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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男子转世成一头猪,被宰前托梦向女儿求救,被送去寺庙放生
爹,我们带你回家
一
民国二十三年,四川宜宾柏溪镇,陈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白花。
陈德厚是在那年春天走的,走得突然。前一天傍晚还在院子里骂幺女陈秀兰不晓得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进来,第二天清早,人就没了。
秀兰记得清楚,那天她端着搪瓷盆去井边打水,路过老汉儿房门口,喊了一声“老汉儿,吃饭了”,屋里头没得动静。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得动静。推门进去,看见她爹侧身躺在竹席上,一只手搁在胸口,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却僵得不像话。
她伸手去摸她爹的手,冰得她一哆嗦。
“姐——!”秀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
大姐陈秀英从灶房跑过来,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陈德厚,柏溪镇上有名的“陈屠户”,一辈子杀猪卖肉,刀快人狠,脾气大,嗓门粗,镇上的人背地里都说这汉子心肠硬。他婆娘走得早,丢下两个女儿,大的秀英十二岁,小的秀兰才八岁。陈德厚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嘴上从来不说什么软话,手里的活路却一天没停过。
送葬那天,秀英和秀兰跪在坟前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秀兰的孝布上,像一只灰色的蝴蝶停了一歇又飞走了。秀兰哭得眼睛肿成了两条缝,秀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面前的泥地上。
姐妹俩不知道的是,她们的老汉儿并没有走远。
二
头七那天晚上,秀英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她站在一条雾蒙蒙的巷子里,两边是青石板铺的路,湿漉漉的,脚底下凉。她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巷子尽头,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影宽厚,肩膀上还有一道老疤——是当年杀猪时被猪挣开绳子拱翻在地,刀尖划的口子。
“老汉儿?”秀英喊。
那人回过头来。是陈德厚的脸,但表情跟生前完全不一样了,眉头不皱了,嘴角也不耷拉了,整个人看着松快得很。
“秀英,”陈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听我说——我在柏树坳刘老三家猪圈里头,明天他们要杀我。你和你妹妹赶紧来,把我买下来。”
秀英猛地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她坐起身,竹席上印着一个人形的湿痕。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她心跳得厉害,胸口像揣了一只活兔子。
“姐——”门被推开,秀兰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姐,我做了个梦……”
秀英看着妹妹的脸,心里头一沉。
“你梦到老汉儿了?”
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拼命点头:“老汉儿说他在柏树坳刘老三家猪圈里,明天要遭杀,喊我们去买他回来……”
秀英没说话,把妹妹拉进屋里,两个人坐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没吭声。窗外的月亮挪了一截,屋里头的光影也跟着挪了一截。
“姐,”秀兰的声音发抖,“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秀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去柏树坳看看。”
三
柏树坳在柏溪镇北面,走山路要一个多时辰。天刚擦亮,秀英和秀兰就出了门。秀兰挎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家里所有的现钱——她爹留下来的,压在米缸底下的一个油纸包,数了数,够买一头猪。
山路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晨雾还没散尽,像一条一条白布挂在竹梢上。秀兰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姐。秀英的脸色一直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柏树坳,姐妹俩打听到刘老三家的院子。篱笆墙歪歪斜斜,院子里头一股猪粪混着烂菜叶的味道,呛得秀兰捂了一下鼻子。
院坝里有个老太太正在剁猪草,见两个陌生姑娘站在篱笆外,抬头打量了一眼。
“两位找哪个?”
秀英走上前,声音有些发紧:“嬢嬢,我听说你家有一头猪要卖?”
老太太放下菜刀,拿围裙擦了擦手:“是有一头,刘老三说明天喊杀猪匠来。你们要买?”
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嬢嬢,能不能带我们看看?”
