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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白毛女在深山孤苦17年,浑身赤裸当野人,下山后生下一儿一女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956年农历三月,断头山下了场怪雾。
雾一落,山脚下的凤仪乡就传出话:白毛野人下山了。
说“野人”都不太准。那东西披着一身乱藤叶,腰上缠几圈干蕨秆,胸前背后全是黑红泥垢,头发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霜,垂到腰,风一吹,像谁把一团旧棉絮挂在了树枝上。她不说话,喉咙里只会发出“嗬、嗬”的声,像被烫过的猫,又像受了惊的母猴。四个壮汉拿麻绳去拦,她一挣,胳膊上的筋比麻绳还粗,指甲弯弯的,把其中一个人的手背挠出三道血沟。
可等乡里的老妇政委李婶凑近一看,腿一软,坐在泥地里哭了:
“这不是昌秀吗……昌秀,你认得我噻?”
那“野人”猛地一抖,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停在人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人话,眼泪却先下来了。
这一年,罗昌秀三十三岁。
她十六岁上山,躲在川滇交界的断头山里,过了十七年不是人的日子。
下山后,她后来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
可没人知道,她肚子里还藏着一个比“野人”更吓人的秘密——
她不是单纯被恶人逼上山的。
她上山前,已经怀过一次孕。
一
罗昌秀的家,在宜宾县凤仪乡张湾头。现在年轻人开车走新路,不知道老路有多歪。那时候去乡公所,要翻两道梁,鞋底磨穿两层才到。罗家不算最穷,三亩半水田,一亩坡地,一头瘦黄牛。爹罗锡朋同宗同族,跟村里团总罗锡章、保长罗锡联都姓罗,按辈分还得叫一声叔。
可穷人的亲戚,是最不顶用的亲戚。
罗昌秀1923年生,排老二,上头哥罗昌宝,下头弟罗昌高。她小时候圆脸,眉骨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村里老人说这女娃命硬,眼里有火。她妈何氏信这个,总拍她后脑勺:“火莫烧错地方,烧到自家屋檐,就成灾。”
昌秀不懂,只晓得帮妈背柴、帮哥插秧、帮弟赶鸭子。
变故从1937年腊月起。
罗锡章早想吞罗家那三亩半水田——地靠河沟,泥肥,种出的谷子能多打两斗。他先派人来“借”,罗锡朋不借;又来说“族里要办学堂”,拿不出契纸;最后带人扛枪站在田埂上,说罗家祖上欠族产,要“公议收回”。
罗锡朋是个犟骨头,站在田里不挪步:“我爷爷种这田,我爹种这田,我种这田,你们拿一张破纸来,就想把我刨了?”
罗锡章冷笑:“刨不刨,看你识不识相。”
没过半月,罗锡朋夜里咳血,天没亮就没了气。
村里人都说,是气的。
何氏哭得背过气去,昌秀把爹的手掰不开——那手还攥着一把湿泥,是从自家田里带回来的。
哥罗昌宝要去乡公所告,陶天珍堵在院门口,穿件阴丹士林褂子,头发梳得苍蝇都站不住:“告啥子?族里的事族里断。你们哥妹到我家做活,抵你爹欠的‘族债’,饭管饱,衣裳管穿,比讨口子强。”
罗昌宝才十九,咬着牙把“做活”听成了“活路”。
等真进了罗家大院,才晓得那门坎一跨进去,人就矮了三尺。
二
罗锡联是保长,胖,手指头短,拿算盘像拿杀猪刀。他老婆陶天珍更毒,嘴上念佛,手上拧肉,昌秀端碗稍慢些,竹条抽在手背上,一条红棱子三天消不了。
昌秀十五岁,挑水、砍柴、喂猪、倒夜壶,天不亮起来刷马桶,半夜还要给陶天珍煨脚热水。有一回陶天珍丢了一撮盐,硬说是昌秀偷去腌野蒜。昌秀跪在阶檐上喊冤,陶天珍一耳光扇得她耳朵嗡嗡响:“小蹄子,你爹欠的债你哥还不清,你拿身子还也是应当的。装什么清白?”
