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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作为一名合格的流浪者,你必须像动物那样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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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合格的流浪者,你必须像动物那样生存”

朱聪永远忘不了老刘的死。

那是2016年北京的三伏天,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在了公交站台上。警察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朱聪的电话。

当时,不到30岁的朱聪是北京一家流浪救助机构的社工,老刘是她的帮扶对象。她每周会去老刘的露宿点看望他,夜里回家,老刘都要送她去地铁站,穿过没有灯的公园,像爷爷一样讲起自己的青春往事。就在那个夏天,这位老人曾对朱聪提过一句“想吃口热乎的”。



老刘(图:受访者提供)

再次去看老刘的时候,朱聪带上了燃气灶。但到了露宿点,她发现老刘已经在地上躺了好几天:他中风了。被送到医院后,老刘不肯让人帮忙。护工递来尿壶,他摇头,想坚持自己上厕所。他挪着步子下了床,人还没站稳,裤子已经尿湿了。

几天后,老刘走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最终出现在公交车站。帮老刘整理遗物时,朱聪翻到他的身份证号,随后在警察的电脑上,她看到了老刘在1980年代拍的证件照,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是如何一步步流浪街头的?老刘的人生,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谜团。

她能够确定的是,老刘临终前,口袋里揣着自己的名片,却没有拨出上面的号码——他不愿意麻烦别人。

悔恨和恐惧裹住了她,“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做,他真的会死。”

一年后的2017年,朱聪辞去北京的社工工作,回长沙注册了一家流浪者救助组织。她给这个组织取名“地衣之家”——街头石板缝里的地衣,在很恶劣的环境里都能生存,但被踩一脚就可能凋亡,又坚强又脆弱,就像流浪者一样。



来过“地衣之家”的同学们(图:受访者提供)

像动物一样生存

入夜后,黄兴路步行街的麦当劳里,游客进进出出。有人趴在桌上休息,有人压低鸭舌帽蜷在角落的沙发上酣睡。他们看起来不像通常意义上的“流浪者”,有人穿着体面的T恤、运动鞋,有人背着双肩包,看上去挺年轻。只是他们不点餐,会把其他客人吃完后的托盘拽到面前。

天亮之后,店员开始拖地,他们陆续起身,消失在长沙清晨的街道。

在长沙,老一代的流浪者把自己称为“打流鬼”。打流鬼是城市的影子,整洁的广场见不到他们,每个人心知肚明:睡在大街上会影响市容市貌。他们寄居在桥洞下、地下通道、烂尾楼或拆迁房里,颇有“鬼”的自觉。太阳下山后,他们才有了出没的底气。

在五一商圈和黄兴路步行街活动的流浪者最多。晚上11点半,步行街的人潮散去,海波沿着关停的扶梯,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座美食城的大厅,摸黑找到自己的地盘。在靠墙的窄沙发,他贴住靠背、躺下,空气闷热,蚊子在耳边乱飞,一翻身,后背已汗湿一片。眼下,这个大厅的另一端,正躺着三个熟睡的人。

几个小时之后,海波的梦会在哐啷声中结束。凌晨5点,美食城开始备餐,送货的人来来往往。如果梦太过激烈,海波会从狭窄的沙发上掉下去,“6小时”(睡眠),他拖长了尾音,“那算是幸福的。 ”通常,他只能睡4小时,所以白天的状态总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海波今年36岁,流浪12年,他的语言和动作缓慢,蜷曲的小指要格外用力地抓着手机,话从嘴巴里艰难地蹦出,走路也一拐一扭。3岁那年,因为小儿麻痹症,他被父母丢给了奶奶。“从来没得到过父母的爱,”他说。

海波是“打野”高手,去超市里排队试吃,去餐厅接一杯免费的红枣茶,用餐时间,他会在美食城伺机而动,一有客人离席,他就凑过去,捡走剩下的钵钵鸡、烤串、臭豆腐。运气好的话,能碰到没喝完的芋圆牛奶,或者一块塌了造型的蛋糕卷。

如果还填不饱肚子,垃圾桶永远是大家的金矿。把手伸进去,可能会翻出一份小吃、一杯奶茶,运气差的话,会摸到一口老痰。

每隔一段时间,海波也会找些活干。但面试官一见到他,常会犹豫,为了证明自己,他学会主动出击:向对方提出免费试工3天。

他最常去的是后厨洗碗,日结120元,一天12小时,高峰时间的盘子堆成小山,因为手部抓握吃力,速度跟不上,主管就会不耐烦地催促;他也发过黄色小卡片,4 小时入账200元,算是收入天花板级的工作——但有两次在酒店门口发卡时,被埋伏的警察逮了个正着,最后在拘留所度过了5天。

