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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尔维亚务工四年,深夜房东莉娜跪在门前,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在塞尔维亚务工四年,深夜房东莉娜跪在门前,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第一章 贝尔格莱德的雪
我叫陈远。四川南充人。今年三十二岁。
如果你问我,塞尔维亚的雪是什么样子的,我会告诉你——大。不是那种温柔的、飘飘洒洒的雪。是那种从天上一整块一整块砸下来的雪。像有人站在天上,把整袋整袋的面粉往下倒。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雪,是一九年的十一月。
那是我来贝尔格莱德的第一个冬天。
我站在工地板房门口,穿着一件加厚的军大衣,脚上是劳保靴。雪打在脸上,像针扎。我缩着脖子,看着远处城市里的灯火。那些灯火暖洋洋的,可跟我没关系。我住的地方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电暖器,功率小得可怜,开一晚上房间还是冷的。
我是中国某基建公司的管道工。公司承建贝尔格莱德绕城高速的附属工程——排水系统、地下管线、泵站。我是管道班组的组长。带八个兄弟。都是四川、河南、安徽来的。
我们住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板房的墙是夹芯板,薄得像纸。风一吹,墙嗡嗡响。晚上睡觉,能听见外面野狗叫。
工资比国内高。一个月一千二欧,包吃住。一千二欧,折合人民币九千多。在国内,我干同样的活,最多五千。多出来的四千多,我全寄回家。我媳妇在老家带孩子。儿子六岁,上幼儿园。女儿三岁,还在喝奶粉。
我每个月寄八千回去。自己留一千多。吃饭不花钱。这点钱够我买烟、买电话卡、偶尔去城里吃一顿中餐。
日子苦。可能攒下钱。
我忍了四年。
第二章 莉娜
莉娜是我房东。
不是工地的房东。是我个人的房东。
事情是这样的——二零一九年夏天,公司调整了住宿安排。一部分人搬到市区租房子住,方便上下班。我被分到这个组。公司给报销房租,一个月两百欧的额度。
我租了莉娜的房子。
莉娜住在贝尔格莱德新区,叫"新贝尔格莱德"。那边有很多苏联时期留下的板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火柴盒。莉娜住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她把其中一间租给我。
房租一百八十欧一个月。公司报销。我白住。
莉娜是个塞尔维亚女人。那年她四十三岁。离过婚。没有孩子。
她很高。一米七五左右。金色的头发,以前是金色,后来染得不太好了,发根长出黑色。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不是那种翠绿,是像冬天的湖面——灰绿色的,冷冷的。
她不太爱说话。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我搬进去那天,她帮我搬箱子。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灰色的毛衣。她的手臂很细,可力气不小。她帮我搬那个工具箱——里面有扳手、管钳、热熔机,二十多斤——她一只手提着,走上四楼,脸不红气不喘。
我赶紧接过来说:"我来我来。"
她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她切换成英语:"You carry."
她的英语不好。我的英语也不好。我们俩的英语加起来,大概够点一份披萨。
可我们还是交流了。用手机翻译软件。用手势。用表情。
她说:"房租一百八十欧。水电网另算。一个月二十欧。"
我说:"好。"
她说:"不能带女人回来。"
我说:"好。"
她说:"不能抽烟。"
我说:"……"
她看着我。
我说:"我少抽。"
她没笑。她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笑。她是不会笑了。
第三章 两年
我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和莉娜的关系,从"房东和房客",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住主卧。我住次卧。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她在一个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六点回来。回来以后,她会做晚饭。她做饭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看中国新闻,或者看国内的短视频。
她做完饭,端到她房间里吃。我自己在厨房吃。
有时候,我会多做一份。比如我煮了面条,下了两个鸡蛋,我会盛一碗,放在她门口。
第二天早上,碗洗好了,放在厨房台面上。
没有谢谢。没有对话。只有一只洗干净的碗。
我知道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喝咖啡。每天早上,她会用一个小壶煮咖啡。那种土耳其式的,黑得发苦。她不加糖。她站在厨房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一口一口喝。
她喜欢听歌。她的房间里总是传来音乐。不是那种热闹的流行歌。是那种慢的、忧伤的、像在哭的歌。我听不懂歌词,可我能听出悲伤。
她很少出门。除了上班,她不怎么出去。周末她待在家里。她打扫卫生。她擦地板。她擦窗户。她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不看电视。不看手机。不逛街。不聚会。
她就像——一个人在一座岛上。岛上没有别人。
我问过她:"你周末不出去吗?"