这句话,昌秀记了一辈子。
1938年秋,罗锡联开始拿那种眼神看她。
不是看佣人,是看栏里牲口、看笼里雀儿、看“以后归自己”的东西。
有天夜里,罗锡联喝了两碗包谷酒,踹开柴房。昌秀缩在草堆里,哥罗昌宝刚好送干粮来,抄起扁担把门顶住,被管家带人拖出去,捆在马桑树上用皮绳抽。昌秀扑上去护,挨了一棍,后脑勺肿起一个青包,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她那天晚上才明白:在这世道里,穷人家的女儿,不是人,是“迟早要被吃掉的肉”。
她跑过两次。
第一次跑回家,何氏抱着她哭,拿破布给她包伤。可第二天罗锡联带人撞开门,当娘的面把昌秀拽着头发拖走,何氏扑上去被一脚踹在胸口,吐了血沫子,趴在地上喊:“昌秀——莫回头——”
昌秀回头了。
她看见妈像被掐了脖子的鸡,软软瘫在门槛边,手还朝她伸着。
那一幕,后来十七年里,每隔几天就在她脑子里重演一遍。
第二次,是1939年四月。
她趁守门的老长工打盹,从柴房后墙狗洞钻出去。月亮白得发青,断头山像一头趴着的黑兽,嘴里含着风,等着吞人。她光脚跑,荆棘划得小腿一道道血口子,身后狗叫得整个坝子都醒。
“跑进山,做野人,也比回去强。”她想。
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
上山前最后一次月信没来,她只当是吓的、饿的、累的。山里没铜镜,溪水照出的人影越来越不像人,她也就懒得数日子。
三
断头山真能吃掉人。
白天林子闷,蚂蚁有指甲大,蚂蟥从叶尖掉进领口,吸饱了像红蚯蚓挂在锁骨上。夜里更怕,豹猫在岩上叫,像娃娃哭;竹鸡扑棱棱飞起来,心脏都能吓停半拍。昌秀先住东面半山腰的石墓穴——本来是给无儿无老人歇的“生基洞”,她不管忌讳,钻进去,捡干草松毛铺半尺厚,洞口垒石头防野兽。
衣服是上山时那套烂夹袄,肩头破洞能塞进拳头。第一个冬天,夹袄烂成条,她撕了绑脚,剩下遮不住的地方,就掐藤蔓、缀宽叶子、缠蕨秆。风一吹叶子翻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我成了树”。
吃是最要命的。
春天吃蕨苔、刺嫩芽、野葱;夏天吃野莓、桑泡、青柿子,拉得肚子绞疼;秋天攒板栗、椎栗、野核桃,用石头砸开,腮帮子嚼出茧;冬天最难,雪盖了山,她饿得趴在洞里,舔石壁上的冰,啃树皮内层那点白瓤,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不是疼,是忽然想起妈煮的包谷稀饭,面上漂几粒盐,香得人脚趾头都舒坦。
有回她看见岩羊,扑过去,摔下坎,膝盖磕在石棱上,血喷出来,她居然高兴:有血喝,能活。
人在山里待久了,会一点点退成人样之前的样子。
她先是不说话。没人对话,舌头懒了。
再是不怕脏。蛆从死松鼠上爬出来,她扒拉开照样撕肉吃。
然后是听觉变尖,风里一根枯枝断,她能辨出是獾还是人。
最后是“怕人”。1950年以后山下闹土改,有猎户迷路闯到石洞边,举着火把喊“有人没得”,她像被烫了一样窜上树,蹲在栎树桠里,眼睛在黑里发绿,喉管里低低吼,像兽护窝。
村里于是传:断头山有白毛仙姑,偷供品、撒灾病、谁惹谁绝户。
猎户回去添油加醋:“那东西白头发拖到屁股,指甲弯成镰刀,脚板底厚得像鞋底,跳涧像山羊,眨眼就没影。”
可他们不晓得,所谓“仙姑”,不过是十六岁被逼疯的罗家二女子。
他们更不晓得,她有几年半夜潜回村边,趴在自家老屋后墙根,看妈和弟弟点灯吃饭。有一次何氏把一碗稀饭端到门槛外,轻声说:“秀儿,妈不怪你,回来嘛。”她鼻子酸得要命,却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开口,罗锡联的人又来;更怕自己身上那股野兽味,熏着妈。
四
罗昌秀在山里“丢”掉的第一个孩子,没人知道。
大概是1940年冬。她肚子大起来时,自己摸着硬邦邦的腹,吓得以为肚里长了瘤。疼了两天两夜,在石洞里抓着松枝,咬烂一片衣襟,生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女婴。
孩子没哭几声。
山太冷,她没奶——野果野根哪来奶水。她把婴儿揣在怀里,用干草裹了,自己缩成团,可天亮时,那小身子已经凉了,嘴边沾一点她咬破手指滴下的血。