拘留所的日子比街头滋润,海波很怀念:伙食有香干炒肉,能洗热水澡,还有一张名副其实的床,虽然16人一间,但有屋檐、有风扇,“人和人之间都是平等的”。

除了接零工,捡废品也是流浪者主要的收入来源。有人跟朱聪分享过自己的战绩,“捡一个通宵的塑料瓶,你猜多少钱?”然后他比了一个“六六六”的手势(意为6块)。物价在涨,收废品的价格却在跌,“杀熟”也屡见不鲜,以前一毛钱收三个塑料瓶,现在一毛钱收六个;纸板从七八毛跌到四五毛一斤。十年前,10块钱能在网吧待一晚,现在包夜涨到了三四十,海波说“不敢去了”。

街头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海波的家当全都在一个塑料包裹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最贵重的是身上随身携带的手机——卡槽是空的,因为交不起话费。

在街头流浪的这几年里,海波丢过4部手机。说到这几段故事,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乐观的海波(图:受访者提供)

朱聪见过很多在流浪途中“被割”了身份证的人,流浪久了,就成了没有身份的“隐形人”,寸步难行——买不了车票、住不了旅店,找工作的时候也被拒之门外。

身体也会成为被入侵的对象。有时候,睡梦中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或者异物在身上摩挲。另一些时候,性侵以“温情”的诱骗作为开场,猥亵者会先询问他们需要什么,比如一碗粉、一点钱,或是主动地递上一根烟,再邀请到他们的家中“做客”。

根据地衣之家的统计,无论男女,每一位露宿街头的流浪者都遭遇过猥亵。朱聪说,如果按月计算,这个概率是100%。同性猥亵,从来都不是秘密。为了防身,有的流浪者故意让自己看上去更脏一点,衣服结浆,蓬头垢面,但仍无法提防出其不意的手。

朱聪帮扶过的流浪者兵兵,肚子上有一块被熨斗烫过的伤疤。十几岁跟家人走失后,因为轻微的智力障碍,他再也没找到回家的路。成年后,他曾经被一个大叔收留,对方承诺当他的养父。兵兵轻描淡写地回忆,那半年里,每天灯一关,他就会被对方“翻过来翻过去”。

曾经,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流浪者向朱聪求助,那天晚上,她遭遇了严重的性侵犯。朱聪记得,崩溃的阿姨用的是“被欺负”三个字。

为什么专挑流浪人员下手?朱聪说,“因为流浪者本身就表明了我是一个没有人保护的人”,再加上频次太高以及习得性无助,大部分流浪者在遭遇猥亵和偷窃之后不会报警,更糟糕的情况是,求助可能会换来对方的嘲讽,“谁叫你流浪呢?”。

朱聪曾在地衣之家公众号的文章里敲下这样一行字:“作为一名合格的流浪者,你必须像动物那样,不带任何意识,否则你会痛。”

“流浪者不乞讨”,每一次做宣讲,朱聪都会给大家做区分:“流浪者他们自尊心太强,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但一个常年翻垃圾桶的人,又不可能是真正自信的。”自卑与高自尊心这对看似矛盾的特质,往往同时存在于一个流浪者身上。

一年冬天,下着暴雪,朱聪经过一座桥的下方时发现了一辆废弃汽车,里面有晃动的人影。她敲了敲玻璃窗,无人应答,她告诉对方自己是做救助的,才见到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皮包骨,瘦得像树枝。她把包裹从窗缝里塞了进去,最终也没看到对方的脸。



朱聪(图:受访者提供)

为无家可归的人,造一个“家”

从黄兴南路步行街出发,拐进一条名为晏家塘的巷子,步行五六分钟,穿过熙熙攘攘的五金店、杂货铺和棋牌室,就能看到一个木质招牌,“地衣之家流浪者博物馆”,偶尔有路人停下来,好奇地向里张望。

巷子很窄,刚好能容纳一辆送快递的三轮,两边的老居民楼挨得紧,把阳光夹成了一条狭长的缝。眼前这个庇护所,是地衣之家的第四个据点——前三个都因为经费不足关停了。

五十多平的空间被隔成了两半,外面是展厅,里面是庇护所。一进门,展厅的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塑料故事板,讲述着关于流浪者的政策发展和流浪者的个人史。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塑料模特站成一排,有的披着百衲衣,有的套着僧人的袈裟。朱聪想告诉前来的人:流浪者与职业乞讨者,是两种人。

往里走,是流浪者日常的活动空间。这里没有空调,两台老旧的风扇正卖力地转着,空气依然闷热浓稠。家具是拼凑的,四条长板凳围着一张圆桌,一面衣墙供流浪者自由挑选;旁边一个简易的理发台,朱聪经常在这里给兄弟们理发。桌上,两只电推刀正在充电,外壳磨白了,电也经常充不进去。

