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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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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寺里住了47年，我从没跟人提过这件事，今天破例说一次
一、你以为的"老和尚"，其实是个还俗过两次的人
我叫释觉远。
不对，这名字是1982年才有的。之前我叫陈长福，再之前叫陈狗剩。
青峰寺，在川北山区，海拔一千四百米。从山脚走到寺里，石阶一千八百七十三级。年轻人爬上去喘半小时，我七十岁的人，四十分钟，不歇。
我在寺里住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够一棵松树从碗口粗长到需要两个人合抱，够山下那个小镇从几间土房变成三层小楼林立。
但今天我要说的，不是青峰寺的风景，不是什么"高僧大德"的故事，不是劝你信佛。
我要说的，是一件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
连寺里最老的那位师兄——他去年圆寂了，九十一岁，跟我同住了四十三年——到死都不知道。
我1979年第一次下山，不是去赶集，不是去看病。是去送一封信。一封差点让我还俗的信。
二、先说我是怎么上山的
1976年，我十九岁。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川北下了大雪，山里封路，镇上粮站断了顿。我爹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娘把最后一碗苞谷糊糊留给我，自己喝凉水。
我家里穷。不是一般的穷。是那种穷到邻居路过都不敢进门的穷。
我爹陈德山，年轻时当过国民党的兵，后来起义编入了解放军，打过抗美援朝，回来以后在县供销社干过几年，因为历史问题被清退，回村种地。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1953年在朝鲜战场立过三等功；最憋屈的事，是这枚军功章后来成了"历史污点"。
我娘姓周，娘家是镇上的，读过初小，算半个文化人。她嫁给我爹，是被家里逼的。她一辈子没原谅这件事。
我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了。大姐嫁到邻村，二姐远嫁陕西。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1976年秋天，我娘病了。不是大病，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身子垮了。镇上卫生院说要住院，要钱。我爹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两床被子卖了一床，一口铁锅换了三斤粮票，我娘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十二块钱。
不够。
我娘躺在家里，一天比一天瘦。
那年我十九，在镇上砖瓦厂干活，一天挣八毛钱。八毛钱，买不了药，交不了住院费。
我跪在砖瓦厂老板面前，求他预支三个月工资。他吐了口痰，说"你爹的历史问题，谁知道你拿了钱跑不跑"。
我没跑。但我娘跑了。
不是她自己跑的。是死神把她带走的。
农历十月初三，半夜。我娘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长福，别恨你爹。他当过兵，打过仗，他不是坏人。你以后……找个清净地方，别像我们这样，一辈子窝在泥里。"
她手凉了。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血来。
那年冬天，我爹也走了。不是病死，是喝农药。他在我娘坟前喝的。瓶子上写着"敌敌畏"，半瓶下去，没救回来。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我娘那只当了的银镯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当铺赎回来的，花了十五块，是借的钱。
我埋了我爹，坐在坟前三天没动。
第三天傍晚，青峰寺的慧明师兄路过。他那时候四十多岁，背着个竹筐下山化缘。看见我，他没说话，就站在我后面。
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他说了一句话：
"施主，天冷。山上有个破屋，先上去避避吧。"
我没动。
他又说："你娘走之前，是不是说了'找个清净地方'？"
我猛地回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和尚，像隔壁大叔。
"我是你娘托人找的。"
我愣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娘病重的时候，托人上山找过慧明师兄。她说"我儿子命苦，以后没着落，能不能让他上山做个洒扫"。慧明师兄答应了。
我娘走后，慧明师兄等了半个月，看我爹也走了，才下山来。
我跟着他上了山。
一千八百七十三级石阶。我走了两个小时。腿抖得像筛糠。
到了寺里，他给我一碗热粥。我端着碗，手抖得粥洒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睡在寺里最偏的一间柴房里。稻草铺地，一床旧被子。外面风刮得呼呼响，松涛像海浪。
我哭了。不是出声地哭，是眼泪往稻草里淌，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慧明师兄问我："留下吗？"
我说："留下。"
他说："留下就不是陈长福了。得有个法名。"
我想了想，说："觉远。"
"为什么？"
"我娘信佛。她说过，人这辈子，觉悟得晚，但不算远。"
他点了点头。
那年我十九岁。剃了头，穿了僧衣。青峰寺里，多了一个小沙弥。
三、青峰寺的四十七年
青峰寺不大。大雄宝殿三间，厢房六间，柴房两间，斋堂一间。寺里最多的时候有七个和尚，最少的时候只有我和慧明师兄两个人。
寺里没电，没自来水，没公路。喝水靠后山泉水，照明靠煤油灯，冬天靠烧柴取暖。直到2003年，山下通电，寺里才装了电灯。2011年修了步道，2018年通了手机信号。
四十七年，我从一个小沙弥变成寺里最老的人。慧明师兄2001年圆寂，走的时候七十岁。他临终前跟我说："长福，寺交给你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跟他说。
慧明师兄不知道。寺里没人知道。
我1979年下山过一次。那次下山，改变了我一辈子。
四、1979年，那封信
1979年春天。我上山第三年。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二岁，受了具足戒，正式出家。每天早晚课、扫地、砍柴、种菜、接待香客。日子像山里的泉水，一天一天地流，不快不慢。
三月初六，山下镇上的邮递员老刘，托人把一封信带上山。
信是寄给"陈长福"的。
收信人地址写的是"青禾镇陈家沟"，但邮递员知道我上山了，就托香客带了上来。
我拿着信，手抖。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我知道，这封信迟早会来。
信封上的字，我认识。是我二姐写的。