她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天。
不哭。山里人哭给谁听?哭引来了豹子,连大带小一起没。
她最后把孩子埋在栎树根下,搬三块石压住,怕野物刨。自己趴在土堆上,额头抵着地,喉咙里挤出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声,像风钻岩缝:
“唔……唔……”
从那以后,她更不像人了。
头发真的一缕一缕变白。不是染的,是愁、吓、饿、寒,一样一样把黑颜色抽走。身上晒黑又蜕皮,汗毛越长越粗,远远看去,白毛黑皮,像山精。
她后来跟丈夫文树荣过了许多年,夜里偶尔惊醒,浑身是汗,死死攥着被角。文树荣问她梦到啥,她嘴张了张,说不出整话,只蹦出两个字:“栎树……娃……”
文树荣当她是山上吓坏了,拍拍背:“莫怕,我在。”
他不知道,她怕的不是山,是那年在栎树根下,自己没护住的命。
五
山下这边,世道翻了个个儿。
1949年底宜宾解放,1951年土改,罗锡联早死了,陶天珍和帮凶被农会押着低头。何氏分了地,弟弟罗昌高成了家,可妈老了,眼睛哭坏了,总在村口望断头山:“我昌秀,怕是早叫老虎吃了哟。”
农会主席周天琴是个痛快人,听何氏哭过几回,拍桌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共产党把山都翻过来了,还翻不出一个罗昌秀?”
1951年第一次进山找人,去了五个民兵。
他们在山里转三天,看见石洞里剩的板栗壳、兽骨、人形草铺,也看见岩上抓痕、树杈上缠的烂藤裙。可昌秀比狐狸还精,听见人声就钻刺蓬,民兵喊“昌秀,政府给你分地了,罗锡联死球了”,她躲在老鹰茶树上,身子贴紧主干,叶子一动不动——她不信。
她不信太久了。
在她世界里,穿制服的、拿枪的、戴帽的,都跟罗锡联是一路:先给你一颗糖,再抽你一鞭子。
1952年,何氏托人带话:你哥昌宝,叫人害了,尸首扔在凉水沟。
昌秀在山上听见风里像有人说话,跪在岩腔里,把指甲抠进石缝,血和泥和在一起。她以为妈也死了,山下全是仇人,干脆不做人了。
1955年何氏去世。出殡那天,坝子外头槐树上蹲个白影,村里小孩嚷“白毛鬼看丧”,大人举锄头撵。那白影一纵,跳下田坎,赤脚踩冬水田,泥浆溅起老高,几下就没进竹林。
其实是昌秀。
她回来吊妈。
她跪在坟后头,额头磕出血,没哭出声,像狗喘。等人群散了,她伸手摸了摸新土,把坟前没烧完的纸钱灰拢进掌心,揣进藤裙里,又回了山。
这一次,她把“妈”也埋进了山。
六
真正把昌秀拽回人间的,是1956年春天。
弟弟罗昌高长大了,三十出头,性子像他爹,犟,但心软。他找了乡里文书、妇联李婶、老猎户陈幺爸,带了盐、旧衣裳、一竹筒热包谷饭,还有一张1956年分田证,上面写着“罗昌秀,水田一亩二分”。
陈幺爸懂山,说:“硬抓她,她能跟你滚崖。得哄,得像哄受惊的母兽。”
他们不喊“抓野人”,改成天天去山腰石洞边放东西:一小撮盐、半块锅盔、一件补好的蓝布衫、一瓢温水。头几天东西原样在,连蚂蚁都没动。后来锅盔缺个角,盐少了指头大,蓝布衫被拖进洞又扔出来——她闻了,没仇人味,但也不信。
有天傍晚,李婶坐在洞口石头上,不进门,就哼山歌:
“月亮出来照山垭,
幺妹生在罗家坝,
妈煮稀饭漂盐花,
哥插秧苗腰要塌……”
唱到第三遍,洞里有了声。
不是吼,是极细极细的、像生锈门轴“吱”一下的声。
李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压着嗓子说:“昌秀,你妈走前喊你名字喊到断气。你哥叫人害了。罗锡联早烂在土里。现在分了你的田,你不下山,田里草都比你高。你是人,不是精怪。”
洞里静了很久。
一只白毛手慢慢伸出来,指尖抖,指甲弯,像枯树根。
罗昌高扑过去,没敢抱,先跪下:“二姐,我是昌高。妈留给你的银戒子,我藏了十几年,给你。”
那只手终于落在我舅爹昌高肩上,抓得骨头疼。
随后,一团白毛东西从洞里爬出来,膝盖不会打直,弓着背,头发披满脸,只剩一双眼睛还是罗昌秀的——黑,亮,像断头山最深的潭。
七
下山那天,凤仪乡像赶场。
昌秀被裹在蓝布衫里,脚上套双旧胶鞋,还是穿反的。她一见人多就往李婶背后缩,见狗叫就龇牙,见灶火轰一下蹿起来,她“嗬”地弹开三米远,把乡政府走廊的花盆撞翻两个。
老百姓围起看稀奇:“这就是白毛女?”“咋像猴子?”“听说她吃生肉,咬人!”
