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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尤寺方丈每年清明送茶，走两百里山路，只为见翰林一面
清明前半个月，师傅把我叫到方丈室。
那年我十三岁，出家刚满两年。传渡老和尚坐在案前，手里捏着赵香宋先生从荣县寄来的信。信纸折痕深了，边角起毛，看得出翻过不止一遍。窗外是乌尤山的早春，岷江水还冷，寺墙上的苔痕被雾气洇得发暗。
"明天去千佛岩小街，收依凤山的颗子素茶。"
他说话时不抬头，像在跟自己交代事情。顿了一下又补："两担到三担。清明前十天的。路上不要耽搁，收好了即刻挑回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竹篓底下垫一层桐叶，茶青不能沾汗。"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我早记在骨头里了。但师傅就是这样，每年清明前必叮嘱一遍，像诵经，一字不能错。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出发了。乌尤寺到千佛岩十来里山路，沿江走，过麻浩河再翻一道梁子就到。千佛岩小街不长，两排穿斗房子夹着青石板路，卖茶的人家在街尾，门板上挂着一串干笋，屋里堆着竹篓。
我把铜钱拍在桌上，说了依凤山颗子素，要清明前十天的。卖茶的是个老头，认识我，也不多话，从后屋抬出两篓新茶，开盖让我验。
茶青嫩绿，叶片卷着白毫，凑近闻，有一股草木的清苦气。我捏了几粒在指间搓，不碎，不黏，干度够了。
"再加半篓。"
老头多称了半篓，我装好，两担半，用扁担挑着往回走。山路窄，茶叶重，竹篓在肩上晃，桐叶垫着，不沾汗。走到半路歇了一回，坐在石头上看岷江。江面雾还没散，对岸乐山大佛隐在雾里，只露一个模模糊糊的头顶。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担茶的意义远不止解渴。
回到寺里是下午。师傅验了茶，点了点头，从柜里拿出一双草鞋、一件衲衣，自己换上。然后把茶分成两担，麻绳捆好。
"我去荣县住几日。你在寺里，功课不歇。"
他挑着担子，从乌尤寺后门出去，沿山脊小路往西走。草鞋踩在石板上没声。衲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他的背影瘦，但腰不弯。
那年师傅六十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担茶，他每年送一次，送了快二十年。从乌尤寺到荣县，单程将近两百里，翻山过河走官道再拐小路，两天脚程。
到了荣县，赵香宋先生的家在城北，一座老院子，院里有棵老梅树。师傅把茶送到，赵先生必留他住两日。一老一僧，在书房里煮茶，谈诗，说字。有时候什么也不说，赵先生抄经，师傅坐旁边看。茶煮了换，换了煮。
有一回我问师傅："赵先生是翰林出身，我们寺里的茶，他看得上？"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立刻答。过一会儿才说："他不是看茶。是看人。"
这话说得我半懂不懂。但师傅和赵先生之间的交情，确实不在茶上。
赵香宋先生，名赵熙，荣县人，光绪年间进士，点过翰林，在蜀中文名极盛。诗、文、书、画，样样精绝。他不是那种只在书斋里自赏的人，交游广，眼界也高。
传渡师傅出家前读过书，通经史，到乌尤寺做了方丈之后，广交文友，不以僧人自限。两人怎么认识的，我没问过。但那份交情，从每年那担茶里就看得出来。
有一年赵先生来乌尤寺小住，师傅叫我陪着。
赵先生住寺里靠西边一间客房，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他饮食极简，早上粥，中午一碟咸菜一碗饭，晚上不吃。茶余时间，他抄经，或者写字。
我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桌前，手里一支羊毫，蘸了墨，在宣纸上写。我不懂字，但看他落笔时手腕不动，笔锋在纸上走，那种安静的样子，觉得好看。
他写完一张，搁笔，看见我站在门口，招手叫进去。
"小师父，你看过《兰亭序》没有？"
我摇头。
他笑了一下，也不勉强，指着他写的那张字说："你照着这个写。写字不难，手上稳了，心稳了，就成了。"
他从行李里拿出一本帖翻给我看。我那时候认字不多，帖上的字有一半不认识，但那些字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写字。
师傅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在我做功课时多加了一项——抄经。每天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拿去给赵先生看。赵先生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拿红笔在旁边批几个字，或者握着我的手，带我一笔写到底。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他手上的力很轻，但有一种稳，像他写字的那个手腕不动一样。字走到纸上，该转弯的地方自然就转了，不需要想。
"日有所习，便如随茶便饭。"赵先生对我师傅说过这话，师傅又转给我听。意思是写字这件事，不在于一天写多少，在于天天写，写到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我后来照做了。几十年。
赵先生来乌尤寺次数多了，蜀中其他文人也跟着来。向仙桥、林思进、庞石帚，这些名字我起初只听师傅提起，后来一个个见了面。
他们来了，在寺里喝茶，谈诗，说佛，临流俯仰，击节哦诗。我一个小和尚，在旁边添茶倒水，听他们说话，半懂不懂，但觉得那些话好听。
偶尔兴致来了我也插一句。文人们不嫌弃，反而觉得有趣，说我有些慧根。师傅在旁边笑，不接话。