二姐嫁到陕西汉中，每年过年托人带句话回来，说"家里都好"。她不知道我上山了。我爹我娘走后，我跟二姐通过一封信，告诉她我"去了外地做工"。她以为我在外面打工。
信拆开，只有一张纸：
"长福：姐在汉中听说了一些事。你爹的事，平反了。县里来人调查过，说当年定性错了，恢复名誉，补了八百块钱。这钱在你大姐那里。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别急。你爹临走前，托人找过你。他后悔了，想见你最后一面。但那时候你已经上山了，没人知道你在哪。
长福，姐不知道你在哪做工。但这八百块钱，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你回来拿，还是姐给你寄？
另外，你娘的银镯子，大姐说被当铺的人卖给了收旧货的。姐托人找过，没找到。
长福，你在外面好好的。姐在汉中挺好，你姐夫涨工资了。
二姐 1979年2月"
我看完信，坐在柴房里，一动没动。
我爹平反了。
他死了三年，平反了。
八百块钱。一个三等功。恢复名誉。
他临走前想见我。
可他不知道我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我们父子，最后一面，隔着一座山、一封信、三年的时光，错过了。
我攥着信纸，指关节发白。
慧明师兄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信。"
他把煤油灯挑亮了一点，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反复看那封信。每一个字都看了几十遍。
"你爹临走前，托人找过你。他后悔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后悔什么？
后悔喝农药？后悔一辈子窝囊？还是后悔……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
我爹这辈子，没抱过我。没夸过我。没跟我说过"儿子"两个字。他唯一的温柔，是偶尔从供销社带回一块水果糖，偷偷塞给我。被发现以后，我娘骂他"惯孩子"，他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
他当过兵。打过仗。立过功。回来以后被整、被清退、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他把所有的骄傲都打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沉默和暴躁。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知道怎么爱。
一个被时代碾过的人，拿什么去爱孩子？
可他临走前，后悔了。
他想见我。
我那时候想：如果他没死，如果他来找我，我下山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八百块钱，我得回去拿。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他死后三年才"平反"，这八百块，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尊严。
我得替他接住。
五、下山
三月初八，我下山了。
穿了僧衣，拿了钵，跟慧明师兄说"下山化缘"。
慧明师兄没多问。他说："早去早回。山上的菜该浇水了。"
我沿着一千八百七十三级石阶往下走。
三年没下山。镇上变了。供销社拆了，盖了新楼。砖瓦厂还在，烟囱冒黑烟。街上多了穿喇叭裤的年轻人。
我找到大姐家。
大姐嫁在邻村，离镇上两里地。她家还是老样子，土墙、瓦顶、院子里堆着柴火。
大姐开门看见我，愣了。
"你……你是长福？"
"姐。"
她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
"你怎么出家了？你姐夫说你在山上，我还不信。你这头……"
她摸了摸我的光头，又哭了。
进了屋，大姐给我倒了碗糖水。我问她那八百块钱的事。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八百块钱，整整齐齐的八张百元钞——1979年的百元大钞，崭新。
"这是县里送来的。还有一张平反通知书，你爹的军功章，都在这儿。"
她把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手沉甸甸的。
军功章是一枚锈迹斑斑的三等功奖章，背面刻着"抗美援朝 1953"。平反通知书是一张盖了县革委会公章的纸，上面写着"陈德山同志历史问题经复查属错判，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我看了很久。
我爹的名字，终于不再是"历史反革命"，而是"同志"了。
晚了三年。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这张纸，会说什么？
他大概还是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
但烟会抽得慢一点。
大姐说："长福，你以后怎么办？一直当和尚？"
我沉默。
她又说："你二姐说，你在山上苦。要不还俗，跟她去汉中？她那边工厂招工。"
我摇头。
"姐，我回去了。"
"回山上去？"
"嗯。"
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
我笑了。第一次笑。
"倔不好吗？我爹倔了一辈子，最后平反了。"
大姐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六、回山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
从大姐家出来，我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遇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着个竹篓，往山上走。
她看见我，停下了。
"师父。"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是山下陈家沟的？"
我愣了。她怎么知道？
"我以前见过你。"她说，"好几年前了。你在砖瓦厂干活，我路过，你帮我推过车。"
我想起来了。
是王秀兰。镇上供销社王主任的女儿。我十九岁之前见过她几次。她那时候在县里读高中，放假回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行李。有一次在上坡的时候链子掉了，我帮她推上去过。
那时候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现在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出家了？"她问。
"嗯。"
"为什么？"
"缘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你爹的事了。平反了，是吧？"
"嗯。"
"那你以后……还下山吗？"
我看着她。
她比几年前瘦了。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扎成辫子，脸上晒得黑红。她后来嫁了人，嫁到山那边的村子里。我听大姐说过。