对流浪者来说,这里是他们最接近“家”的地方。

第一次来地衣之家的流浪者,会习惯性地显得拘谨,不知道站着还是坐着;时间久了,每个人都松下来,在这里洗澡、换衣服,又或是吃东西,都不需要看人眼色,打盹睡过去也不用担心皮鞋落在身上,被大声呵斥。

十年里,朱聪一个人全职运营着地衣之家。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单打独斗——筹款、对接企业、陪流浪者处理生活中的突发状况,小到补办一张身份证、对接一份零工,大到突发疾病的照料、寻亲和帮扶落户。

朱聪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开口却声音轻柔。她随身带着两部手机,24小时开机。流浪的人遇到难题常常无人可求,他们会联系朱聪。有人想让她帮买一张车票,有人需要她转一笔小钱渡过难关,也有人身份证丢了,需要20块钱补办,可他出不起这笔钱,朱聪就会陪着对方去派出所补办。这些琐碎的任务,占据了她生活的90%。

每天下午5点后,朱聪会步行到200米外的驿站,取走前一天在网上下单的菜,里面是肉蛋奶和蔬菜,每日的开支控制在50元左右。她钻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这是一间转身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屋子,灶台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半米高的迷你冰箱。厨房向所有人开放。有时候,流浪者、志愿者会自告奋勇地掌勺。

等到饭菜飘香,屋子里的面孔多了起来。刘鹏,眼神微微斜视,他卸下大号的双肩包坐到凳子上,开口吐槽,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海波,在饭桌上永远笑得最多。角落里,几乎不说话的青年叫“一把手”,二十多岁那年,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左手。

菜上齐了,大家的筷子刷刷地伸向盘子。这天,刘鹏一口气扒下三碗米饭,碗底被刮得干干净净。在街头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有人调侃,这何尝不是一种“轻断食”。

朱聪是吃得最慢的那个,她轻轻起身,夹一块辣椒炒肉、舀一勺豆角肉末,放进兄弟们的碗里。

饭桌,是中国人传递爱、确认爱的地方。朱聪第一次做饭是在五六岁时,爸爸妈妈下地干活了,她从自家天井的菜地里摘了青菜、辣椒,学妈妈的样子使用灶台。等到爸妈忙完农活回家,一桌的饭菜已经摆好,就像一桌的礼物。她说自己喜欢那种送礼物的感觉。

饭吃到尾声,人们侃起大山来。朱聪打开捐赠人送的迪斯科灯,五彩的光斑在墙上游走旋转,音响里任贤齐唱着《天涯》。氛围来了,什么都能聊起来,做过的工、爱过的人、拘留所的往事,有幻想,有悔恨。

唯一不能够触碰的话题是家,有服务对象告诉朱聪,“一聊到家人就头皮发麻。”



服务对象的互助(图:受访者提供)

“家只是晚上翻身时闪过的念想”

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做流浪救助的10年里,朱聪看过太多故事,流浪的起点,几乎都少不了家庭的破裂。

2023年,朱聪遇到小龙的时候,因为盗窃罪入狱的他刚获释不久,“黑户”近30年,没有身份证,每天挂着一副有线耳机,在黄兴路步行街漫无目的地游荡。小龙左胳膊上有一块显眼的疤痕,额头上还有一个刚结痂的口子,脸上总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吹起牛来又会笑嘻嘻地露出两排牙齿。

对于童年的记忆,小龙早就模糊了。在街头的近30年,惊险会将旧的记忆粉刷,就像身体上的新疤盖过了旧疤。他讲起1999年世纪之交的一幕,十几岁的他在等待新世纪的到来,一起打流的伙伴却因为喝大了,一失足,从五一路天桥上坠落,从此生死殊途。

他有过一些奇遇,比如他曾经在一所拆迁的学校里捡到过一个行李箱,里面放着2000元人民币;他说自己曾在二十多年前捡到过气枪,手指触摸扳机,像给他的身体通了电流……混迹江湖的奇闻异事数不胜数,但他唯独想不起家的样子。

小龙没见过生父,小时候,继父总是喝酒,喝大了就把他吊在房梁的木头上,用皮带抽他。但家里挨打最多的是妈妈,继父一下手便“往死里打”,后来妈妈离家出走,小龙失去了家中唯一的靠山。

继父把他送去新疆当“童养女婿”,因为太调皮,半年后,他被对方家庭送了回来。回村之后,小龙的脚被继父拴上了狗链,绑在猪圈里,脚底硌出了血印。直到一个杂技团经过村子,小龙听见动静,不知怎么就挣开了链子,此后跟着杂耍团走街串巷。那一年,他10岁。有一次,团里的弟弟没要到钱,团长把每个人都暴打了一顿,小龙再次逃跑。

每逃走一次,跟随的人就换一拨。成年之前,他已经走过了半个中国,北至沈阳,南至泉州、晋江,最后落脚长沙。一个姓马的大哥告诉他,可以一起去长沙卖冰糖。到了长沙他才知道,自己错把“槟榔”听成了“冰糖”。

