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背着三百斤的茶包，在悬崖上走了上千年，名字却没留下一个

扎染呀

他们背着三百斤的茶包，在悬崖上走了上千年，名字却没留下一个

从川北剑门关的硬骨头，到川中安岳的石刻千年，走到川西雅安，最先撞见的，不是烟雨茶山，是一群用脊梁踩出路的人。

提到茶马古道，大多数人想到的画面是马帮。

骡马驮着茶包，铃声叮当，翻山越岭，把茶叶从四川运到西藏。

但雅安到康定这一段，马走不了。

从雅安到康定，不足五百里。

沿途全是峡谷和高山，路窄的地方，两个人对面都错不开身。

骡马驮着茶包根本过不去，车更不用想。茶叶要过去，只能靠人背。

这些背茶的人，叫茶背子。



茶背子背茶老照片

他们背着茶包，在悬崖上走了一千多年。雅安诸邑年产边茶超过一千万斤，全靠这些茶背子用脊梁背到康定。

一千万斤茶，一千万斤血汗。

没有一个茶背子的名字，被写在茶马古道的任何一块碑上。

一、一副背夹子，一根拐子，一条命

茶背子的全部家当，就是四样东西。

一副背夹子，一张背垫子，一根木拐子，一个篾条圈成的汗刮子。



茶背子的四件套

背夹子是木头的，用来固定茶包，像一副没有轮子的车架。

背垫子垫在背上，防止茶包磨破皮肉。

但磨破是早晚的事。

一天走下来，背上的皮肉和背垫子粘在一起，晚上揭下来，血水混着汗渍，撕得生疼。

拐子是丁字形的木棍，底端包着铁尖。

这是茶背子的命。

茶包一旦上了背，就不能轻易放下。

因为负重太大，没有别人的帮助，根本没法自己站起来。

所以途中休息的时候，只能把拐子支在背架下面，人靠着拐子，站着喘口气。

有的背夫太累了，站着站着，靠着拐子就睡着了。

一睡着，人就往下倒。

倒了，背上的茶包压着，自己起不来，得旁边的人拉一把。

有些路边，茶背子歇脚的石板上，被拐子的铁尖杵出密密麻麻的坑。

那是几百上千年，无数个茶背子，用同一根拐子，杵出来的。



打杵印

汗刮子是篾条做的，用来刮汗。

背茶的人出汗太多，不刮，汗流进眼睛里，看不清脚下的路。

脚下就是悬崖，看不清路，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们的鞋，是草鞋。

叫“偏耳子”。草鞋轻便、透水、便宜，但不耐穿。

走山路，两三天就磨烂一双。

冬天草鞋里套毛袜，雪天在拐子底下垫烂草鞋防滑。

穷到连草鞋都舍不得换的时候，就光着脚走。

脚底磨出厚茧，像驴掌一样硬。

后来有人发明了“脚码子”——铁制的防滑钉，绑在草鞋底下，走冰雪路才不至于滑下悬崖。



茶背子的“脚码子”

就靠这些东西，他们背着茶包，在悬崖上走了一千多年。

二、三百斤的茶包，半个月的路

茶背子大多是雅安、天全、荥经、汉源一带的穷苦农民。

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背茶。背茶是唯一的活路。

地里刨不出几个钱，家里等着买粮、交租、养孩子。

农闲那几个月，不背茶，全家就得饿肚子。

背茶有组织。

七八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一伙，找揽头牵线，到茶号领茶包。

领了茶包，盖上棕毯，绑上背架，就上路了。

一包茶十六斤到二十斤不等。

力气大的，一次背十四五包，甚至十六包。

按每包十六斤算，十五六包就是二百五十多斤。加上随身带的粮食，负重超过三百斤。

三百斤，压在背上。

从雅安到康定，五百里，翻山越岭，走半个月到二十天。

到了康定，卸下茶包，领了工钱，再往回走。来回一趟，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上茶包走。

走到八九点钟，路边有歇脚的店子，吃早饭。

早饭是自己背的玉米馍馍，店子里帮你烤热。

有的店子卖豆花，买一碗豆花或者菜汤，就着馍馍咽下去，继续上路。

中午不停。一直走到下午天快黑，才住店吃饭。

饭还是一碗汤汤水水，就着馍馍。天天如此，顿顿一样。

那个玉米馍馍，白天挂在肩上，风吹日晒。到了晚上，从肩上取下来，一捏，全成了粉末。

就着汤，把粉末咽下去。这就是一天的饭。

住的地方，是“幺店子”。通铺，一张草席，一床破被子，枕头是柴火棍子。

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一觉，第二天继续走。

三、悬崖上的路，和悬崖边的人

茶背子走的路，不是官道。

从雅安到康定，要过大相岭，要翻二郎山。

路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石阶，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上陡坡的时候，像爬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在石头上挪。背着三百斤的茶包，每一步都得踩稳。