有个卖豆腐的婆娘嘴碎:“怕是脏,别近身,沾了晦气。”
李婶当场翻脸:“你嘴巴放干净点!她是被旧社会逼成这样的。你祖宗三代往上数,哪个没受过豪绅气?要不是共产党翻了身,你今天还光脚佃田哩!”
那婆娘讪讪闭嘴。
昌秀听不懂长篇道理,但李婶声音里的热乎气她懂。她偷偷伸手,捏了捏李婶袖口,像小时候拽妈的衣角。
适应人世,比在山上活十七年还难。
她不会用筷子,抓饭像抓生板栗;不会蹲茅厕,蹲下去起不来,干脆学狗趴;见电灯当妖火,吹一口气没灭,伸手去摸,烫出个泡;听见广播里人说话,以为罐子里藏了人,把乡政府那只喇叭拆了,被文书追着跑。
最惨的是吃饭。
十七年没盐没油,她胃早忘了“人味”。头半个月她偷生红薯、偷泡生米,拉了三天肚子,趴在床沿哼。妇联派个叫小李的姑娘守她,每顿把饭吹温,先放一小撮盐,再滴两滴猪油,像喂娃娃:“昌秀姐,慢点,这是人吃的,不是山上的苦根。”
昌秀低头,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她忽然蹦出一句,含混,但听得清:
“妈……没啦?”
小李红了眼,点头:“没啦。可你还在。你活着,罗家就没断。”
八
1956年秋天,乡里安排她去县里检查身体。
医生翻开她手掌,茧厚得跟驴蹄子似的;后背一道旧疤,是罗锡联家皮绳抽的;后脑勺青包早硬成骨棱;身上汗毛重,但医生说不是“变兽”,是长期紫外线、寒冷、营养不良导致的毛发异常,加上白发,看着吓人,本质还是人。
最让医生皱眉的,是下腹一道旧裂伤。
“你生过?”女医生低声问。
昌秀眼珠转了转,忽然死死攥住被单,喉咙里“呜——”地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女医生不再问,只摸了摸她头发:“没事,昌秀,都过去了。”
可没过去。
那天晚上她跑了。
从县医院后门跑回凤仪乡,赤脚四十里,跑到断头山脚老栎树前,趴在树根上,把脸贴着泥,手指抠进土里,像要把当年埋的孩子刨出来。
罗昌高带人找到她时,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栎树……娃……栎树……娃……”
村里老人叹气:“这女娃,魂掉在山里了。”
后来李婶想了个法子:不瞒、不哄、不逼她“像正常人一样”。
她在老屋后给昌秀搭了间小平房,窗朝断头山。房后种一排栎树,最粗那棵系了根红布条。李婶说:“你娃埋在这儿,山也在这儿,你天天看得见。但灶在屋里,饭在锅里,人在身边。昌秀,你一半是山里的人,一半是罗家的人,慢慢把罗家这块捡回来。”
昌秀盯着红布条,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像碰自己丢失的命。
九
1957年开春,有人给昌秀说媒。
对方叫文树荣,小河社联合生产队组长,三十大几,矮壮,眉心有颗痣,笑起来露一口黄牙。他以前也给地主扛活,懂什么叫“被人当泥踩”。头回见面,昌秀躲在门后,只露半张白脸、一只黑手。
文树荣也不慌,蹲在门槛外,卷了根叶子烟,说:
“我不要你啥。你山上十七年,我地里十七年,咱俩都叫日月磨过。我晓得你不是鬼,是苦大仇深的妹子。我要的是屋里有个伴,灶膛有火星,过年有人一起贴对子。你怕火,我先把火烧小;你怕人,我不叫亲戚来闹;你夜里惊醒,我给你递碗糖水。成不成,你点个头,不点,我转身走。”
昌秀没点头,也没赶他。