像小龙这样被家庭抛弃的流浪者,朱聪见过很多。曾经有一位年轻的服务对象,进过戒毒所,十几岁就成了靠收保护费为生的街头混混。听上去,这是一个问题少年自甘堕落的故事。但如果继续听下去,男孩的母亲就曾因为贩毒入狱,判刑13年。母亲入狱时,男孩只有4岁。再加上父亲的缺席,他在街头踉踉跄跄地长大。

在所有案例中,这种是让朱聪感到最无解的,“形式上他不是一个孤儿,但实际上却没有父母。政府要介入的话,他还不符合条件。”

刘鹏今年40岁,湖南岳阳人。他的眼睛斜视,手会不自主地痉挛。刘鹏的妈妈也是残疾人,双脚无法行走,小时候,因为家里买不起拐杖,妈妈用两把带靠背的折叠椅夹在腋下,一扭一扭地挪步。她走得很慢,可在刘鹏记忆中,母亲总在忙活:晒谷子,干农活。

从刘鹏记事起,妈妈的四川口音在岳阳老家就显得格格不入,他回忆的语调毫无起伏,“她是四川达州的,被拐的吧,还有她的几个姐妹。”这是一个所有人缄口不言的事实,很多年前,还有跟妈妈一起来到村子的阿姨喝农药自杀。

在流浪圈,家是所有人的软肋。有流浪者告诉朱聪,家只是晚上翻身时零点几秒内闪过的念想。当家庭的网百孔千疮,坠落也就顺理成章。

在“知识分子”王叔身上,朱聪对流浪有了另一层理解。王叔今年68岁,住在开福区的一个桥洞里,他的“家”是一张床垫,腰需要弯得很低才能通过。这里距离长沙闹市五六公里,桥洞的一侧是丛生的杂草。二十多年里,他独来独往。

过去几年,王叔的据点被社区清理过3次。外出捡垃圾的时候,他的上百个塑料瓶、捡来的纸板、囤积的食物被一扫而空。流浪者通常不随身带现金,因为会招来横祸。无奈之下,他用捡来的外卖盒围了一道边界线,蚊虫萦绕在腐烂的外卖上方,有蛆虫蠕动——这成了他的“护城河”,大多数人会因为强烈的气味而止步于此。

每周,朱聪都会来看望王叔,带给他蚊帐、书籍、衣物,陪他聊天,记下他生活中的需求。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搬出小凳子读书。他看名人传记,书页上用圆珠笔做了细致的笔记。他最爱看历史小说,“如果把历史跟今天横向对比,你会发现有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他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一群学生前来看望王叔(图:受访者提供)

一个爱读书的人何以流落街头?

王叔当过知青,有高中文凭,在50后中是凤毛麟角的高学历。80年代中期,王叔开始下海经商,当时政策规定,私营企业需要挂靠国企才能开展经营。王叔曾借款70万元给挂靠的单位,没想到,90年代挂靠的国企破产,清算时优先买断三百多名下岗职工,王叔被拖欠的70万元借款杳无音信。

被三角债缠身后,他又抵押了自己的房产。作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王叔没有被打倒,他转行做医药代理,又紧盯市场趋势,投资了教辅生意。但还没有等来生意场上的春天,父亲出车祸走了。

“流浪是一念之差,”王叔解释自己走上街头的那个开端。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自我放逐给了他一种解脱。商业江湖里的恩怨离他远去,生活反而清净了。

“你在翻垃圾桶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你,你会受影响吗?”朱聪曾经问王叔。“不影响,作为一个流浪的人,我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流浪把我的虚荣心打掉了。”

2011年,长沙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有一尺厚。因为寒冷,他在床垫上躺了一周,盖着一床板结的棉被,“太冷了,没办法动弹。”他靠捡到的一桶饼干撑过了七天,解手用床头的塑料瓶,人的气力弱了,连老鼠都在他的枕边抢食,吱吱地示威。“我天性耐得住寂寞。”但绝望的时候,他也会在桥洞下大喊一声“爸爸”,呼喊随即消失于车流声里。

这些年,地衣之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一个名叫梦龙的男生来自益阳农村,看起来眉目清秀,拥有大学学历。夜晚,他时常双手插兜,背着书包,戴着鸭舌帽徘徊于五一商圈的夜市,寻找客人吃剩的食物。白天,他找商场里空置的按摩椅闭目冥想,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在为重回社会而“蓄力”。

大学毕业后,梦龙做过好几份工作,虚报工资的活不少。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打着“高薪招聘”广告的黑中介骗去了辽宁的远洋渔船,手机被没收了,从凌晨开始就要干苦力。逃出来之后,他不甘心打工,决定网贷创业。

