简单铺陈，而是以史实为基底、具有象征意味的符号序列。千年蜀道所积淀的，正是从空山绝境、开山凿壁到风物渐饶，直至险隘变通途的漫长时光，最终汇流成为市井日常的安顿与福祉。
如果说诗性意象构成了这部作品的精神骨架，那么人间烟火中非遗元素的运用则丰满了它的文化血肉。舞台上，蚕市、锦市、灯市、花市、香市……十二市集次第铺开，不仅是民俗事象的展示，也是蜀地作为蜀锦发源地、商贸集散地的历史风貌在舞蹈中的生动再现。川剧《别洞观景》被融入梅市场景，唱词中“冬有梅花伴雪开”的意境与人间温情的画面交相辉映；舞者化用丑角矮子步身法，低身迂回穿梭在人群中，为市井场景平添几分诙谐喜乐之趣。
其中，“走蜀道”的群像刻画尤为动人，各色装扮的人们在蜀道上行走、送别、重逢，颇有南宋画家马远《踏歌图》中“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的意趣。蜀道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向外延伸的物力与人力，更是技艺与生生不息的信念，此间有聚散离合的人间冷暖，也有灯火不灭的牵挂与希望。这些内在于生活的温情，为蜀道写下了深邃的文明注脚：畏途已成通途，天险终化为日常。
李白《蜀道难》的吟诵构成了尾声的回溯性框架，而诗剧最终完成的恰恰是对“难”的超越。当现代人与古人在蜀道上相遇，五丁、五将、五柏、五福的身体记忆在这一刻汇聚。此前各篇章中水之润、柏之挺、开道之勇与市井之安等精神品格，在此交汇成中华民族气象的一体多面。当这条“难于上青天”的险峻之路化为民族记忆，它便不再只是地理标识，而成为文化流通、连结与融汇的经纬。
蜀道，以一种中华文明绵延的方式，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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