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现实版“忆秦娥”，演了1300场女鬼，如今成为“秦腔一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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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现实版“忆秦娥”，演了1300场女鬼，如今成为“秦腔一枝梅”



秦腔《红河谷》以独特的舞美艺术重构经典故事（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2026年9月18日，中国国家话剧院，一个发生在雪域高原的故事在秦腔的锣鼓点中拉开序幕。主人公藏族少女丹珠在全息投影的雪山圣湖前高声唱起“美丽的河谷我的家”。秦腔的唱腔与藏族音乐无缝衔接，秦腔的板式与藏族鼓点合而为一。

这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以下简称“研究院”）创排于2025年的秦腔作品《红河谷》，它以20世纪初的江孜保卫战为背景，讲述了汉藏同胞同仇敌忾、共护山河的故事。

演出结束后，新老戏迷感叹：“舞美很震撼，特别是下雪和雪崩的场面，真实得就像在看电影”，“用千年秦腔讲述近代青藏高原的故事，底色是一样的辽阔高远、深情热烈，毫无违和感”，“李梅院长演的丹珠，真是把这个人演活了。她的唱腔和身段，既有秦腔的老底子，又糅进了藏族的味道，将秦腔甩袖开打与藏地舞蹈韵律融于一体。”

主演李梅在现实中拥有多重身份：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中国秦腔“四大名旦”之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秦腔）代表性传承人，二度中国戏剧梅花奖、三度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获得者，热播电视剧《主角》的戏曲总顾问。

李梅的人生故事与《主角》中的忆秦娥有着惊人的相似。从学员班不被看好的D角，到舞台中央的“秦腔一枝梅”，她用46年完成了一场现实版的“主角”逆袭。



李梅（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用身体表达最古老的戏曲审美

2026年上半年《主角》的热播，带火了秦腔，也让折子戏《鬼怨·杀生》广为人知。它是秦腔名剧《游西湖》里最具戏剧张力的两折：南宋御史之女李慧娘与书生裴瑞卿一见钟情，互托终身，但被奸相贾似道看中其美貌，强行纳为妾并惨遭杀害；李慧娘魂返贾府，救出裴生，严惩奸相。

在电视剧中，忆秦娥的师父苟存忠把人生的最后一场戏留给了《鬼怨·杀生》。他倾尽全力，连吹81口“连珠火”，火焰散尽时轰然倒地，用生命为“戏比天大”做了最动人的注解。

这个情节并非凭空虚构——它来自秦腔“花部泰斗”魏长生的真实经历。史料记载，清乾隆年间，他率秦腔入京，在“花雅之争”中让秦腔风靡京城。嘉庆七年，这位名伶夏日演完《表大嫂背娃子》，“下场即气绝”。

审片时，看到苟存忠以身殉艺的那场戏，李梅嚎啕大哭，她想到了自己和一代代秦腔人走过的路。“学戏是很苦的，”她以戏服为例，“戏曲演员的行头，一般人穿上都快动不了了，我们还要穿着它演完整场。”

在《鬼怨·杀生》中，柔美凄婉的秦腔绝技“慢卧鱼”是李慧娘孤独与绝望的终极表达——一袭白纱缓缓沉落，最终隐没于尘土。“星月惨淡风露凉”，道尽这个被冤杀的女子回望人间时全部的不甘与悲凉。

李梅初排这部戏时只有十四五岁，未经世事的她无法体会李慧娘的悲愤。为了让她尽快进入状态，老师用了一个“狠招”——半夜让她披着纱、绑着沙袋在空旷的操场上跑圆场，“像孤魂野鬼一样”。跑完，再练“慢卧鱼”——脊椎一节一节压向冰冷的地面，最后双肩贴地，再站起来，周而复始。

李梅在寒夜里跑了整整一个月。有一天，她偶然抬头看到夜空中若有似无的星星，突然捕捉到李慧娘的凄凉无助。她知道，那是自己离她最近的时刻。



李梅（中）在演员训练班学艺（图：受访者提供）

“秦腔的绝技不是为了炫技，而是要表达人物的情感。‘慢卧鱼’的最高境界是让观众没有意识到演员落下去，而是看到一个哀怨的冤魂像蜡烛一样一点点融化，实际上她是从人间到了地狱。”李梅常说，技法要为角色服务。

