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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拿下了格陵兰岛？
当地时间9月28日，丹麦常驻联合国代表马库斯·拉森在联合国大会第八十一届会议一般性辩论上发表讲话说，丹麦、格陵兰岛和美国上周在联合国总部签署了一项安全协议，这对格陵兰岛、丹麦、美国、北约和欧洲都有利。“只要遵循协议方向的指引，就仍能取得进展。”
约一周前，美国总统特朗普、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共同签署安全协议，公布美国扩大在格陵兰岛军事存在的具体安排。这份协议将在完成丹麦及格陵兰岛必要的议会程序后生效。
从2019年提出“购买格陵兰”，到以武力和关税相威胁，特朗普和丹麦以及这个自治岛屿间持续多年的争执，如今落在两处新增防区、一套更便利的军事设施审批程序，以及涉及格陵兰岛未来独立和外国投资的长期安排上。自称“一直赢”的特朗普终于有了一份可以用来宣布胜利的文件，而丹麦保住了主权，格陵兰岛人民的自决权也写入文本。
各方都获得了一些东西，也承担了新的义务。这份新安全协议的分量，要放到美国经营北极的历史中衡量。
9月22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左至右）美国总统特朗普、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展示刚签署的安全协议。图/IC
旧基地的新任务
纳萨尔苏瓦克，是位于格陵兰岛南端的一处人口不足200人的小定居点，隔着终年冰冷彻骨的拉布拉多海与加拿大纽芬兰和拉布拉多省相望。这个格陵兰语中意为“大平原”的拗口名字，对美国军队而言有些久违了。
二战期间，美军曾在这里修建航空基地，将其作为跨越北大西洋的中转站。冷战初期，机场仍承担军事任务，直到1958年美军撤离。次年，丹麦重新开放机场。军事设施转向民用，连接起岛上的交通和居民生活，并成为格陵兰岛上仅次于首府努克的第二大机场。如今，新的防务协议将纳萨尔苏瓦克列为美国的新增防区，美军重返旧址的计划，又将改变小镇的命运。
另一处新增防区梅斯特斯维格，位于格陵兰岛东海岸，大西洋最北端的极寒导致原住民都无法在这里居住。这里起于20世纪50年代的矿区机场，后来服务于丹麦的北极巡逻和保障任务。此次协议后，美国也将进入这处由丹麦长期使用的设施。
实际上，在此次协议之前，美国在格陵兰岛上的军事权利早已有相当宽泛的基础。1951年的《美丹防务协定》就允许双方商定防区，美方可以驻军、修建设施、储存物资，并享有飞越、降落和基地间通行权。丹麦保留主权，美国获得经营基地的充分便利，这套制度延续了数十年。2004年的《伊加利库协定》又添加了已经自治的格陵兰岛成为正式合作方，确立美方对军事行动或设施作重大变更前的告知、磋商安排。当时唯一保留的美军防区是图勒基地，即今天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
此次安全协议的签署意味着冷战结束后收缩的美国军事网络正在重新扩展。新协议允许皮图菲克现代化和扩建，新设防区与无人设施则增加美军在岛上的活动支点。对于防区以外的无人军事设施，丹麦和格陵兰岛将加快审批；美国提出更多防区要求时，各方须商定地点、规模和活动，常设委员会90天内未能达成一致，就转交更高层级磋商。旧协定中的广泛通行权得到保留，美方在格陵兰岛领海的水下通行安排也被明确写入。
将基地扩展和设施建设纳入一套较清晰、较紧凑的办理程序，给美国带来了实际便利。不过，最终同意权仍由各方共同掌握，而拖延和搁置军事需求的政治成本将会提高。
安全设施扩展背后，是重新升温的北极防务需求。格陵兰岛处在北美与北极之间，图勒基地从冷战时期就承担面向苏联的弹道导弹预警任务。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研究员埃德·阿诺德在今年5月的报告中指出，俄罗斯在科拉半岛部署的战略核力量和北方舰队，始终构成北欧安全的重要变量。
此次协议将“金穹”防御系统列入合作目标，意味着这项新规划将继续借重格陵兰岛的地理位置。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资深顾问罗宾·尼布利特今年1月就分析过，皮图菲克已能追踪飞向美国的俄罗斯导弹，增强探测和拦截能力，可以通过现有合作框架推进。这也说明，美国原有的军事准入条件已经相当优厚。新协议为扩展部署铺平道路，不过具体设备、建设预算和运作方式，还要由后续安排确定。
在军事合作之外，新协议还对竞争者进入格陵兰岛设置了更明确的门槛。非北约国家设立军事设施或持续驻军，须获各方同意；来自北约成员、北约伙伴及欧盟成员范围之外的投资者，在关键基础设施、资源开采等敏感行业取得控制或重大影响受到限制。格陵兰岛会同丹麦实施审查，并与美国密切磋商。但考虑到格陵兰岛作为欧盟和北约国家丹麦王国的主权领土，这一门槛从来都存在，此次将它写入协议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这次美国宣称自己得到的收益，既包括使用格陵兰岛的便利，也包括限制战略对手进入格陵兰岛的制度工具。丹麦国防学院研究员拉贝克-克莱门森对媒体表示，格陵兰岛的设施安排和外资限制都有实质变化。美方仍须与东道主合作，但手中的筹码确实增加了。