项目一启动,经验、执行力的短板接二连三地暴露,最终欠下几十万元的债。他早就跟父母闹僵了,没好意思找他们求助,更何况那些贷款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农村的父母也帮不上忙。

在地衣之家,因为网贷破产的年轻人不止梦龙一个。为了逃避催收骚扰,他们选择在人群中埋名隐姓。

为什么选择流浪?朱聪能理解那种心理,因为“流浪真的可以忘记烦恼”,当一个人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其他的欲望,比如说社会地位、财富、自我实现,都不重要了。

虽然彻底崩盘、流落街头的人是极少数,但泛流浪群体似乎有增长的趋势。今年7月,朱聪去上海、杭州、深圳多地参加宣讲,她看到一些廉价旅馆,一晚上五六十块,里面蜗居着大量无业的年轻人。眼睛一睁开,大家聚在一起打游戏,不工作,不社交,“靠着一口气吊在那里。”

在深圳,有高学历的留学生告诉她,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已经宅家好几年了。朱聪偶尔也会想,“躺平”与“流浪”之间,界限在哪?

区别也许是,当一个人从生活的正轨脱落时,身后是否人接住——流浪者的身后大都没有人。



朱聪和服务对象在一起,背后是供流浪者自由挑选的“衣墙”

流浪者缺的,从来都不是一张回家的车票

对于刚来到地衣之家的流浪者,朱聪会先评估对方的心理状态。如果是人生遭遇了巨变,在街上流浪、躺平,可以让他喘口气,休息好了再慢慢恢复。如果对方有回家的心愿,她就帮忙寻家。

小龙就是来到这里之后产生了寻家的念头。家的滋味,在流浪生活中早被他抛到脑后,但偶尔他会想到离家出走的妈妈,还有从小一起玩的弟弟。记忆中,妈妈是圆脸,身材敦实,为了给他买课本、交杂费,妈妈还卖过血。离家那年,小龙只有10岁。他想不起老家具体的地点,只记得在江苏某县,有一个模糊的发音,好像是“yazhou”。

带着这个模糊的字眼,朱聪在地图上一遍一遍查找。她排出了几个可能的县城,给当地的社区、派出所一遍遍地致电,最终锁定了小龙离家出走时的地点——江苏省海安市雅周镇迥垛村。

2024年,小龙离家只剩下一步之遥。到了继父家门口,大门上了锁。朱聪和小龙在外面推门、呼喊,无人应答。在门外等了很久之后,继父骑着摩托从家门出来,从他们身边经过,但没有停车。

“毕竟不是亲生的,”小龙哀叹。但弟弟呢?记忆中,他保护过年幼的弟弟,用省下的钱去村里的小卖部给他买玩具。他以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真正的家人。小龙尝试加弟弟的微信,但对方没有接受。

小龙问,你是不是恨我?很久之后,对方终于在那个申请好友的临时对话框里回复了一行字:我不恨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被弟弟拒绝之后,朱聪察觉到一种她从未在小龙身上见过的情绪。他踢路边的石子,随后像石头一样陷入沉默。在街头流浪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但那天晚饭时,小龙抽了一整包烟。



小龙寻家却被拒之门外 (图:纪录片《地衣》)

小龙的故事再一次提醒朱聪:能成功回家的流浪者是少数。根据地衣之家的统计,超七成以上的流浪者在被送返之后会二次流浪。“因为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了”,一个人一旦没了父母,已经成家的兄弟姐妹,很可能会因为担心多出一个“经济上的拖油瓶”而将他拒之门外。

回家只是回归的开始,而不是终点。回家之后,朱聪还有大量的跟进工作——与家人的关系怎么样、状态有没有好转。如果没有,她就尝试修复流浪者与家庭的关系,约大家一起沟通,面对面聊天。

歪歪是另一个地衣之家长期帮扶的对象。小时候,他因为高烧留下了严重的小儿麻痹症,他说话时,人们需要很仔细地分辨才能听懂。朱聪曾辗转多地,帮他找到了家。

哥嫂没有欢庆。村子是熟人社会,歪歪有过偷窃前科的传闻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村民躲着他走,不愿跟他有正面交谈。

邻居家丢了东西,第一反应也是找到歪歪,哥哥话不多说,转头就追着他打。尽管后来证明东西不是歪歪偷的,但他却并未等到一个道歉。朱聪意识到:“在农村,一个有过污点的人,他将会是一个一直有污点的人。”

人们往往觉得,只要送流浪者回家问题就解决了,但朱聪意识到,“流浪者缺的从来都不是一张车票”。

朱聪深知大众对于“送流浪者回家”这类叙事的渴望——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在好心人士和相关部门的大力协助下,穿越万水千山,与家人相拥而泣。