她转身进屋,把李婶给的那件蓝布衫叠好,又摸了摸窗台上的盐罐子,像在盘算:这人,身上有没有罗锡联那股腥味。
过了几天,文树荣来帮她劈柴。昌秀站在院坝边看,见他斧头下去稳、柴劈得齐,额上汗珠不擦,歇气时还把细柴棍捡给隔壁娃生火。她忽然想起,哥罗昌宝当年也是这样,砍完柴把粗的留妈烧,细的留自己。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斧头,笨笨地比了个姿势,意思是:这根节子要顺纹劈。
文树荣乐了:“嘿,还会干活!那以后你劈柴,我生火,谁也别抢。”
1957年农历五月初二,两人办事。
没吹打,没红轿子。昌秀穿件新蓝褂,头发剪短了些,白头发还是显眼,李婶给她别了朵栀子花。乡里人来看“白毛女成亲”,有好奇的,也有嘴坏的:“一个野人,一个光棍,凑合过呗。”
昌秀听不懂全部,但“野人”两个字她懂。
她忽然站起来,当着满院人,把桌上碗筷一把摆正,又拿起扫把把门槛外泥巴扫干净,转头指指文树荣,再指指自己心口,最后指指灶——
意思很直白:
我不是野人。
我有家。
这灶,归我管。
文树荣在旁边憨笑:“看嘛,我婆娘灵醒得很。”
十
1958年,昌秀生儿子。
临盆那天,下大雨。乡卫生所离得远,李婶和小李撑伞跑来,文树荣急得在院里转圈,像牛蝇叮屁股。昌秀疼得抓床杆,白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可她没像头回那样咬衣襟憋着——她学了两年的“人话”,这时候拼出一句:
“树……荣……在……在……”
文树荣冲进去,手被她攥得指节发白,他眼圈红红地说:“在,老子这辈子都在。你莫慌,娃出来喊你妈。”
娃落地,“哇”一声,嗓门贼亮。
昌秀瘫在席子上,转头看那团红皱皱的小东西,忽然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她伸手摸娃的脸,又摸自己白发,像不敢信:
“我……生了个……活的。”
李婶在旁边抹泪:“叫文关怀。记着,这命是共产党、是乡邻、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文树荣一拍大腿:“要得!关怀,文关怀!”
后来又生个女儿,叫文关容。
关容生下来时昌秀不那么怕了。她会给孩子换尿布,会把文树荣的汗褂补了又补,会在灶膛边一边烘尿片一边骂:“你个死鬼,鞋子又踩泥!”文树荣嘻嘻笑:“婆娘管得宽,日子才不淡。”
外人看,这就是普通庄稼夫妻。
可深夜里,昌秀有时还会惊醒,浑身冷汗,死死搂着关容,像怕有人从黑里把娃抢走。文树荣不嫌烦,把手搭她背上:“梦又来了?梦是梦,炕是炕。罗锡联烂了,陶天珍挨了枪子,这屋里再没人能拖你走。”
昌秀望着屋顶,嘴唇抖:
“我……山里……还丢了一个。”
文树荣沉默了半天,把被角掖紧:
“晓得。那一个,咱供在心里。这两个,咱活给人看。”
十一
日子不是童话,油盐酱醋都要钱。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队上工分低,文树荣天天出工,昌秀也去。她力气大得吓人,背篓装两筐洋芋不上喘,挖红苕一锄头下去准断根,队里人服了:“白毛女不是废人,是头母老虎。”
可闲言碎语免不了。
“山上待十七年,脑子怕是傻的。”
“听说她生吃耗子,嘴臭。”
“文树荣亏了,讨个‘野人’当婆娘,夜里不怕她变回去?”