谁赢得了谈判
7年前，特朗普为格陵兰岛开出的第一个价码，本是购买整座岛。但这一主张遭丹麦断然拒绝，特朗普随即取消访问丹麦的计划。
特朗普第二次出任总统前后，又将拥有和控制格陵兰岛称为美国安全的必要条件，一度拒绝排除动武。2025年3月，副总统万斯到访皮图菲克，指责丹麦在格陵兰岛的安全投入不足。到了2026年1月，关税也成为施压工具，反对美国控制格陵兰岛的欧洲盟友被列入威胁对象。
特朗普在领土控制与安全合作之间反复摆动，丹麦和格陵兰岛则始终将扩大军事合作与保留主权、自决权联系在一起。这为最后的妥协划出了范围：美方通过合作扩大影响，丹麦和格陵兰岛保住政治地位。
在今年达沃斯论坛上双方宣布未来协议框架、撤回关税威胁后，谈判终于有了继续推进的空间。美国大西洋理事会资深研究员丹尼尔·弗里德当时将特朗普的转向与丹麦和格陵兰岛的抵抗、欧洲的团结、金融市场的不安及美国国会的反对联系起来。施压确实改变了谈判的节奏，但承受压力的一方也有自己的反制力量。
美国最值得重视的收获，其实藏在未来格陵兰岛独立后的安排里。
1951年的协定原本就随北约条约持续有效。但新协议进一步规定，格陵兰岛若未来独立，丹麦与格陵兰岛须确保新国家继续留在北约，必要时申请加入，并从独立之日起承接相关防务权利和义务。美国在当地的军事存在，由此获得了跨越政治地位变化的保障。
对美方而言，格陵兰岛可能独立固然是丹麦的内政，但之后如何延续驻军，是一个需要提前安排的问题。这次协议为防务关系的承继写下了具体义务。格陵兰岛将来可以改变与丹麦的关系，美国则力求保住基地、通道和安全安排的连续性。加上对敏感行业投资来源的限制，这些收益足以让特朗普向国内交代。
另一方面，这场谈判也凸显了极限施压的成本。美国《大西洋月刊》指出，扩大军事准入和多边合作，本就在丹麦、格陵兰岛愿意讨论的范围内，特朗普政府却在之前的争执中损耗了东道主的信任。把一个愿意合作的盟友推到担心遭受军事攻击的位置，随后再回到合作谈判，美国为这个弯路付出的是宝贵的外交信誉。
岛民的家与未来
对丹麦来说，主权争端得到缓和，意味着可以重新集中精力处理北极防务。新协议要求丹麦继续增加安全投入，也强调北约加强在北极的参与。丹麦确保了领土完整，今后还要拿出更多资源，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相应的防务责任。
格陵兰岛面对的选择更复杂。作为一个天寒地冻、人口稀少的岛屿，格陵兰岛希望减少对丹麦的依赖，需要外部投资、基础设施和就业，也希望在独立问题上保留主动。如今，安全合作为当地经济发展打开一些机会，但也为未来的外交和开发划定了范围。
商界首先欢迎的是不确定性的减少。格陵兰能源公司董事长拉里·斯韦茨对英国《金融时报》表示，协议有利于资本投入。《华尔街日报》也注意到，美国和岛上企业希望借局势缓和，减少当地社会对同美国合作的疑虑。
能够直接影响岛民收入的是本地采购条款。新协议要求，在能力和可行性允许的范围内，基地建设、维护、服务乃至拆除合同，应尽最大可能交给格陵兰岛供应方。2020年的相关安排将被更新，新增无人设施也适用这些规定。
美军基地需要运输、维修和日常供应，小企业能否分到订单，居民能否获得培训和工作，将决定军事扩张带来多少当地收益。采购规则写入协议，使岛方争取回报有了抓手；项目落地时，合同的大小、资质要求和人员培训，还会决定这些机会由谁获得。
与眼前的商机相比，独立后的义务要深远得多。格陵兰岛将来即使成为主权国家，也将承接现有防务关系，继续受到敏感投资规则的约束。这为一个小国提供了稳定的安全依托。对资源开发者而言，找谁融资、由谁控股，也要同时考虑安全审查。岛方争取经济自主的过程，将更多地与美国及其盟友的资金、企业和政策选择联系在一起。今后如何在这个范围内吸引资本、保留本地收益，将成为格陵兰岛自治政府的长期课题。
丹麦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乌尔里克·加德在全文公布前对格陵兰公共广播公司（KNR）表示，他最关心的，是协议如何限制格陵兰岛未来的选择。眼下岛方与美国在许多安全问题上立场接近，但今天作出的承诺，仍会影响以后不同政府的决策空间。独立的愿望越强烈，这些条款就越值得岛民认真讨论。
在纳萨尔苏瓦克，居民已经开始思考更具体的问题。KNR采访的当地博物馆负责人奥勒·古尔达格，原本期待丹麦或北约军事活动给小镇带来生机，但美国新基地的计划，却让他担心自己能否继续住在这里。机场老员工斯托尔克·伦德此前也提出过疑问：安全要求会不会严格到居民最后只能离开？
这些忧虑有着沉重的历史背景。丹麦国家档案馆记录，1953年为建设和扩建图勒基地，当地因纽特居民接到迁居通知，限期三周必须搬离。
9月22日，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明确承诺，纳萨尔苏瓦克居民不会因新基地被迫迁居，具体安排须由各方共同商定。环境、狩猎、捕鱼和传统生活的保护，也已列入协议。接下来，岛方需要把这些承诺落实到选址、施工和基地运行之中。
作者：曲蕃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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