“吹火”的刚烈惊险，是李慧娘含冤而死后的情绪外化，火焰时而凌厉，时而凄怨。火的大小、长短、频次，每一处变化都对应着李慧娘不同的心境。

这门绝技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和代价。既要防止松香粉末呛入气管，还要警惕风的干扰。尤其是在风向不定的露天舞台，有时刚把火焰吹出去，一阵风吹来，火就烧到演员脸上。

因为长期练习“慢卧鱼”，李梅的脊椎侧弯，呈“S”形，伴有骨刺和膨出。“吹火”也伤过嗓子和面部皮肤。观众对这些绝技赞不绝口，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这类表演对演员身体有不可逆的损伤，应该适当改良或借助高科技手段辅助演出。

“如果‘卧鱼’让升降台代替了，谁都可以做，还有啥看头？”李梅把戏曲的绝活看作是“用身体去表达最古老的戏曲审美”。在她看来，人创作出来的作品带有情感和温度，是科技永远无法取代的。

年轻的面孔

从16岁到57岁，《鬼怨·杀生》这部戏，李梅演了1300多场。但她从不把任何一场当成“复制”：自己的状态在变，台下的观众在变，每一次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李梅记得初演时，有一次下乡演出，散场后，后台涌进来一群老乡，盯着她上下打量，想要看看这个在台上飘忽不定的娃，究竟是人是鬼。

20世纪90年代，李梅随剧团赴欧洲进行文化交流。在接受采访时，她用一句话介绍这部戏，“这是中国古典版的《人鬼情未了》。”一句话，让遥远的东方故事落进西方观众的认知坐标。

演出结束后，媒体评价她是“美丽的东方复仇女神”、“中国火凤凰”。“由此可见，东西方文化是可以交融的，”李梅说，“东西方观众的情感和对爱情的追求是共通的。”

随着《主角》热播，李梅真切感受到年轻人对秦腔的热爱。8月初，她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一出场，观众“都炸了”。她在台上用余光一扫，满眼都是年轻的面孔，兴奋的表情写在脸上，手机举成一片。散场后，他们又来后台找她签名合影。朋友开玩笑说李梅现在是个“网红”了。

“通过一部电视剧的传播，一下子让秦腔走进年轻人的视野。他们原来觉得这是落伍的、甚至很土的东西，现在不但接受了，还热爱了。”

在西安读高二的小徐是李梅的戏迷，至今看过她五十多场戏，最爱折子戏《鬼怨·杀生》。小徐记得第一次看李梅做“慢卧鱼”时的惊叹，“整个身体完整地压下去，后背平行贴在地面上。那种凄美感，让人过目不忘。”



李梅在折子戏《鬼怨杀生》中扮演李慧娘（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那次演出在兰州。为了看李梅版的李慧娘，小徐背着家长偷跑出来。由于囊中羞涩，他当晚没有住酒店，而是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坐到凌晨两三点，再走去火车站。

凌晨的兰州，路上空无一人，他不知不觉哼唱起李慧娘的唱词，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孤寂的女鬼。“我那晚一点都不困，反而特别兴奋，庆幸自己没白来——见到真神了。”

见的次数多了，李梅记住了这个小戏迷，她总是叮嘱小徐路上注意安全，还提出要给他买火车票。“她就像个邻家阿姨一样，特别亲切，对我特别好。有时我跟她交流专业问题，她都很认真地回答，从没把我当小孩子。”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是电视剧《主角》中“省秦”的原型和取景地，李梅面对流量的当机立断也让小徐印象深刻，“《主角》火了之后，她马上让人把研究院大门两侧的墙打通，摆上秦腔戏曲人物立牌，门口贴上《主角》剧照。老院子一下就年轻了，还成了西安的热门打卡点。”

“秦腔不能总是让老年人抹泪，也要让年轻人尖叫。”李梅要把大众对秦腔的一时热度转化为长期关注，这也关系到秦腔的人才培养，“要让大家知道戏曲的魅力，吸引他们走进剧场，从看热闹到看门道，其实很快。出口一旦打通，入口自然就通了。”

