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BA是20世纪70年代从瑞典走向全球的四人流行乐队,团名取自四位成员名字的首字母:Agnetha Fltskog、Bjrn Ulvaeus、Benny Andersson和Anni-Frid Lyngstad。1974年,他们凭《滑铁卢》(Waterloo)赢得欧洲歌唱大赛(Eurovision Song Contest),由此打开国际市场。层次跌宕起伏的和声、明亮中常带忧郁底色的旋律,以及高度精确的录音制作,使他们成为全球流行音乐史上辨识度最高的乐队之一。《妈妈咪呀》(Mamma Mia)、《舞后》(Dancing Queen)、《给我!给我!给我!(午夜后的男人)》(Gimme! Gimme! Gimme![A Man After Midnight])以及《胜者为王》(The Winner Takes It All)等歌曲,又经精选集、音乐剧及电影《妈妈咪呀!》(Mamma Mia!)融入几代人的集体记忆。时隔近四十年,ABBA于2021年推出新录音室专辑《旅程》(Voyage)。一年后,ABBA Voyage把这次“回归”转变为一个更激进的议题:一支乐队能否在真实成员不登台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现场表演?
Philip Auslander在《现场性:媒介化文化中的表演》( Liveness: Performance in a Mediatized Culture )中指出,“现场性”并不是一种与录音和影像截然分离的固有属性。在ABBA Voyage中,明星与观众并不共享同一时刻,演出的核心内容可以复制,但每一晚的现场体验仍有不可复制之处。
每一晚,走进场馆的都是不同的观众,他们带着各自的身体经验和人生记忆,而不同歌曲也以不同方式召唤他们加入演出。《妈妈咪呀》(Mamma Mia)开头那组明亮而短促的器乐动机一响,熟悉感往往先于思考抵达,副歌随即成为陌生人共同发声的入口;《给我!给我!给我!(午夜后的男人)》(Gimme!Gimme! Gimme! [A Man After Midnight])反复推进的合成器音型,则将舞池里的身体牵引到同一节拍之中;《滑铁卢》(Waterloo)唤起ABBA在1974年欧洲歌唱大赛上夺冠的历史瞬间,使一段流行文化记忆重新成为当下的集体欢呼;到了《舞后》(Dancing Queen),座席与舞池、观看者与表演者之间的边界进一步松动;而作为尾声的《胜者为王》(The Winner Takes It All),又将观众的参与从喧闹的舞动转向安静的倾听、跟唱,以及对失落情绪的共同承受。这些歌曲并不是衬托数字形象的背景声,而是一套组织身体、分配注意力并调动情绪的参与机制。
ABBA Voyage演出现场,ABBAtars以1970年代末的年轻形象登台。(摄影:Raph_PH,CC BY 2.0)
这种现场感染力也可以从心理学中找到解释。Elaine Hatfield、John T. Cacioppo与Richard L. Rapson对“情绪感染”的研究表明,人会不自觉地模仿身边人的表情、声音和动作,情绪也在彼此同步的过程中传递。Dobromir Dotov、Daniel Bosnyak与Laurel J. Trainor在音乐厅进行的实验发现,当听众能够看见彼此时,他们的身体活动会更加活跃,动作也更容易相互协调。Sandra Garrido与Jennifer MacRitchie对音乐会观众的研究则显示,观众之间越能感受到彼此的联结,情绪就越容易传递,也越会影响他们对演出的整体感受。虽然这些研究并未直接考察ABBA Voyage,却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它为何具有如此强烈的感染力:全场合唱、同步舞动以及注意力在同一时刻的汇聚,本身就在制造“现场”,而非演出之外的附带反应。
Petr Janata、Stefan T. Tomic与Sonja K. Rakowski关于“音乐唤起的自传体记忆”的研究发现,熟悉的旋律常常能够唤回与个人经历相连的场景和情绪。人们离场后记住的,不只是“我看见了逼真的ABBA数字形象”,还有“我们曾一起把这个夜晚变成了什么”。这一夜的合唱与舞动,既成为短暂相聚的陌生人共有的经历,也进入他们各自的个人记忆。ABBA Voyage把现场性的重心从明星的肉身转向观众:场馆空间、媒介技术、现场乐手与工作人员搭起框架,每晚观众的身体和情绪则为它赋予只属于当晚的内容。
数字明星并非由ABBA首创。2012年科切拉音乐节(Coachella)上,已故说唱歌手Tupac Shakur的计算机生成形象与现场艺人同台;2014年公告牌音乐奖则让Michael Jackson的虚拟形象表演了《节奏奴隶》(Slave to the Rhythm)。两次演出都借用了类似“佩珀尔幻象”(Pepper's Ghost)的舞台视觉原理,也都不是简单播放一段生前录像,而是为逝者设计了新的舞台动作与舞台时刻。这些演出固然令人震撼,却大多只是颁奖礼或音乐节上的一次性亮相;由于明星已经离世,数字形象如何出现、表演什么,又以何种方式被观看,主要由遗产管理方和制作团队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