她用法语说了一句。手机翻译出来是:"出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确实。出去干什么呢?
第四章 疫情
二零二零年三月。疫情来了。
塞尔维亚封城。公司停工。我们被要求待在住地,不能去工地。
我在莉娜的房子里,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和莉娜的关系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像春天的冰——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化的,可有一天你踩上去,发现它软了。
封城第一周,我不敢出门。莉娜也不出门。我们两个人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大眼瞪小眼。
她开始跟我说话了。
不是用手机翻译。是直接说。她说法语。我听不懂。可她不管。她对着我说。我听着。有时候我点头。有时候我摇头。有时候我笑。
她好像也不在乎我听不听得懂。她只是——想说话。
封城第二周。她开始教我做塞尔维亚菜。
她站在厨房里,拿着一个土豆,说:"Krompir." 然后指指我。意思是:你说。
"Krompir." 我说。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她的笑很淡。嘴角微微翘一下。像湖面上吹过一阵风,起了一个小涟漪。然后就没了。
可我看见了。
她教我做"Pljeskavica"——塞尔维亚式的肉饼。牛肉馅,加洋葱、蒜、辣椒粉,捏成饼,煎。她站在灶台前,做给我看。她的手很稳。她翻肉饼的动作很熟练。
我学。我做。我做出来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起来。
她摇头。
然后她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厨房的桌子两边,吃她做的肉饼。她倒了红酒。她给我倒了一杯。她举起杯子。
"Ziveli."
我举起杯子。
"Ziveli."
那是塞尔维亚语的"干杯"。意思是"活着"。
我们碰杯。
红酒很涩。可那是我来塞尔维亚以后,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封城第三个月。我们已经能聊一些简单的东西了。
她教我塞尔维亚语的数字。一到十。我学得很快。她很高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的手很凉。
我忽然注意到——她总是很凉。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脸。她总是很凉。
我问她:"你冷吗?"
她摇头。
可我看见她穿了三件毛衣。
第五章 她的故事
封城结束后,公司复工了。我回到了工地。
可我和莉娜的关系,不一样了。
她开始等我回来。
每天晚上,我六点半到家。她会给我留一份晚饭。放在厨房的微波炉里。旁边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塞尔维亚语。我用翻译软件扫——"热一分钟再吃。"
有时候,她还没回来。她的房门开着。她的房间里传来音乐。那种慢的、忧伤的歌。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睡衣。她的头发乱了。她的眼睛红红的。
她看见我。她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像冬天的湖面。
她开口了。这次不是法语。是英语。断断续续的。
"My husband... he died."
我的丈夫。他死了。
我愣住了。
"Two years ago. Car accident."
两年前。车祸。
"My son... also."
我的儿子。也是。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金发,很高,笑得很灿烂。他抱着一个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Marko. My son. Eight years old."
她看着照片。她的眼泪流下来。
"Car accident. Both. One day."
一天。同一天。丈夫和儿子。都没了。
她坐在沙发上。她把脸埋在手里。她哭了。
我站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走过去。我坐在她旁边。我伸出手。我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躲。
她靠过来。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闻到了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衣服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金色的。有些发根已经黑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我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我回到我的房间。我关上门。我坐在床上。
我想起我的儿子。六岁。上幼儿园。我想起我的女儿。三岁。我想起我媳妇。她在老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我想起莉娜的照片。Marko。八岁。绿色的眼睛。笑得很灿烂。
我想起莉娜说——"One day."