老太太领着她们绕到院子后头的猪圈。猪圈是用石头垒的,矮矮的,上面搭了半扇破瓦,遮不了多少雨。圈里头确实有一头猪,是一头老母猪,肚皮快贴到地上了,身上的毛灰扑扑的,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瘦得厉害。
秀兰看见那头猪的一瞬间,腿就软了。
那头猪本来趴在地上不动弹,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它的一双眼睛——秀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直直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它没有像一般的猪那样哼哼唧唧地躲开,而是一动不动地盯住秀兰和秀英,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四条腿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走到猪圈边上,把脑袋伸过石头围栏,拱了拱秀兰的手。
秀兰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知道,这头猪看她的眼神,跟她老汉儿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小时候她在院子里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陈德厚走过来,蹲下身子,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又凶又心疼,好像在说“哭啥子嘛,爬起来”。
就是这个眼神。
“姐……”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秀英也看见了。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转身对老太太说:“嬢嬢,这头猪,我们买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你们买这头老母猪做啥子?这猪年纪大了,肉都柴了,不好吃。”
“我们买来放生的。”秀英说。
老太太听了这话,愣了半天,随后叹了口气:“放生?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放鱼放龟的,没见过放猪的。”她想了想,又说:“罢了,你们有这个心,也是积德的事。价钱就按平常的算,我也不多要你们的。”
秀兰从布包里把油纸包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把票子数好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钱,又看了看圈里的猪,说:“这猪我养了快三年了,本来打算过年杀了卖肉的。它也是命不该绝,遇到你们了。”
秀兰走进猪圈,蹲下身子,伸手摸那头猪的脑袋。猪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子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哭。秀兰把额头贴在猪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灰扑扑的猪毛上。
“老汉儿,”她小声说,“我们带你回家。”
四
把一头两百多斤的猪从柏树坳弄回柏溪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秀英找了一根粗麻绳系在猪脖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山下走。那头猪倒是出奇地配合,不急不躁,秀兰走它就跟着走,秀兰停它也停,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
山路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秀兰就在前面拉着绳子,秀英在后面赶。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猪停下脚步,低下头去喝水。秀兰蹲在旁边,看着它喝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老汉儿干活回来,满头大汗,坐在门槛上端起大碗喝茶的样子。她鼻子又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走了大半天,才回到柏溪镇上。镇上的人看见两姐妹牵着一头猪回来,都围上来看。
“秀英,秀兰,你们买猪了?”
“这是要养还是杀哦?”
“哎哟,这猪瘦得皮包骨,啷个吃嘛。”
秀英不搭话,秀兰也不搭话,姐妹俩牵着猪径直回了家。
回到家,秀兰给猪弄了些米糠和菜叶子,放在猪圈里——那是她们爹以前关猪的圈,后来不养猪了,一直空着。猪走进圈里,转了一圈,在角落里趴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当天晚上,秀英又梦见了陈德厚。
他还是站在那条雾蒙蒙的巷子里,但这一次,脸上的表情更松快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他看了看秀英,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雾里头。
秀英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秀兰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秀兰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老汉儿”。
五
从那以后,柏溪镇上的人就都知道陈家的两姐妹养了一头猪,不杀,不卖,当祖宗一样供着。
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米糠、红薯藤、剩菜剩饭,煮得烂烂的,盛在一个大木盆里端到猪圈去。那头猪跟她亲得很,远远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开始叫唤,等她走到圈门口,它已经把脑袋伸出来了,拿鼻子蹭她的裤腿。
秀兰就蹲下来,一边摸它的头一边跟它说话。
“老汉儿,今天给你煮了红薯,甜得很。”
“老汉儿,院子里那棵槐树又开花了,你闻得到不?”
“老汉儿,隔壁王嬢嬢说我们家秀英该找婆家了,你说呢?”
猪看着她,眼睛里头湿湿的,长长的嘴巴拱一拱她的手掌,像是听懂了。
镇上的人觉得稀奇,三三两两地来陈家院子看。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秀英也不拦着,谁来都让看。有一回,镇上的教书先生周先生来了,站在猪圈门口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问秀英:“你们怎么就认定这头猪是你们父亲呢?”