那些年，乌尤寺俨然成了蜀中文人一处雅集之地。这跟传渡师傅的性子有关。他结善缘、广交游，不是闭门清修的和尚。但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来往，他交的人，有学问，有品行，不拿架子。赵香宋先生就是头一个。
抗战那几年，事情起了变化。
不少大学内迁，文化界的人纷纷入蜀。武汉大学迁到嘉州老霄顶下，经学大师马一浮先生在乌尤寺南门左侧的草堂创办了复性书院。
一时间远远近近的学者都来了。欧阳渐、马一浮，这些名字，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人，忽然就出现在寺里的廊下。
那段时间乌尤寺热闹了。谈经的、论道的、说佛的、吟诗的，日日不断。群贤毕至，名流雅聚，集于一时。
我那时候已经不小了，师傅让我帮着张罗。复性书院的学者们住在草堂，饮食用度，有些是我们寺里帮着添的。马一浮先生学问大，但生活极简，一碟青菜一碗白饭即可。他写字极好，篆书方丈联就是他题的。
有一回我给马先生送茶，他正在草堂里给学生讲《论语》。我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听不懂，但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跟赵先生不一样。赵先生是随意，想到哪说到哪。马先生是严，一句一句，不松不紧，但密度大。
他讲完出来，看见我，问："你是寺里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传渡上人是有心人。这地方好，安静，适合读书。"
后来我想，马先生说"安静"，不只是说山水。是说那个地方适合把心收住。
乌尤寺从清季以来就有了文化意识，这不是传渡师傅一个人的功劳。在他之前，历代方丈和文人都往这座寺里添过东西。牌匾、对联、碑刻、题壁，一层一层叠上去。
到传渡师傅手里，他又添了自己的份——新建天王殿，重修山门。山门上"乌尤寺"三个正书大字，就是他自己题的。
师傅不以书名称世。但那三个字，格堂然正大。我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那三个字站在山门上，跟山门底下的石阶、石阶下的青石板路、路边的黄葛树，是一体的。不突兀，不张扬，但站得住。
赵香宋先生给乌尤寺也题过字。三江汇流处的古渡口石壁上，"离堆"二字，是他大笔题的。青衣别岛山门那副联也是他集的古句——"四门高开洞庭野，苍崖半入云涛堆"。
联是他集的，字是他儿子代笔写的。文人有这种讲究，叫"雅命令郎代笔"，知者自明，不算失礼。
寺里四壁上刊刻着清季以来诸贤游历即景感会唱酬的诗篇。刘石庵、张问陶、何子贞，这些名字我小时候不识，后来一个一个认全了。
张问陶有一首写嘉州的诗，我特别喜欢。"凌云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湲绕郭流。绿影一堆飘不去，推船三面看乌尤。"
"绿影一堆"，这四个字妙。别人写乌尤山，有题"青衣别岛"的，有题"孤峰着力"的，赵香宋先生题"离堆"，也是古意。但张问陶独独拈出"绿影一堆"，特然秀出，直透性灵，别开了一重天。
这让我后来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同人心里有所会，不在行迹间。同样一座山，同样一条江，各人眼里看出来的，各是各的。
那些年我在乌尤寺做了几十年功课。字写了几十年，从赵先生最初教我的那些笔画，到后来自己临帖、抄经，日日不歇。师傅走后，寺里的事慢慢落在我肩上。
抗战胜利后，复性书院散了。文人们走的走，散的散。赵香宋先生后来也老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他来乌尤寺，我记得是深秋。
他坐在方丈室里，喝着寺里的颗子素茶，没怎么说话。窗外银杏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山门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乌尤寺"三个字——那是传渡师傅题的。
"你师傅的字，好。"他说。停了一下又说："你也接着写。"
我应了。
赵先生走以后，我回到方丈室，坐在师傅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桌上还有半盏茶，凉了。窗外乌尤山安静，岷江水在山脚下流，看不见，但听得到。
我后来一直在乌尤寺。做功课，写字，守着这座寺。赵先生教我的那些笔画，师傅叮嘱的那些规矩，年年清明前收茶的时节，我都还记得。
每年清明前我仍去千佛岩那条小街，收依凤山的颗子素茶。只是没人再让我担着茶送去荣县了。
但每年清明前，我还是去千佛岩那条小街，站一站。街上还是两排穿斗房子，卖茶的人家换了后辈，茶还是那个茶。
我买一担半，挑回寺里，用桐叶垫底，不沾汗。回来以后煮一壶，倒一碗，放在方丈室的桌上。
茶凉了也不打紧。
那些年里来过乌尤寺的人，题过字、留过联、说过经、论过道的，一个一个都走了。山门上师傅题的"乌尤寺"三个字还在。四壁上的碑刻还在。岷江水还在流。
我坐在寺里，有时候想，师傅当年担着茶去荣县，走的那些山路，过河翻梁子，两天脚程，他六十多岁了，腰不弯。
他守的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守的不是茶，也不是那份交情。他守的是一种规矩——清明前收新茶、亲手担去给老友的规矩。这种规矩在，人就还在。规矩不在了，人也就真的散了。
字也是这样。日有所习，便如随茶便饭。写的不是字，是那口气没断。
1997年2月4日，我在乌尤寺。天冷，山上没什么人。我坐在方丈室里，桌上放着一碗茶。窗外乌尤山安静，鸟语偶尔穿过走廊，很远。
我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他送茶去荣县那年，走到半路在山脊上歇脚，看着岷江说了一句。
他说："茶要趁鲜送，人要趁在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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