在她的倡导下，研究院常态化上演《主角》中出现的经典折子戏；与短视频平台联动直播；开设“秦腔一日体验”工作坊，定期开放后台探班，让观众近距离感受戏曲的魅力。

生为主角

从11 岁考入研究院学员训练班，李梅就认准了一条：要当主角，先要练就别人没有的本事——“四功五法”，样样都要出类拔萃。代价都刻在身上：膝盖劳损、腰椎变形、呼吸道损伤；整场戏下来，胖袄（演员衬在戏衣里的厚棉坎肩）常常能拧出水来，人严重脱水。有一次，她的脸也肿了起来，送医院被诊断为急性肾炎。她天生低血糖，很多次大幕刚拉上，人就昏倒了。

研究院前院长、作家陈彦在文艺团体工作了近三十年，与各类“角儿”打了半辈子交道，在他看来，一个好角儿的修炼、得道，甚至“成仙”，并不比蒲松龄笔下那些成功转型的狐狸来得容易。“有真本事、真功底、真‘活儿’的角儿，太凤毛麟角了。而中国戏曲的巨大魅力，就来自这苦苦修道者。”他在小说《主角》的后记中写道：“角儿，也就是主角。其实是那种在文艺团体吃苦最多的人。当然，荣誉也会相伴而生。荣誉这东西常遭嫉恨怨怼。因而，主角又总为做人而苦恼不迭。”

李梅对这句话有着深刻的体会。刚进学员班时，她并不是最出色的。班里排的第一出戏，分ABCD角，她是D角，没被老师看好。

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差距一点点拉开。李梅15岁主演《杨七娘》，老师发现她是个苗子，开始让她挑大梁。接着主演《鬼怨·杀生》，站在了舞台中央。



李梅17岁时在《杨七娘》中扮演杨七娘（图：受访者提供）

可站上去后，李梅才意识到——中心，原来也是最孤单的位置。慢慢地，她发现自己被孤立了：没有人跟她说话，吃饭、练功、下课都是一个人，搭戏也没人配合。

16岁的姑娘，扛得住皮肉之苦，却扛不住周围人的冷漠，她甚至萌生了出走的念头，是研究院当时的副院长、作曲家赵季平把她留了下来，他说：“娃，哪儿也不要去，秦腔舞台是属于你的啊。”

当时，文化课老师看到李梅的处境，安慰她：“你没有朋友了，可以跟书交朋友。”她听进去了，每周到研究院阅览室借一本书，建筑、雕塑、心理学、美学的书都看。

她在文字中找到了慰藉和自信，“现在想来，这不是成就了我吗？”李梅坦言，“读书锻炼了我的思考能力，让我把人物和角色参得透，也给了我良好的表达能力，让我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回忆起来，李梅云淡风轻：“作为演员，最难的是跨过舞台中央的那道坎。”

渐渐地，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开始享受孤独。李梅分享了一个插曲，当年晚自习大家都去排练场练功，她总比别人早回来，独自在宿舍吃小零食、听广播，或是躺床上“在脑子里”琢磨动作要领和角色，自得其乐。

戏，是父亲给的

对李梅影响最大的人，是父亲。

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他给女儿做的玩具，不是布娃娃和花手绢，而是木头手枪。童年时，李梅腰上别着两把玩具枪，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院子的小孩，她是家属院里说一不二的“娃娃头”。

父母都是工人，家中四个孩子，日子一直过得捉襟见肘。当年父亲送李梅去学戏，也是迫于无奈。戏校能免学费，管吃住，毕业就能进剧团，端上“铁饭碗”。

李梅是家中老大，从小学习好。得知她要考研究院的学员班，校长和班主任都跑到家里，劝父亲让她继续读书，“娃是上学的料”，学校可以免除学费。

李梅至今记得，父亲对校长说： “你能免她的学费，免得了她的吃穿吗？”

多年后说起这件事，李梅觉得像冥冥中的安排。“我就是考个名牌大学，出来不也得找工作？”她特别感谢父亲，“在当时那么难的情况下，他替我选了这条路——虽然苦，但能发挥我的特长。”

在李梅眼中，父亲是一个被埋没的艺术家。他酷爱秦腔，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艺术感受力和理解力都非常敏锐。李梅记得，父亲每次看完她的戏，都会跟她一起分析人物、讲唱法、讲身段，还会指导她怎样用气息、如何用情。

