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贷款集体"褪色"：不是银行不想做，是三条腿同时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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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售贷款集体"褪色"：不是银行不想做，是三条腿同时被抽走了

文 | 程瑞（资深金融研究者）



一、一件反常识的事

银行业喊了十年"零售转型"，今年却集体掉头。

先看行业整体数据。

央行9月14日发布的数据：今年前八个月，全国住户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05万亿元，中长期贷款只增加了188亿元。同期，企事业单位贷款增加11.26万亿元。

再看存款那一头：前八个月，住户存款增加了6.99万亿元。

几组数字摆在一起，风向很清楚——不是老百姓手里没钱，也不是银行不放贷，企业贷款也正常增长，只是 居民在主动还钱、不再借钱 。一个人这么做叫观望，上亿人甚至几亿人同时这么做，叫去杠杆。

上市银行的年中财报，亮出同样的信号。42家A股上市银行，上半年个人贷款及垫款余额62.66万亿元，比年初下降0.27%；同期企业贷款增长7.90%。有28家上市银行的个人贷款余额出现负增长，接近三分之二。

行业数据已然如此，具体到个案更加明显。

上半年，重庆银行的零售贷款余额比年初少了81.48亿元，降幅8.43%；其中个人消费贷及其他减少47.64亿元。同期，它的对公贷款增速是12.91%。

其他银行也差不多。青岛银行的个人消费贷款余额降了15.42%，董事长在半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公开表示"主动清退互联网合作类消费贷款业务"；上海农商行的零售互联网贷款余额比年初降了19.88%；杭州银行的互联网贷款降幅15.70%；中信百信银行在母行半年报里写明"持续压降助贷规模及占比"。

更早一步，乌鲁木齐银行直接公告：全面停止合作类个人互联网消费贷款业务，涉及9家平台运营机构、8家增信服务机构。

一边是零售在收缩，一边是对公在冲量。这个反差，很多人归因于"银行看不上小生意了"。

我不这么看。

零售信贷集体褪色，不是银行不想做，是这门生意赖以成立的三条腿，今年被一条一条抽走了。

哪三条？ 获客靠平台、贷后靠外包、收益靠高息。



二、第一条腿：获客靠平台——正在被抽掉

过去十年，银行做零售信贷有一个标准打法：平台负责获客和初筛，银行负责出资金。

这套打法的前提，是平台手里有流量。银行拿到的是"现成的客户"，省了自己建渠道、开网点、投广告的钱。

但这两年，行情变了。

2025年10月1日助贷新规落地，核心几条：银行总行集中管控、合作机构白名单制、自主风控、核心环节不得外包、禁止增信机构变相加价。今年8月，《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实施；9月30日，《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马上开始执行，获客端的"套娃式跳转"也要关掉。

还有一道更硬的约束： 地方银行原则上不得跨注册地辖区开展互联网贷款。

这几条叠在一起的后果很直接：银行拿不到平台在全国流量池里的客户了，只剩下本地的、长尾、中高风险的客户。而为了这批客户，银行还得自己找到他、自己搭风控、自己做审批、自己担风险。

获客成本涨了，责任全部担了，风险可能还更大了。

这笔账，越算越不划算。

于是就出现了我们都看到的：重庆银行停投三款助贷产品，只留下风险共担的"共同出资"类；青岛银行、乌鲁木齐银行干脆整体清退。

第一条腿被抽走了：借来的流量，不好用了。



三、第二条腿：贷后靠外包——正在断掉

第二条腿，比第一条更要命。

做信贷的人都知道一句话： 敢不敢放款，取决于收不收得回。

过去银行的贷后是"甩手"的：把逾期资产交给外包催收公司，按回款付费，收回来才付钱，收不回来也不损失什么。

今年，这条链条断了。

先看出清速度。微众银行公示的第三方催收合作机构，从320家压减到161家。行业里大量中小机构主动退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赚着白菜的钱，干白面的活，不干了。"

再看价格。不良资产的成交折扣率，从试点初期的约18%，跌到二季度的6.3%，逾期一年以上的资产包跌破5%。上半年24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在银登中心挂牌转让的个人不良贷款本息合计532亿元，同比增长74.5%——去年同期只有304亿元、15家机构参与。

最能说明预期变化的，是甩卖时点前移：部分机构的资产包，加权平均逾期天数只有93到137天。逾期一年内的资产，本来是催收价值最高的一批，现在被提前卖掉。

行业已经默认了一件事：常规催收失效，早卖早止损。

同时，政策把委外这条路收得更窄：逾期60天以内（M1、M2阶段）禁止委外，必须机构自己做。而这两个阶段恰恰是外包机构最主要的业务来源。

贷后产能跟不上，前端的放款意愿必然收缩。 没人愿意做"放出去但收不回来"的生意 ——这不是保守，这是生意。



四、第三条腿：收益靠高息——正在被压平

第三条腿，是定价。

过去零售信贷的商业模式，一句话能说清： 用高定价覆盖高风险。 客群资质差一点，利率就顶到24%到36%；只要整体收益能盖住坏账，这门生意就成立。

现在，24%成了刚性红线。而且不只是利率——增信服务费、担保费、会员费，全部要计入综合融资成本，逐项明示。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把一笔贷款的账拆开看：