在流浪救助的公益圈里,大部分机构提供的也都是寻亲服务。每次一有寻亲成功的案例,媒体都会第一时间闻风赶到,架上摄影机。“大家都喜欢看大团圆。无论是政府还是百姓,都是喜闻乐见的。”



流浪者“小屁孩”与家人团圆(图:受访者提供)

至今,官方救助站仍旧花很多资源做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大量的救助站里,可以领到简单的食物和衣物,甚至也可以提供短期(最多不超过十天)的住宿,然后给他们提供一张回家的车票。

但有一次,朱聪看到救助站工作人员送一个流浪者回家,工作人员还没返回,流浪者就又回到了原本他流浪的地方。

做流浪救助的十年里,朱聪自己也走过很多弯路。2017年,地衣之家刚成立时,她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物资发放。冬天在街头送棉被、手套,夏天送蚊帐、花露水,在庇护所的爱心点,她一直摆着桶装泡面。

久而久之,她却发现:少有人认领。直到有一次,当她和志愿者背着泡面上街,一个流浪者漫不经心地抬头问她:“你们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让她的心里地动山摇。跟更多的流浪者交谈之后,她才开始理解,大家在街头常年能捡到各类小吃,相比之下,泡面反倒有些索然无味。

既然流浪者需要的不是车票或泡面,他们需要的是什么?如今朱聪的答案是:一个重回社会的支持系统——它不是一次性的、一劳永逸的东西,而是持续的、长期的陪伴。

对此,朱聪有一个公式:改变=意愿×能力。人光有意愿不够,就像一个长期抽烟喝酒的人,很难只靠意愿就能成功戒烟戒酒。改变需要能力,比如一张身份证、一个技能、健康的身体,以及想要胜任一份工作的信心和勇气。

“你去赌一个人输,大概率会赢”

2024年,小龙寻亲失败后,朱聪没有停下来。为了给小龙上户口,她奔走于看守所、公安局、村委会、继父家、小龙的外婆家……路费是借的,最后一次去小龙的老家江苏海安,她坐了绿皮火车硬座,整整20小时。

给长期黑户的人员上户口,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她给相关部门一遍遍打电话,收到的回复常常是干脆的三个字——“办不了”。她搬出相关法条,一点点推动事情的进展。

直到2025年的最后一天,小龙在朱聪的陪伴下领到了户口本和身份证。此时,从提交申请到最终办结,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现在,这张身份证就夹在小龙透明的手机壳里,有时候小龙会亮出身份证嘚瑟,他不再是黑户。

证件,是很多流浪者找工路上最大的“硬件门槛”。拿到身份证12天后,小龙获得了他人生中第一份称得上“体面”的工作——在物流园担任打包工。这一次,他换上了干净的运动服、运动鞋,刷过证件,挺胸走进物流园。那段时间,他下午5点上班,工作到第二天清晨。一捆纸箱400斤,最快的时候,他可以一晚上打包20捆。



拿到户籍之后在物流园就业的小龙 (图:受访者提供)

获得身份证只是第一步,流浪者还经常因为“案底”被拒之门外。小龙算是幸运的,他一共进过8次牢,“顺走”过一部手机,换来一年的牢饭。像小龙这样有案底的人,在流浪圈子里超过一半。

朱聪曾经有一个服务对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试工的第一天,厂房门口的自动闸机就把他拦了下来——身份证一刷,警报“嘟”地响了,手机上连续弹出3条“不符合用工要求”的提示。偷窃的案底让他当场失去了这份工作。

起初,朱聪跟这些不明来处的大哥们待在一起也感到紧张:这不就是一个犯罪团伙吗?但慢慢地,顾虑被打消了,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过去非常坦诚。一开始可能是正大光明地捡纸箱、废铜烂铁,时间久了,就开始顺手牵羊地拿走一份外卖、共享单车上的铜铃,或是座椅上被人遗忘的耳机。

“流浪者是轻型犯罪的高危群体,”朱聪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道德会变得模糊,因为生存本能会驱动着他先活下去。

这些年,朱聪开始有意跟一些愿意帮扶流浪群体的爱心企业老板建立了联系。她也在微信上加入了十来个零工群,时不时地点开群聊,看有没有适合服务对象的活。热门的零工需要拼手速,五星酒店日结200一天,有工作餐,工作环境舒适;大部分的工,来回坐车就得三四个小时,算下来时薪只有十多块。



服务对象协助开展救助工作(图:受访者提供)

流浪者的内心仍在摇摆。刘鹏在上班回归与睡大街的生活之间反复了将近两年。有一次,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一家公司报到,走到门口,前台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一眼,他犹豫了,最终没能迈进那道玻璃门。后来他告诉朱聪:“我觉得她看不起我。”

这几乎是每一个试图重回社会的流浪者都会经历的事。用朱聪的话来说就是:“越流浪越没底气。”一个长期不被看见也不被需要的人,对他人一个微小的眼神、动作都极度敏感。这种敏感,会轻易地把一个人拽回原来的生活。