有回赶场,关容才三四岁,穿件花兜兜,在供销社门口啃糖,一个老汉凑近看,跟人嘀咕:“这就是白毛女生的?别带邪气噢。”
昌秀听明白了。
她没吵,也没躲。她走过去,先把关容嘴角的糖渣抹掉,再转身对着那老汉,眼睛直直的,像断头山里盯猎物的样子。老汉往后退半步,她“嗬”了一声——不是兽吼,是人被戳了底线的怒。
然后她指指货架上的盐,指指算盘,指指老汉的布鞋,最后指指自己胸口,用刚练利索的话说:
“我——罗昌秀。
山里——我待过。
人——我当过。
你鞋——补过三次,还臭。
我娃——干净得很。
你,莫欺负她。”
全场静了。
文树荣在后面“噗”笑出声,走上来揽住她肩:“可以嘛,骂人不带脏字,比我还横。”
老汉讪讪走了。
关容仰头问:“妈,啥叫白毛女?”
昌秀想了半天,蹲下,平视女儿:
“白毛女,不是鬼。
是旧社会把人往山上逼,
新社会,把人从山上接回来。
你妈,就是那个回来的人。”
十二
1960年前后最紧的那阵,队上食堂散了,家家喝菜糊。昌秀把自留地边角种了南瓜、萝卜、荞子,夜里还去后山捡菌子——可她再不钻深林,只走到老栎树就停。
有回关怀发高烧,没药。昌秀二话不说,摸黑翻两座梁,去邻公社找赤脚医生。文树荣要跟,她一把推开:“你腿有风湿,跑不过我。”
她跑起来还是山里那套:脚内扣,重心低,踩碎石不滑,过涧踩枯树像走独木桥。到医生家敲开门,头发全湿,白头发贴着额,像刚从雾里钻出来的精怪。医生吓一跳:“你……罗昌秀?”
她喘着:“娃……烧……药。”
药背回来,关怀喝了出汗,退了烧。
文树荣摸着娃额头,转头看昌秀蜷在灶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包草药纸。他忽然鼻子酸,低声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信‘野人’那句闲话。”
昌秀闭着眼,其实醒着。
她轻轻回了一句:“我最对的事……是没死在山上。”
十三
真正让昌秀“彻底回人世”的,是1961年那场公审补课。
陶天珍没跑掉。当年帮凶里,王启平、罗云海几个,农会一一清算。公审大会设在乡坝子,昌秀被请到台边。她一开始不去,缩在屋里梳头发——其实没几根黑发,她就是把白发一遍遍梳顺,像给过去的自己整衣冠。
李婶来叫她:“昌秀,你不上台,后人咋晓得这世道是怎么翻过来的?你不是去报仇,你是去替你爹、你哥、你妈、还有山里那个娃,讨一句‘公道’。”
昌秀手一顿。
她换上文树荣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外套,没戴花,没哭丧脸。上台时,台下几千人,她站得笔直——背有点弓,可脖子是硬的。
法官问:“罗昌秀,你可认得被告人?”
她点头,指陶天珍:“她,打我,骂我,说我偷盐。盐——”她从口袋掏出一小撮,举起来,“我十七年没尝够。她家盐缸臭了老鼠,赖我。”
台下哄笑里带泪。
“可我不要她命。”昌秀忽然说。
全场一静。
她慢慢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风都像停了:
“旧社会,把人逼成野人。
新社会,教野人重新做人。
我要她认了罪,记住——
罗家的田,是罗家种的。
罗家的女,不是谁家槽里的牲口。”
陶天珍趴在台上,头发白了大半,哆嗦着说:“昌秀……当年……对不住……”
昌秀没去扶,也没啐。她转身,朝台下找文树荣、关怀、关容,朝他们招招手。
那一刻,她不是“白毛女”,是罗昌秀,三个娃的妈,凤仪乡的一个普通社员。
十四
日子往后,就真是人间了。
昌秀当过先进,去县里开过会,跟陈毅副总理握过手——回来跟文树荣显摆:“大官的手,跟咱一样,粗糙。”文树荣酸溜溜:“那我这手咋办,降一级?”
