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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诺贝尔文学奖|安妮·卡森:在“及时止损”的时代,我们还敢爱吗?

记者 李佩珊
文/李佩珊
10月8日,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以大胆而富于创造力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嬉戏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是瑞典学院给出的授奖理由。作为一名半生埋首于古典文献的学者,她却善于运用拼贴、摄影、装置等现代乃至“后现代”的艺术手法,拆解并重组古希腊传统,创造出新的文学表达。
比如,在她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中,原本被英雄赫拉克勒斯斩杀的神话怪物革律翁,变为一名长着红色翅膀、带着相机在南美洲流浪的敏感少年。她把某种古老的激情强行塞进现代的玻璃罐,催生了奇异的化学反应——卡森没有让神话沦为一场戏仿,她用一个少年失恋的心碎,让它重新显出了悲剧的重量。
我们想要真正潜入卡森的文本,就必须先找回她丈量世界的标尺:古希腊人的“爱欲”(Eros)。
“一颗甜苹果在高高的枝头变红。”在她的第一本书、1986年的批评著作《爱欲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中,卡森细读了萨福的这首残篇。萨福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在最高的枝头。”“采摘者忘了它”,诗人却又随即改口,“不,他们没有忘,只是够不到。”
卡森注意到,读者的目光随着萨福的笔触不断向上攀升,苹果却显得越来越遥不可及。诗句仿佛让欲望一次次伸出手,最终仍悬在半空。“萨福以一颗甜苹果开始,以无尽的饥饿结束。”卡森这样写道。
在卡森的字典里,爱欲从来不是获得之后的餍足,而是一场对匮乏的求索。欲望的终点不是获得,而是去丈量自身与那个不可得之物之间的悬空距离。“爱欲是关于边界的问题。”她写道。卡森援引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的一个比喻:孩子握着冰块,眼看冰块在掌心融化,却仍想拼命留住最初的那阵清凉。为了保住冰块,你必须冻结欲望。这是一个冷酷的悖论。你不想这样,却又忍不住期盼如此。
这种充满饥饿感的古典爱欲,跨越两千多年,击中了欧美“经济上行期”都市男女的爱嗔,在世纪之交引发了巨大的回声。卡森1998年出版的诗体小说《红的自传》,在两年内卖出了两万五千册;《爱欲苦甜》入选了美国现代文库读者票选的百佳非虚构作品书单——作为一名古典学者,卡森意外地成了受年轻人崇拜的文化偶像。在当时一部风靡美国的都市剧里,主角发现倾慕的对象同样痴迷卡森,激动地坦白她的两本书“几乎改变了我的人生”,两人的爱欲也随之被点燃。
那是一个仍然愿意为越界支付代价的年代。人们乐于将古希腊人那些不计后果的冲撞,认作一场迷人的情感冒险。这种属于“文化上行期”的底色,是对欲望本身的诚实:人物可以承认自己的欲望,而不必预先证明它会带来一个正确的结果,或是“大结果”。在《泰坦尼克号》中,露丝从缓缓降下的救生艇上纵身跃回,只为回到杰克身边;《欲望都市》里,凯莉一次次奔向“Mr. Big”,奔向明知可能令自己心碎的恋情。
但卡森并非莽撞的纯爱歌颂者。“爱欲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某些边界存在。”在卡森那里,边界近乎燃料,点燃欲望,也照见了亲密之中无法消除的孤独。在《红的自传》里,古希腊神话的屠戮叙事被翻转。革律翁不再是等待被斩杀的怪物,而是一个被爱情折磨的多愁善感的少年;神圣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则成了他轻佻的现代恋人。当两人的关系渐生裂痕,革律翁的双翅在肩上挣扎,“像两只不知事的小动物般彼此撕扯”。他找来木板做成背架,将翅膀绑紧,再套上厚厚的外套。爱人看见他从地下室上楼,语气里带着锋芒,问他为何闷闷不乐。