一天。同一天。什么都没了。
我哭了。
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哭。像一口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趴在枕头上。我咬着枕头。我不让自己出声。
第六章 第三年
二零二一年。我来塞尔维亚的第三年。
莉娜变了。
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是真正的笑。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她会笑一下。她的嘴角翘起来。她的眼睛弯一下。
她开始跟我聊天了。用她那磕磕绊绊的英语,加上手机翻译。
她告诉我更多。
她丈夫叫Nikola。是个电工。自己开公司。小公司。两三个人。接一些家装电路、灯具安装的活。
她儿子Marko。喜欢踢足球。在学校的球队里。他说长大了要当C罗。
车祸那天。是星期天。Nikola开车带Marko去训练场。路上,一辆卡车失控,撞了他们。
Nikola当场死亡。Marko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救回来。
莉娜赶到医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从医院出来,走到多瑙河边。她站在桥上。她想跳下去。
可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河面上有一只鸟。一只白色的鸟。在水面上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碰到水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她不知道。可那只鸟飞得很慢。很稳。像在等她。
她没有跳。
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家。她把Nikola和Marko的照片挂在墙上。她每天对着照片说话。她说:"今天超市来了新的咖啡豆。""今天下雨了。""今天有人租了次卧。"
她对着照片说。说了两年。
直到我搬进来。
她说:"你来了以后,我不用对着照片说话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湖面。
第七章 第四年
二零二二年。第四年。
我的合同快到期了。
公司问我要不要续签。续签两年。工资涨到一千五欧。
我犹豫了。
我想回家。我想我媳妇。我想我儿子。我想我女儿。我儿子已经十岁了。他可能都不记得我的样子了。我女儿七岁了。她上次视频的时候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可"快了"是什么时候?
我来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没有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一张机票六千多。来回一万二。我舍不得。我想把钱省下来,寄回家。
四年。我攒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在老家南充,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了。
我想回家。我想把这三十多万给媳妇。我想说:"老婆,我们买房吧。"
可我又不想走。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莉娜。
这四年里,莉娜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不是那种"亲人"。是那种——你每天回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有人给你留一份饭。有人在你进门的时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一句"Zdravo"(你好)。
是那种——你感冒了,她给你煮姜茶。不是中国的姜茶。是塞尔维亚式的——一种草药茶。很苦。可喝了以后,浑身发热。
是那种——你过生日的时候,她给你做了一块蛋糕。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着"Happy Birthday Chen"。
是那种——你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的房门开着。她坐在床上。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她的肩膀在抖。
你走过去。你坐在她旁边。你什么都不说。你只是坐在那里。
她靠过来。她的头靠在你的肩膀上。
你们就这样坐一晚上。
第八章 深夜
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七号。深夜。
我决定了。我要回家。
公司已经批了我的离职申请。下个月十五号,我坐飞机回北京。然后从北京转南充。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衣服叠好。把工具装进箱子。把四年里攒的东西——塞尔维亚的咖啡豆、一块手工木雕、一瓶当地产的李子白兰地——放进背包。
我打算明天告诉莉娜。
可她先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公司的人告诉她的。也许是她看到了我收拾的箱子。
那天晚上。深夜。十一点多。
我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我坐在床边,擦脚。
有人敲门。
很轻的敲门声。像一只猫在挠门。
"Chen?"
是莉娜的声音。
"Da?" 我用法语说。意思是"是"。
门开了。莉娜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很长。到脚踝。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她的脸很白。她的眼睛很大。
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在抖。
"Chen."
"嗯。"
"你要走?"
她的英语。她很久没有说英语了。她的英语已经好多了。可这一刻,她又回到了那种磕磕绊绊的样子。
"嗯。下个月走。"
她不说话了。
她走进来。她跪下来。
她跪在我的面前。
她拉住我的衣角。
她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很细。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拉住我的衣角。像一个小孩子。拉住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
"Don't go."
别走。
"Please."
求你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她的脸上有泪。她的嘴唇在抖。
"Don't go. Please. Don't go."
她重复着这两句话。一遍一遍。
她跪在地上。她的膝盖碰着地板。她仰着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湖面。可现在不是春天。现在是秋天。湖面上有风。有浪。
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她尝到了咸味。
我蹲下来。我蹲在她面前。我看着她。
"莉娜。"
"Don't go."
"莉娜。"
"Please."
"莉娜。"
我伸出手。我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她的眼泪流到我的手心里。
"莉娜。我要回家。"
"Why?"