秀英没回答,只是把猪食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秀兰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脱口就说:“它看我们的眼神跟老汉儿一样。”
周先生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圈里的猪。那猪正好抬起头来,跟他打了个照面。周先生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稀奇”,就走了。
但真正让镇上的人闭嘴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六
陈德厚生前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姓赵,叫赵明远。两个人从年轻时候就在一起杀猪卖肉,几十年交情,比亲兄弟还亲。陈德厚走的时候,赵明远在泸州跑生意,没赶回来送最后一程,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那年秋天,赵明远回了柏溪镇,第一件事就是去陈德厚的坟上磕头。磕完了头,下山路过陈家院子,看见秀英在院坝里晒辣椒,就进去坐坐。
“秀英啊,”赵明远坐在竹椅子上,叹了口气,“你老汉儿走的时候,我人在外头,没能送他一程,心里头过意不去。”
秀英端了碗茶给他,犹豫了一下,说:“赵叔,有件事你可能不信。我们老汉儿走了一个月后,托梦给我和秀兰,说他投胎成了一头猪,在柏树坳。我们去把他买回来了,现在养在后头猪圈里。”
赵明远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往嘴里送。
“你说啥子?”
秀兰从灶房探出脑袋来,认认真真地说:“真的,赵叔。你要不信,你自己去看。”
赵明远放下茶碗,跟着秀兰走到后院的猪圈。圈里的猪正趴着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了。赵明远站在圈门口,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一头普通的猪,瘦不拉几的,没啥子特别。
“就这?”赵明远皱着眉头,“你们姐妹俩是不是想老汉儿想糊涂了?”
秀兰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
赵明远在圈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准备转身走。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嘴里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德厚哥,你看你家这院坝也没人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圈里的猪猛地站了起来。
赵明远愣住了。
那头猪直直地冲着他走过来,四条腿颤颤巍巍的,但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圈门口,把脑袋伸出来,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唔唔唔”地叫,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人在说话一样。而且它一边叫,一边拼命地点头。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子,盯着那头猪的眼睛看。那双眼睛浑浊,但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喊他。
“德厚哥?”赵明远的声音发了颤,“是你啵?”
猪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唔唔”地响。
赵明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活了五十多年,杀过不知道多少头猪,从来没在猪面前掉过眼泪。但这一刻,他蹲在猪圈门口,像个娃儿一样哭了。
“德厚哥,”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我赵明远这辈子没服过啥子,今天我服了。”
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满是老茧、杀了几十年猪的手。猪把鼻子凑过来,在他的手心拱了拱,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掌心里,痒痒的。
赵明远转头对秀英说:“秀英,你老汉儿生前对人对事确实有些霸道,镇上的人怕他多过敬他。但他对你们两个女儿,那是没得话说。如今你们这样对他,他在那头也该安生了。”
从那天起,赵明远隔三差五就来陈家院子,带些米糠、麸皮来喂猪。他不叫它“猪”,他叫它“德厚哥”。
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头猪在陈家的院子里慢慢老去。它的毛色从灰扑扑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白,牙齿长得露在了嘴唇外面,走路越来越慢,后来干脆站不起来了,整天趴在圈里的干草上,只有秀兰来喂食的时候才勉强抬抬脑袋。
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它认得秀英和秀兰的脚步声。
秀英后来嫁了人,嫁到镇上,隔得不远。但她每天都要回娘家一趟,给猪带点吃的,跟它说几句话。有一回她带了丈夫一起来,她丈夫姓李,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李木匠站在猪圈门口,看着那头老母猪,有些不知所措。
“你喊一声老汉儿试试。”秀英说。
李木匠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小声叫了一句:“老……老汉儿。”
那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转过去,不理他了。
秀英“噗”地笑出声来:“你看,老汉儿还不认你这个女婿呢。”
李木匠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秀兰一直没嫁人。她说她要守着这头猪,守到她老汉儿走的那一天。镇上的人背后议论,说秀兰这姑娘怕是有些痴了,为了一头猪,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秀兰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笑。
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秀兰怕猪冻着,把自己床上的旧棉絮抱到猪圈里,铺在干草底下。那天晚上她就睡在猪圈旁边的柴房里,裹着一件破棉袄,守着那头老猪。半夜里,她听见猪在圈里翻身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哼哼声,像是在说什么。她爬起来看了一眼,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猪的背上,白色的猪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层霜。
秀兰蹲在圈门口,轻声说:“老汉儿,冷不冷?”