有一回,刘鹏听说街上有流浪兄弟又失踪了,他挖苦朱聪:“我们这种人,能连续干两三个月就不错了。”朱聪没接茬,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去赌一个人输,大概率会赢,但是没什么意义。”

放弃的念头也在小龙的脑子里闪现过。在初级的体力劳务市场上,大部分的工作一天12小时,一个月只休一天,工作环境差,缺勤一次倒扣一两千块,工资要等一个月才能到账。对于一个躺了很久的人,这种生活像是一匹野马突然被套上了缰绳。朱聪通过共同认识的人,旁敲侧击地告诉小龙:老板夸你做事蛮扎实的。

延迟满足、承受他人的目光、建立抗挫能力,对于流浪者而言都是重新社会化的新技能。朱聪将这种能力比喻为“控血”,这个术语来自游戏,一个人受了伤,血条会掉。而地衣之家提供的“包裹式服务”,不仅是给他们上血条,也要让他们自己拥有控血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自我托底的能力。

最近,小龙在一家烘干机厂做工,晚上和工友们躺在地上睡凉席,连续20天,已经攒下了两千多元。在回归的路上,他又多走了一步。

朱聪相信,当就业的门槛足够低,一个人就可以尝到重回社会的“甜头”。为此,她开发过雨季卖伞、擦皮鞋、刺绣等零工项目。这些工作容易上手,回报及时,比如下雨天在地铁口卖伞,几个小时下来就能赚三四十块。等到流浪者赚到了钱、在工作关系里获得认可和成就,就能够形成一股正向的力量,推着他走向改变。

每年,朱聪能成功转化的流浪者不到10人——这看上去也许不是一个足够有效的数字,但比起一次性的送回老家,这些改变要扎实得多。

“社群队长”老彭回到老家之后,花了一年时间为自己落了户,如今在老家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堂堂,现在是一家养殖场的合伙人,上个月还带着土鸡蛋来看望地衣之家的兄弟们;小时候跟家人走失的“小屁孩”,现在和姐姐一起在街头卖麻辣烫。

反复流浪的人仍是多数,朱聪慢慢开始接受:靠自己一个人微弱的力量,能改变的人生有限,有的时候,她不应该把“拯救情结”强加在服务对象身上。

如果流浪者真的过得非常自洽,她选择关注但不介入。只有当一个人想要改变却没有条件的时候,她希望自己能为他提供多一种选择,给他们重新出发的底气。



流浪者合唱团(图:受访者提供)

活下去,其他都是毛毛雨

朱聪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总能“很快识别出人群中那些失落的、痛苦的、带着伤口的人,看到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

7岁时,朱聪的父母分开了,接下来的8年里,她被寄养在姨妈家。有些周五的傍晚,她会获准回家看望弟弟,和弟弟一起等外出打工的爸爸回家。

她记得一个雪夜,家里停电了,她带着弟弟去村里的伯母家敲门求助,没人开门。大雪中,她看到远处一个人影,她惊喜地跑上前:爸爸回来了。但更多时候,雨串成线从屋檐落下,像她的眼泪一样,爸爸没有回来。她爬上床,把头埋进被子,一觉睡醒,雨停了,爸爸还是没回。

在她的记忆中,星期五是金色的,因为能见到在外打工的爸爸;星期天是黑色的,因为意味着跟爸爸分别。来之不易的相聚,经常是一个月只有一次。

小时候的朱聪,总渴望有人出现在她的世界,看见她、关心她,让她的等待不再那么难熬。

长大后,她发现自己身上有某种“拯救情结”。上大学的时候,她总会寻找那些能帮助到弱者的事情——做志愿者、无偿献血。毕业时她对工作没有多少想象,凭着一种朦胧的直觉,她在网上搜索“社会工作”,没想到真有这个行业。工作的第一年,一种莽撞的热情推着她,让她成了机构里做个案最多的社工。



朱聪(右)和小龙 (图:纪录片《地衣》)

她回到长沙自己筹备机构,母亲开始觉得不妙,劝她转行,因为流浪群体太特殊了,社会对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负面标签。有一次回到家,母亲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直接捂住了鼻子。

三千多个日子里,她给自己的休息日不超过20天。她从没回过益阳老家过年,每个除夕都是和流浪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过的。春节是流浪者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市中心的游客寥寥无几,垃圾少了,吃的就少了,“地衣之家”的陪伴就更加重要。

流浪者昼伏夜出,朱聪的作息也跟着颠倒。“地衣之家”的庇护所成了她的第二个家,最久的一次,她在庇护所连续睡了半个月。拼两条木头长凳,60厘米宽,铺一层薄垫子,侧身而卧。她常常清晨才躺下,四五个小时后起身,洗把脸,踮起脚推开卷闸门,就是新的一天。