"我儿子。十岁了。他不记得我了。"
"我也没有儿子了。"
"我知道。"
"我也没有丈夫了。"
"我知道。"
"我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莉娜——"
"你走了。我又对着照片说话了。"
她的眼泪更多了。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她的指关节白了。
"莉娜。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自己。"
"我没有了。从他们走的那天起,我就不见了。是你把我找回来的。"
"莉娜——"
"你每天回来。你进门的时候说'Zdravo'。你做饭的时候哼歌。你把碗放在我门口。你教我中文。你告诉我四川是什么样子的。你告诉我你家后面有一座山。你告诉我你儿子喜欢踢足球。你告诉我你女儿喜欢吃糖。你告诉我你媳妇——"
她停了。
她看着我。
"你告诉我你媳妇在等你回家。"
她松开了我的衣角。
她的手垂下来。她的手指摊开。她的手心朝上。像一朵花。凋谢了的花。
"你媳妇在等你回家。"
她重复这句话。不是问我。是告诉她自己。
她站起来。她后退了一步。她的膝盖很红。跪在地板上太久。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像冬天的湖面。
"Go home."
回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回家。"
她学了这四个字。为了今天。
她转身走了。她走出我的房间。她走到客厅。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Chen."
"嗯。"
"谢谢你。"
她走了。她的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我的T恤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块。在我的胸口。凉凉的。
我低下头。我的眼泪掉在地板上。
第九章 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莉娜变了。
她不再给我留晚饭了。她不再跟我说话了。她不再笑了。
她像回到了四年前。我刚搬进来的时候。
她每天还是七点出门。六点回来。她还是做晚饭。可她不再多做了。她只做她自己的。
她不再等我了。
我每天六点半到家。推开门。客厅是暗的。她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音乐。那种慢的、忧伤的歌。
我站在客厅里。我听着那音乐。我想敲门。我想说——莉娜,我们聊聊。
可我没有。
我回到我的房间。我关上门。我坐在床上。
我想起她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她的膝盖。她的手指。她的眼泪。她的嘴唇。
"Don't go."
"Please."
"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笑。第一次笑。她教我做肉饼。我做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尝了一口。皱眉。摇头。然后笑了。
我想起她的蛋糕。巧克力蛋糕。上面歪歪扭扭的"Happy Birthday Chen"。
我想起她的咖啡。黑得发苦。不加糖。她站在厨房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
我想起她的照片。Nikola。Marko。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笑得很灿烂。
我想起她说——"你来了以后,我不用对着照片说话了。"
我想起她说——"是你把我找回来的。"
我想起她说——"你走了。我又对着照片说话了。"
我想起她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她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手。松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摊开。她的手心朝上。像一朵花。凋谢了的花。
我哭了。
不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哭。是那种——放声的哭。我趴在枕头上。我咬着枕头。我哭出声来。
我哭了很久。
然后我睡着了。
第十章 走的那天
十一月十五号。
我走了。
我拖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工具。一个装四年里攒的东西。
我走到门口。我回头。
客厅是空的。她的房门关着。
我走到她的房门前。我举起手。我想敲门。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放下手。
我转身。我走到门口。我打开门。
"Chen."
我回头。
莉娜站在她的房门口。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小。
她走过来。她把盒子递给我。
"For you."
我接过盒子。我打开。
里面是一个钥匙扣。手工做的。木头刻的。刻了一个人。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上。
"你。"她说。
是我。站在电线杆上。一个中国工人。在塞尔维亚的电线上。
"我做的。"她说。
她学了木雕。她什么时候学的?我不知道。
"谢谢你。Chen."
"莉娜——"
"Go home."
她笑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她的眼睛弯一下。
像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第一次对我笑。
像湖面上吹过一阵风。起了一个小涟漪。
然后就没了。
我走了。
我拖着箱子。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我看见她的脸。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了。
第十一章 回家
我回到家。
南充。一个县城。我媳妇在车站接我。她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的头发剪短了。她的脸圆了。
她看见我。她跑过来。
她抱住我。
她哭了。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我儿子站在她后面。他十岁了。他很高。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像我。
"爸爸?"
"嗯。儿子。"
他走过来。他抱住我。他的头只到我的腰。
我女儿站在旁边。她七岁了。她扎着两个辫子。她看着我。她不认识我。
"爸爸?"
"嗯。女儿。"
她走过来。她拉住我的衣角。
她的手很小。很暖。
她拉住我的衣角。像莉娜。
可她没有跪下来。她只是拉着我。她仰着头。她看着我。她笑了。
她的眼睛很大。像我。像我儿子。
不像莉娜。
莉娜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莉娜。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红了。
我想起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咸的。
我想起她说——"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想起她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她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笑。最后一次。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
我低下头。我的眼泪掉在我女儿的头发上。
我儿子问:"爸爸,你怎么哭了?"