"不下山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师父，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竹篓在背上晃。山路弯弯曲曲，她的身影慢慢变小。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还喜欢我。是因为她那句"保重"。
这世上，有多少人会跟一个和尚说"保重"？
我攥着那个布包，继续往山上走。
一千八百七十三级石阶。每一步都重。
回到寺里，我把军功章和平反通知书供在佛像前。
慧明师兄看见了，没问。他只是多添了一炷香。
那天晚上，我在佛像前跪了很久。
不是求什么。是跟爹娘说一声：
"我拿到钱了。平反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七、这件事，我藏了四十七年
从那以后，我再没下山过。
不是不能下。是觉得，下了一次，心就动了。心一动，就守不住了。
我爹的八百块钱，我一直留着。没花。后来寺里修缮大殿，我捐了两百。剩下的六百，我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我娘的手帕、我爹的军功章放在一起。
那封信，我也留着。纸都黄了，折痕处快断了。我把它夹在一本《金刚经》里，每年拿出来看一次。
看一次，哭一次。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想起我爹临走前想见我，而我那时候在山上扫地、念经、种菜，不知道他在找我。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我会下山吗？
我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四十七年，没拔出来过。
今天说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想博同情，不是因为我想"揭秘"。
是因为我今年七十了。
七十岁的人，该把心里的事倒一倒了。
我这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没挣过钱，没出过川北。但我守了青峰寺四十七年。扫过无数次地，念过无数遍经，种过无数棵菜，接过无数个香客。
有人问我："师父，你后悔吗？"
我以前说"不后悔"。
现在我说："后悔过。但不是后悔出家。是后悔没早点知道我爹想见我。"
如果时光倒流，我会在他喝农药之前找到他。我会跟他说："爹，我知道你当过兵。我知道你打过仗。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不用后悔。"
可时光不倒流。
人死了，平反了，补了八百块。
够了？不够。
但能怎样呢？
我只能把军功章供在佛前，每天上一炷香。
替他。
八、四十七年，我看见的事
在寺里四十七年，我见过太多人。
有来求子的，有来求财的，有来求平安的。有哭的，有跪的，有磕头的。有富商开着车上来，扔一沓钱就走；有穷苦人背着干粮，走一天山路，在佛前磕三个头，什么都不求，就坐一会儿。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每年清明都上来。她儿子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才十九岁。她每年都来，在佛像前放一碗米饭，说"儿啊，吃饭"。
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佛前哭了一下午。后来我才知道，他贪污了公款，良心不安，来忏悔。他后来自首了。
我见过一对年轻情侣，在寺里吵了一架。女的哭着走了，男的追下去。后来他们结婚了，每年都上来还愿。
我见过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被丈夫背着上山。她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说"真好看"。第二年她没再来。
四十七年，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我爹的苦，是时代给的。我娘的苦，是命给的。我的苦，是自己选的。
但苦不苦的，活着就得受着。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我觉着，岸不在那边，在心里。
你心里有根，到哪都是岸。
我爹心里没根。他当过兵，被整过，被清退过，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他一辈子都在找根，没找到。最后喝了农药。
我找到了。
青峰寺，一千八百七十三级石阶上面。
九、今天为什么破例说
今天是2023年农历十月初三。
我娘走的四十七周年。
四十七年前的今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找个清净地方"。
我找到了。
但清净不等于沉默。
我藏了四十七年的事，今天说出来，不是因为我要出名，不是因为我要博眼球。
是因为我想告诉那些跟我爹一样的人——
被时代碾过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来得及被理解。
我爹当过兵，打过仗，立过功。他不是"历史反革命"。他是被错判的。他死后的平反，证明了一切。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
还有那些跟我一样的人——
父母走了，没人要了，走投无路了，上山了，出家了。
别觉得丢人。
你不是逃兵。你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然后翻过去，找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不一定在寺里。
但一定在你心里。
十、尾声
我今年七十了。
每天还是四点起床，做早课。扫地、种菜、劈柴、接待香客。
寺里现在有三个年轻和尚，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叫我"师公"。
他们问我："师公，您怎么不出山？外面多好。"
我说："外面好，可山上有我爹的军功章。"
他们不懂。
以后会懂的。
今天，十月初三。我上了一炷香，供了一碗米饭。
跟我娘走那天一样。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涛阵阵。一千八百七十三级石阶下面，是人间。
人间有苦，有乐，有冤屈，有平反，有错过，有遗憾。
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就像我爹的军功章，锈了，但还在。
就像我娘的手帕，旧了，但还在。
就像我，七十岁了，还在。
活着，就是最大的交代。
（全文完）
后记：
四十七年，一封家信，八百块钱，一枚军功章。
一个"老和尚"的心里，藏着的是一个儿子的愧疚、一个父亲的遗憾、一个时代的伤口。
今天破例说一次。说完，继续扫地。
山还是那座山。寺还是那座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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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发表于
提升卡
置顶卡
变色卡
千斤顶
显身卡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