借款人付的利息，要扣掉资金成本、平台分润、信用损失、催收运营、资本占用。24%的顶格价，扣完这些，留给银行的已经不多；如果再叠加催收回收率下移、司法回款周期拉长，风险成本还在往上走。

一边是收入被限高，一边是成本在上升。 这条腿的支撑能力，肉眼可见地变弱了。

所以重庆银行的选择就好理解了：停掉的三款产品，利率上限都是24%；留下来的微粒贷，利率上限21.6%。银行宁愿留下利率更低的那个——因为利率不等于利润，风险结构才是。



五、三条腿都被抽走，转向对公就成了理性选择

零售的三条腿同时被抽走，钱往哪走？

往对公走。前面那组数字已经说明白了：42家里的对公贷款全部实现正增长，15家增速超过10%；个贷那边，有28家在收缩。一升一降，是企业算过账的结果。

另一头的数字更不好看。上半年，上市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比去年末上升了16个基点，其中信用卡上升27个基点、消费贷上升22个基点；零售不良余额比年初增加11.5%。有一家大行的信用卡不良率，已经从4.61%升到5.37%。

一边定价被限高，一边不良在往上走，中间还得自己扛全部风控——换成谁，都会先收一收。

具体到重庆银行，转向对公的效果是：对公贷款增速12.91%，把集团整体不良率压降了0.03个百分点，降到1.11%。

但这里要说句实话： 转向对公，不等于对公更安全。

重庆银行今年上半年的不良增量，来自对公贷款，尤其是制造业。也就是说，用对公的高增速去摊薄不良率，本质是"以时间换空间"——分母做大了，比率好看了，但风险敞口也在同步扩张。

对公这条路能不能一直走通，取决于两件事：一是本地实体经济的景气度，二是银行的行业选择能力。这两件事，都不完全在自己手里。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 不是对公更好做，是零售的账先算不过来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六、这件事，对三类人意味着什么

第一类，想借钱的普通人。

最直接的变化是：消费贷的入口在变少、审批在变严、额度在收紧。尤其是非本地客群、资质一般的借款人，会明显感到"以前能借到的，现在借不到了"。

这背后不是针对谁，是风险成本上移之后的必然结果。也要提醒一句：正规渠道收紧的时候，各种"内部通道""包过""不看征信"的中介会先活跃起来——这几年我们写过不少这类骗局，记住那条最简单的判断： 只认综合年化成本，只走官方渠道。

第二类，零售条线的金融从业者。

零售收缩意味着什么，身在其中的人比我清楚：队伍规模、考核指标、岗位设置都会跟着变。有的机构在压降互联网贷款，有的在把重心转向自营，还有的把零售团队并入其他条线。

行业的收缩不是个例。上半年，头部消费金融公司普遍主动缩表：招联消金总资产比年初减少11.89%，兴业消金减少19.24%，马上消金减少24.14%。19家已披露数据的持牌消金机构，合计总资产还有1.09万亿元，但增速已经从过去两年的两位数，掉到不足4%。

这里有个判断供参考： 下一轮零售金融的核心能力，是"自营"——自建获客、自主风控、自己催收。 谁手里有这套能力，谁就有位置；只有过去靠平台导流、靠外包催收的经验，会越来越不值钱。

第三类，还在做零售的机构。

自营这条路不好走，但方向已经清楚了：获客要从手机银行、小程序、本地场景一点点攒；风控要靠自己积累数据、迭代模型；贷后要建合规产能，还要提前为司法处置和不良转让做准备。

有行业专家说得一针见血：现在整个行业处在"做减法"的阶段，真正的转型还没开始；更难的是下一段的"做加法"。



七、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那个反差：零售褪色，对公高歌。

如果只把它读成"银行嫌贫爱富"，就看浅了。它其实是三股力量同时作用的结果：

催收行业出清，让"收得回"这个前提动摇了；助贷新规和名单制，让"借来的流量"不好用了；24%红线和成本明示，把"高息覆盖高风险"的空间压平了。

获客、贷后、定价，零售信贷的三条腿，今年同时被抽走——这才是"褪色"的真正原因。

零售金融不会消失。老百姓的消费信贷需求、小微企业的周转需求，都还在那儿。

但那个"靠平台获客、靠外包催收、靠高息覆盖风险"的时代，确实结束了。

对机构是这样，对从业者也是这样。

风险成本上移的时候，被砍掉的从来不是业务，是侥幸。（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