"没事。爸爸高兴。"
第十二章 盒子
晚上。我坐在床上。我打开那个小盒子。
木头钥匙扣。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上。
我翻过盒子。盒子底部。刻了一行字。
不是塞尔维亚语。不是法语。不是英语。
是中文。
"一路平安。"
她学了这四个字。为了刻在盒子上。
我看着那四个字。我想起她学中文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她拿着手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一——路——平——安。"
她的发音不标准。可她很认真。
她学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想起她跪在我面前。她的手指。她的眼泪。她的嘴唇。
"Don't go."
"Please."
我想起她的手。松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摊开。她的手心朝上。像一朵花。凋谢了的花。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笑。最后一次。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
我想起她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她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咖啡。黑得发苦。不加糖。
我想起她的蛋糕。巧克力蛋糕。上面歪歪扭扭的"Happy Birthday Chen"。
我想起她的照片。Nikola。Marko。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笑得很灿烂。
我想起她说——"你来了以后,我不用对着照片说话了。"
我想起她说——"是你把我找回来的。"
我想起她说——"你走了。我又对着照片说话了。"
我想起她的手。拉住我的衣角。像一个小孩子。不肯松手。
我想起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红了。
我想起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咸的。
我想起她的嘴唇。在抖。
"Don't go."
"Please."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湖面。可现在是秋天。湖面上有风。有浪。
我想起她的脸。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了。
我哭了。
我趴在枕头上。我咬着枕头。我哭出声来。
我媳妇走进来。她坐在床边。她拍我的背。
"怎么了?"
"没事。"
"想家了?"
"嗯。"
"到家了。这就是家。"
她躺下来。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暖。
我想起莉娜。她的身体很凉。
我想起莉娜说——"你媳妇在等你回家。"
我想起莉娜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莉娜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笑。最后一次。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
我想起她的钥匙扣。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上。
我想起她的盒子。底部刻着——"一路平安"。
我想起她的手。松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摊开。她的手心朝上。像一朵花。凋谢了的花。
我想起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红了。
我想起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咸的。
我想起她的嘴唇。在抖。
"Don't go."
"Please."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脸。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了。
我哭了。
不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哭。是那种——放声的哭。我趴在枕头上。我咬着枕头。我哭出声来。
我媳妇拍着我的背。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她以为我想家了。
她不知道。
我在哭一个女人。一个塞尔维亚女人。一个金发的、绿眼睛的、四十三岁的女人。一个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一个在深夜跪在我面前、拉住我的衣角、求我不要走的女人。一个学会了中文、给我刻了"一路平安"的女人。一个在我走后,又对着照片说话的女人。
一个——把我找回来的女人。
一个——我走了以后,又变成了一个人的女人。
我想起她说——"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想起她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她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笑。最后一次。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了。
我哭了。
我哭了很久。
然后我睡着了。
尾声
二零二三年春天。
我收到了一封信。
从塞尔维亚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上面印着一座桥。贝尔格莱德的桥。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莉娜站在多瑙河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她的金发在风里飘。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灰绿色的。
她笑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她的眼睛弯一下。
像湖面上吹过一阵风。起了一个涟漪。
然后没消失。
照片背面。用中文写着——
"我还活着。Zivela."
Zivela。活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我看着她的笑。我看着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湖面。
我想起她说——"Go home."
"回家。"
我想起她说——"谢谢你。"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红了。
我想起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咸的。
我想起她的嘴唇。在抖。
"Don't go."
"Please."
我想起她的手。松开我的衣角。她的手指摊开。她的手心朝上。像一朵花。凋谢了的花。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脸。在电梯门缝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了。
我想起她的信。
"我还活着。Zivela."
我想起她的笑。在照片上。没有消失。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春天的湖面。
我想起她的手。很凉。
我想起她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红了。
我想起她的眼泪。流进她的嘴里。咸的。
我想起她的嘴唇。在抖。
"Don't go."
"Please."
我想起她的手。拉住我的衣角。像一个小孩子。不肯松手。
我想起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像湖面。
我想起她的笑。在照片上。没有消失。
我想起她说——"我还活着。"
我想起她说——"Zivela."
活着。
我看着照片。我看着她的笑。
我也笑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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