猪动了一下,把脑袋往棉絮里缩了缩。
“老汉儿,”秀兰又说,“你要是冷,就想想我们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冬天只有一床棉被,你总是把棉被给我和姐姐盖,自己裹一件旧大衣睡在灶房里。你冷不冷嘛?你肯定冷。但你从来不说。”
她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飘着,像一缕细细的烟。
“老汉儿,你以前杀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猪?”
她问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一直不敢问,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猪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久到秀兰以为它睡着了,它忽然把脑袋从棉絮里抬起来,看了秀兰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滴眼泪。
秀兰的鼻子堵得厉害。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不敢哭出声来。
八
民国三十一年,秀兰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猪送到了宜宾城外的林阳寺。
林阳寺在城西的山里头,是一座老寺庙,地方偏僻,香火不算旺,但有一片很大的放生池和一片荒地,专门用来放生牲畜。秀兰是听镇上一个跑生意的货郎说的,说林阳寺的住持和尚是个慈悲人,收留过不少放生的牛羊。
秀兰想的是,自己年纪也大了,万一哪天走了,这头猪没人照顾。送到寺里头,有和尚照看,总比留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强。
送猪那天,秀兰找了几个人帮忙,用木板车把猪拉到了林阳寺。那头猪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趴在板车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牙齿露在外面,又长又黄,看着让人心酸。
林阳寺的住持是一位老和尚,法号妙真,面相清瘦,眼神温和。他看了看板车上的猪,又看了看秀兰,问:“施主,这是?”
秀兰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
“师父,这是我老汉儿。”
妙真和尚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念了一声佛号。
“起来吧,施主。”妙真和尚说,“你老汉儿造的业,生前杀生太多,今生受此果报。你能以孝心救他,是好事。寺里后山有一片空地,圈起来给他住,每天有人喂食。”
秀兰又磕了一个头,眼泪掉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从那天起,那头猪就住在了林阳寺的后山。秀兰每个月从柏溪镇走几十里山路来看它,带着米糠和红薯。她走的时候,猪会站在圈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直到她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趴回草堆上。
妙真和尚每天早晚课诵的时候,猪就趴在圈里听。刚开始它没什么反应,时间长了,一听到木鱼声和诵经声,它就会站起来,走到圈门口,把脑袋伸出来,安安静静地听着。妙真和尚后来告诉秀兰,有一次寺里做晚课,念到“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那头猪的前腿忽然跪了下去,把几个小沙弥都看呆了。
秀兰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九
民国三十四年,那头猪死了。
秀兰接到寺里托人带来的口信,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林阳寺。猪圈里空空的,干草上还留着一个压扁的凹痕。妙真和尚把她带到后山的一棵老银杏树下,那里新起了一个小土堆,上面插着一根木牌,写着“陈德厚之灵位”。
秀兰在土堆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很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老汉儿,”她轻声说,“你走好。”
妙真和尚站在她身后,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施主,”妙真和尚说,“你老汉儿临终前,我给他念了《往生咒》。他走的时候很安详,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看着圈门口的方向。我晓得,他在等你。”
秀兰的嘴唇抖了抖,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上。
“他等到了没有?”她问。
妙真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了,他就等到了。”
十
秀兰后来在林阳寺旁边的村子里住了下来,给寺里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路,换口饭吃。她一直没有嫁人。每年清明,她都会去后山那棵银杏树下坐一坐,跟她老汉儿说说话。
有一年春天,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满树都是。秀兰坐在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老汉儿杀完猪回来,身上全是血腥味,一进门就把她抱起来,胡茬子扎得她脸疼。她嫌他臭,扭来扭去不让他抱。陈德厚哈哈大笑,把她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她手里。
“幺女,吃嘛。”
那是她老汉儿这辈子唯一一次给她买东西。
秀兰靠着银杏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老汉儿,”她说,“麦芽糖甜得很。”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林阳寺的钟声从山下传来,一声,一声,悠悠地荡在山谷里,荡在秀兰的心头,荡在那棵银杏树的枝叶间,久久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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