在《鬼怨·杀生》里，李慧娘有一句唱词“口口声声念裴郎”，那是冤魂对心上人跨越生死的呼唤。父亲听了，觉得李梅没唱出那份情感。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以电影《小花》插曲的歌词为例——“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她也是思念，但那是人的思念，你是鬼的思念，也要用这种婉转、轻柔的气息去唱，情感才能饱满。”李梅回想起来，觉得父亲给她讲的每一个人物、分析的每一句唱腔，都精准。

这样一位有艺术感悟力的人，为家庭和儿女操劳了一辈子。为了贴补家用，他下班后修过自行车、摆过地摊，还骑三轮车拉人，用全部精力撑住这个家。

在李梅的记忆中，父亲从未刻意说教。坚毅、豁达、有责任感——这些做人的道理，她从小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



李梅下乡演出（图：受访者提供）

父亲60岁刚退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查出了绝症。三年后，父亲去世了——这是李梅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我这几十年就没有闲下来过，几乎每天都是排练场、剧院、家三点一线，或者出差演出，对家人亏欠太多。”

父亲去世那天，李梅正在排一部重要的戏。仿佛父女间有心灵感应，戏排到一半，她突然发起高烧，晕倒在台上，被送去医院输液。晚上10点多，弟弟妹妹赶到医院告诉她：父亲不行了。她拔掉针头，冲回家，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第二天，李梅擦干眼泪，重新扮上妆，走上舞台。父亲把一生都给了家庭，她能回报的，就是演好每一场戏——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守正不守旧

57岁的李梅，登台的日子少了。她的时间被切成许多份：院团管理、剧种推广、剧目宣传、人才培养，还要“传帮带”——她个人的大戏，如今传承给了学生。

多年的舞台生涯让李梅深知：守护秦腔，靠的不是把它当成文物封存起来，而是要让它“活”在生活中和舞台上，与时代齐头并进。

在李梅看来，秦腔流传了千百年，唱的是忠孝节义——这是中华民族的根，也是秦腔要守住的魂。秦腔传承，不能丢掉“戏比天大”的精神内核。研究院通过“薪火相传名家传艺”工程，让老艺术家的技艺一代代往下传。

但守正不等于守旧。传统艺术必须与前沿科技双向奔赴：《红河谷》中现代化的舞美技术赋予秦腔新的视觉语言；首部秦腔虚拟现实电影《鬼怨·杀生》已经杀青……从舞台到屏幕，从线下到云端，秦腔正在用新的方式抵达新的观众。



2026年8月17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李梅等演员排练《红河谷》（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创新的另一个尝试，是让传统秦腔回应时代命题。2015年改编自传统剧目《游西湖》的《再续红梅缘》，新增了与李慧娘容貌酷似的角色卢昭容，也由李梅扮演。两个人都爱裴瑞卿：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乍见心动。

“我们想借助这部改编剧，探讨一种爱情观。在这个看脸的时代，爱一个人究竟是爱他的皮囊还是灵魂？”李梅希望引发年轻观众的思考。

扮演裴瑞卿的演员王航与李梅搭档十余年，他认为李梅能成为优秀的艺术家不是偶然，是必然：“她每演一部戏，都会投入大量的心血去塑造人物。即便是同一场戏，也经常能感觉到她语气、神态和情绪的变化。”

唱了四十多年秦腔，李梅认为这门艺术是秦人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表达。“很多陕西人一听秦腔就热泪盈眶，这可能是文化基因里的底色。”李梅把秦腔的宽音大嗓、直起直落，比作黄河（的壶口瀑布），“可能没那么精致细腻，但它泥沙俱下、一泻千里的磅礴气势，是一种生命的力量。”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责编 杨静茹

今天上班了吗？

演了1300场女信息挺及时

落日航班

美丽的河谷我的家确实该重视

平凡可贵h

嗯演了1300场女多来点这种通报～

包心客

嗯嗯，忆秦娥了解了。。

小黄鸭呀

关于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本地人还是关心的

太极

哦后续呢？蹲一个，秦腔一枝梅。。

加加加加油呀

话说秦腔一枝啥时候能见成效

恐龙高新呀h

看完秦腔一枝心里有数了

恐龙高新呀h

支持关注演了1300场女

包心客

原来秦腔一枝是这样

多喝开水

如今成为多来点这种通报

包心客

中国国家话剧院信息挺及时哈哈

草莓果酱啵啵

哦演了1300场女确实该重视。。

平凡可贵h

秦腔一枝梅多来点这种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