“凳子睡得硌吗?”我问,她笑了笑:“对肩颈好。”

但身体的疲惫却很难藏住,长期熬夜缺觉,让她的笑看起来带着一丝勉强。有两年时间,她被抑郁拉扯,对周围的反应慢了半拍。她跑过医院,吃了一年半的抗抑郁药,之后开始跑步、运动,尝试用更强大的身体对抗低落的意志。

2024年是“地衣之家”最难熬的一年,一整年的捐赠收入只有三万零四百块。买菜做饭、寻亲的路费、志愿者的补贴——每一块钱都精打细算,窟窿还是越漏越大。

为了让机构活下去,朱聪有六年没给自己交过社保。她四处借钱,开始时是负债二十多万,后来索性不再数了。机构已经完全融进了她的生活,机构的债也是她的债。她形容那是一种“有点套牢的感觉”,语气中却没有太多哀怨。“以前觉得负债就垮了,现在觉得这种逆境可以让我进入人生的第二阶段。”

这些年,她最常被问到的是,“你为什么还在坚持?”她说自己一直没太理解这个问题,“人有各种各样的选择,有世俗的回报只是其中的一种。”她补充了一句:“很多人觉得攒够了钱就能去做公益了。我现在每天都能做公益,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年轻时一起做公益的同伴,很多已经做出影响力,朱聪却还在为机构的生死挣扎。她不得不直面一个现实:在中国,民间层面的流浪者救助公益仍是极为冷门的赛道。相比乡村振兴、养老、女性议题——这群以中年男性为主的流浪者,很难在大众层面获得同情。

所以官方的救助网络仍是流浪者救助的主力,救助工作的内容也越来越细化。据《2024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24年底,全国共有救助管理机构1559个,拥有床位7.8万张,全年救助流浪乞讨等各类临时遇困人员67.1万人次。2025年第十三个"开放日"披露的最新数据显示,仅过去一年,各地民政部门和救助管理机构就累计救助各类临时遇困人员70.9万人次,帮助4051名走失人员回归家庭,救助内容也从食宿、车票,逐步扩展到心理疏导、法律援助、就业帮扶等多元服务。

民间层面,救助流浪猫狗往往比救助流浪人类更受关注。每次去外地宣讲流浪救助,总有观众兴致勃勃地问她:你们收留流浪猫狗吗?朱聪回答:“不好意思,我们是做流浪人救助的。”对方败兴而归。

据中国畜牧业协会的统计,我国民间流浪犬猫救助收容机构约有三千多家。相比之下,在官方救助渠道之外,专门为流浪者提供长期、深度帮扶的民间公益机构屈指可数。

“流浪这个议题非常窄,窄到只有国家一个部门是天经地义可以去跟他们合作的,就是民政部。”隔三岔五,朱聪需要带着服务对象跟街道社区的工作人员打交道,协助落户、申请低保、追讨被没收的物品,冷眼和刁难是家常便饭。朱聪试图跟他们讲“流浪是公共议题”,对方说:“那不是我们的问题,你去找民政。”

这些年,从流浪者身上,她也看到了自己的那些弱点,“我渴望支持,但是我可能因为自尊心过强,不想示弱,不会求助。”做公益,默默无闻难以为继,这两年,她开始拍视频,运营公众号。她给自己定下了以前不敢想的目标:走到更多的地方,大声说出来,告诉大家我们需要支持,需要被听到。



地衣之家的志愿者们(图:受访者提供)

她迈出这一步,也是为街头那些活着的人。五十来岁的流浪者,牙齿已经掉得所剩无几,咀嚼一口饭要很久很久,一不小心就被呛到;兵兵身上的藓,每次洗澡都会瘙痒疼痛……他们没有什么生命质量可言,但依旧顽强地活着。他们没有选择伤害别人,也没有过度地自我伤害,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回避、忍耐、活着。

“活下去,其他都是毛毛雨。”

大学时,朱聪向往作家三毛描述的那种自由流浪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沉迷摩旅,曾经花了20天从甘肃横穿到新疆的霍尔果斯口岸。几千公里的路途,风吹过脸庞,大声唱歌,脑袋里的烦恼也不见了。但她回想起来,那种感觉里有无可回避的空虚。

最近6年,她忙到没空旅行。她渐渐意识到,去远方、见不同的风景,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逃避生活。

这些年,她仍旧骑着北京牌照的摩托车,只是摩托被她改成了边车——她在摩托的另一边焊了一辆小车,能坐下两到三个人。带着大家去兜风的时候,是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之一。在一支短视频里,她载着两个流浪兄弟在湘江的河岸边飞驰,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兄弟们咧着嘴笑。

那一刻,她有了同行者。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皮皮露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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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等后续通报,夜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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