她被选过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可她最得意的,不是这些名头,是关容小时候写作文:
“我妈头发白,是因为把黑头发给了苦日子。现在日子甜了,她的白头发,像棉花,暖和。”
关怀长大后去乡里工作,关容进酒厂。孙女文清华考上大学,临走前昌秀拉着她手,说不出大道理,只一句:
“莫欺乡下人,莫嫌穷亲戚。你奶奶我,当年连人都不算。人算人,不是看穿啥衣裳,是看夜里肯不肯给别个留半碗饭。”
文清华后来真回村当村官。昌秀2002年走的时候,床前儿孙一圈。她最后没说“我这辈子苦”,也没说“我恨谁”,只拉着文树荣的手——老汉先她瞎了一只眼,耳朵背了——她凑到他耳边,用山里人最土的话:
“树荣……下辈子……还给你……劈柴……”
文树荣咧嘴笑,眼泪顺核桃脸往下淌:
“要得。这辈子你劈的柴,够烧到下辈子。”
十五
讲回开头那场雾。
1956年三月断头山起雾,村里人吓得不轻,说白毛仙姑要“讨替身”。可等昌秀下山,大家才明白:哪有什么仙姑,不过是个十六岁女娃,被旧世道逼得脱了人衣裳、丢了人话、埋了自己亲生娃,在林子里跟野兽抢一口食。
她“野”过,不是因为她天生野。
是有人把她当泥踩,当牲口拴,当东西霸,当物件扔。
她能变回去,也不是靠什么神仙。
是靠妈临终前那碗放在门槛外的稀饭,
靠弟弟昌高十几年攥着的银戒子,
靠李婶坐在洞口唱的山歌,
靠文树荣那句“火我先烧小,你怕我就慢点”,
靠农会把罗锡联家的账本翻出来、把田契还到罗家手上,
靠这个新世道肯对一个“不像人”的人说:你回来,也算数。
后来凤仪乡的老人给娃讲古,不讲“野人吃人”,讲另一段:
断头山那棵老栎树,根下埋过一个小女婴。
树活了八十年,根越扎越深。
罗昌秀活了八十岁,白发从苦里长出来,最后落在枕头上,像一层雪,不冷。
有回关容问妈:“要是没上山,你咋过?”
昌秀想了半天,说:
“不上山,我也许像别的女娃,嫁了,生娃,挨男人打,给地主交租,一辈子不吭声。
上山,是把命撕开看——
人要是没饭吃、没理讲、没处躲,真能变兽。
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肯隔着雾喊你名字,
你那点人味,就死不了。”
十六
我这故事讲到这,得说句掏心窝的话。
现在网上爱写“深山野人”“赤身生娃”“惊呆众人”的标题,点进去不是吓人就是编艳怪。可真事比噱头重得多:
罗昌秀不是“浑身赤裸当野人”四个字能装下的。
她是一个女儿,一个姐姐,一个母亲,一个被旧社会啃剩的骨头,又被新社会一口一口喂回人样的普通中国女人。
她下山后生的一儿一女,不是传奇的续集,是“人”的续集。
她山里丢掉的那个孩子,也不是猎奇的料,是旧时代压在穷苦女人身上那座山的标本。
我们写她,不该只写“白毛”“野人”“赤裸”“深山十七年”。
该写她后来学会用筷子时手抖的样子,
写她第一次给关容扎羊角辫,笨得把娃勒哭,
写她跟文树荣为谁去挑水吵嘴,又默默把两桶都挑回来,
写她老了坐在院坝里,白头发别朵栀子,看断头山雾起雾落,跟孙女说“山不吓人,人心歪才吓人”。
这样的故事,才配叫“四川白毛女”。
不是怪谈,是血泪里长出的活人;
不是标题党嘴里的野种,是咱们中国乡坝里,最硬、最苦、也最暖的那一类母亲。
十七(尾声)
2002年冬,雪没下,风冷。
昌秀走那天,关容在灶上炖了锅萝卜排骨,香味飘进里屋。她以为妈还想喝一口,舀了小半碗端进去,才发现昌秀手已经凉了,嘴角却像是笑的。
文树荣摸摸她白发,像摸一只睡熟的老猫:
“走了也好。山里那一个,等她十七年了。”
后来孙女文清华回村,在老栎树下设了块小碑,没写“白毛女”,只写:
罗昌秀
1916——不对,1923—2002
山上十七年,山下四十六年
女儿、妻子、母亲
苦过,活过,回来过
有回暴雨冲树根,露出一截小布片,发黄,像当年裹婴的藤裙碎片。文清华没捡走,也没拍照发网上博流量,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抓把新泥盖回去,轻声说:
“太婆,你娃我晓得。
你那辈子没护住的,我这辈子替你守着这山、这地、这村里的人。”
断头山的风“呼”一下吹过栎树叶,沙沙响。
像谁在林子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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