一脚踩空，连人带茶滚下悬崖。

山底下的人，管那种地方叫“跌死崖”。



茶马古道的两处悬崖

茶背子中，有父子同行的，有兄弟同行的，还有祖孙三代一起背的。

七八十岁的老人，十二三岁的孩子，都背。

女人也背，有的女背夫还在哺乳期，背着茶包，也背着孩子。茶包上挂几匹笋壳，是干什么用的？站着小便用的。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用笋壳搭个“水槽”，就着路边解决。

背上的茶包不能卸，一卸就起不来，只能站着。

路上除了苦，还有险。

军队拉夫。走得好好的，一队兵过来，把茶背子拦下，茶包扔一边，人拉去当壮丁。背夫们最怕这个。被拉了夫，茶包丢了要赔，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棒客，就是土匪。专抢茶背子。

茶背子身上没什么钱，但茶包值钱。抢了茶包，背夫赔不起，只能拿命抵。

有些茶背子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生了病，伤了腿，就只好把茶包转给别人背，叫“短脚”。

自己留在路边等死。

有不少茶背子，就这么把命丢在了异乡，连尸骨都没人收。

路边荒坡上多的是没碑的土坟，埋的就是走不动的背夫，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个村子来的。

四、他们背的是什么？

茶背子背的茶，叫边茶。

雅安、天全一带产的茶，压成砖，专销藏区。



茶砖（康砖）

藏族同胞有句话：“ 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 。”

藏区主食是糌粑、牛羊肉，油腻，不好消化。

茶叶能解油腻，助消化，补充维生素。

没有茶，藏区的人活不下去。

所以茶背子背的，不只是一包一包的茶叶。

是雪域高原上，千千万万人每天的命。

他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背一包茶到康定，能挣八角到一块钱。折合成米，八升到一斗。

扣掉路上的吃住，剩不了多少。

但总比没有强。

家里等着这点钱买粮，等着这点钱给孩子买布做衣裳。

他们背了一千年。

从唐代茶马互市开始，一直到1954年川藏公路通车。公路通了，汽车开进了康定。

一车拉几十吨，比几百个茶背子背一个月都多。

茶背子这个行当，一夜之间就没了。

背夫们“解甲归田”，回去种地，采茶，养猪，像从来没有背过茶一样。

五、他们的歌，留在了路上

茶背子走路的时候，会唱歌。

不是唱给谁听的。

就是走着走着，累了，闷了，吼一嗓子。调子高亢，拖得很长，在峡谷里来回撞。歌词是现编的，看见什么唱什么。

看见崖上开花唱花，看见河里涨水唱水。

他们管这叫“口溜子”。

有一首口溜子，唱的是路上的地名：

“ 挖角十里到大坝，皂角岭过去是金泽花；小烹坝过了大烹坝；瓦斯沟进去日地坝 。”

一个地名接一个地名。像在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背了几十年茶的人，哪里能歇气，哪里能吃饭，哪里能打拐，张口就能唱出来。

这套口溜子，就是他们的地图，他们的导航，他们用脚底板记下来的路书。

还有一首，唱的是自己的命：



“背二哥”歌谱

“背二哥，命真苦，一背就是两百五。背上磨出茧子厚，兜里没有半分文。”

两百五，是二百五十斤。

就是他们每天背在背上的重量。

背上磨出茧子，兜里没有钱。

这就是茶背子的一生。

这些歌，后来被人整理，收进了书里，成了研究茶马古道的一手资料。

但唱这些歌的人，一个名字都没留下来。他们唱了一辈子，吼了一辈子，歌声散在风里，人埋在了土里。

尾声

今天的茶马古道，是旅游线路。



茶马古道遗址

游客背着轻便的背包，穿着登山鞋，走一段石板路，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 体验茶马古道 ”。

他们走的，就是当年茶背子走过的路。脚下的石板，被茶背子的草鞋和赤脚磨得光滑。

路边的石头上，还留着拐子杵出来的坑。

但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坑是谁杵的，不知道那些石板上走过多少双草鞋；不知道三百斤的茶包压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站着睡觉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一个玉米馍馍吃一天、吃一个月是什么日子。

茶背子没有留下名字。

一个都没有。

但他们留下了一条路。

从雅安到康定，五百里，全是他们的脚印。

他们的脊梁，把一片叶子背成了雪域高原的命脉。他们的脚板，把悬崖踩成了路。

路还在。人没了。

人们总说雅安是“ 西蜀天漏 ”，雨多雾软。可撑起这片土地的，从来都是骨头里的韧劲儿。

下期预告

下期我们讲另一个关于“守”的故事。一群普通人，为了一句嘱托，守着十二座无名红军墓，一守就是三代人，八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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