“他喜欢看革律翁高兴的样子。”卡森在这里补上了一句冷酷的陈述。这正是卡森对现代爱欲的残酷诊断:亲密不仅没有消除两个人之间的沟壑,反而让人更清楚地看见这道鸿沟。为了维系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革律翁必须藏好那对庞大的翅膀,连同爱欲中的孤独与疼痛一并深藏。
出版于2001年的《丈夫之美》,则将这种爱欲的孤独剖析到了更冷酷的境地。这本被标注为“二十九支探戈构成的虚构随笔”的书,把探戈这种诱惑与拒绝的舞蹈,变成了剖析婚姻的切分节奏。书中的丈夫拿走了妻子的阅读笔记,把她从荷马史诗中摘抄的、描写安德洛玛刻与赫克托耳分别后频频回望的短语,写进了给情人的信里。古典史诗中夫妻惜别的文字,到了现代男人笔下,却成了粉饰背叛的绝佳修辞。
面对背叛,妻子原本有充分的理由痛斥丈夫,为这段婚姻作出一场对错分明的审判。丈夫曾说,“欲望翻倍是爱,爱翻倍是疯狂。”她冷冷地嘲讽丈夫,“疯狂翻倍就是婚姻。”却又随即补充,自己“并不打算给出一条金科玉律”。然而,道德上的清醒,并不能抵消欲望的惯性——她明知丈夫谎话连篇,却依然迷恋他神祇般的美貌。卡森任由背叛的丑陋与丈夫的美丽同时存在,拒绝为读者提供简单的道德宣判。
“伤口会发出自己的光”,卡森在书的开头写道。即使屋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人仍可以借着伤口发出的光,为它包扎。伤害本身成了照亮伤害的光源。然而,这道光并没有让妻子摆脱欲望。她越是看清丈夫的谎言,就越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那个令她受伤的人,恰恰也是她无法停止渴望的人。伤口已经如此清晰,爱欲却仍不肯退场。
爱欲的狼狈底色在于,它从不是一种可以精打细算的自我保护,而是亲手将被伤害的可能交予他人的自我暴露。罗兰·巴特曾在《恋人絮语》中写出了恋人更隐秘的踌躇,那就是究竟该将自己的痴情掩盖几分,又该“暴露多少自己的情欲、痛苦”?
歌颂无望的深情,是奢侈的。不过,在“经济上行期”整体向上的社会气候中,人们似乎拥有更为宽裕的生存底盘,能够坦然面对爱欲的孤独,也敢于挥霍情感,把一场心碎当作一种确立自我的冒险。在那种文化想象中,一段明知会受伤的经验,是一次勇敢的自我打破。它并非人生的污点,反而是生命力的证明。
但今天,关于亲密关系的讨论越来越多地围绕“防御”和“避免伤害”展开:如何及时止损,如何识破操控,如何保护自己的情绪边界。边界不再是供欲望燃烧的引线,而变成了一套旨在规避伤害的生存指南。人们越来越习惯用“有毒(toxic)”或“红旗(red flag)”这样的归类词汇,去判断一段关系的走向。这种判断甚至延伸到了对流行文化产品的评价中。在这套逻辑下,革律翁绑紧双翅的隐忍,很容易被视作“讨好型人格”的悲剧;而那个无法从丈夫美貌中抽身的妻子,则会触发旁观者一阵急促的道德焦虑,“这难道不是在美化一种不健康的关系吗?”
卡森拒绝扮演给出人生建议的导师。在这些作品里,她没有把复杂的关系收束为一句“这就是欲望的代价”。她放任这些未解决的经验保持着自身的混沌。一旦文学不再容许人物去犯错、去承受注定无果的伤害,我们或许真的能学会如何更安全地生活。但作为代价,人们也正在失去那种直面复杂经验的能力。
这种对复杂而未解决的经验的接纳,同样延伸到了她对古希腊文本的翻译中。
在翻译萨福诗集《若非,冬季》时,卡森保留了散落在纸页上的单方括号,以标记那些因年代久远而残损、无法辨认的文字。她并不试图填补这些空白,也没有逐一标出所有缺损,而是让读者意识到,眼前留存的诗句,原本就来自残损的古代文献。那些戛然而止的空白,也因此成为她所说的“一个供想象冒险的自由空间”。正如爱欲因不可企及而生长,诗歌也因未曾说尽而获得了新的可能。两千多年后,萨福的残篇依然邀请读者带着自己的经验与欲望,重返那片废墟。
古希腊对卡森的终极吸引力,或许就在于它早已保存了这种反对自身权威的声音。在《若非,冬季》的第16首残篇里,萨福探讨了“大地上最美的事物”。在列出骑兵、步兵、战船这些代表城邦荣耀的事物后,萨福提出了自己的异议,“但我说,是你所爱的。”一个人的私人爱欲,竟敢于公开挑衅整个城邦的价值排序。
面对一个日益被“正确性”切割的世界,这种古典的挑衅反而成为了一种奢侈。今年备受关注的诺兰电影《奥德赛》,以及此次诺贝尔文学奖对卡森的加冕,似乎共同释放出一个文化信号:当现代人越来越习惯于用正确与错误、安全与危险来划分生活的边界,西方知识界又开始回望古希腊,从那些古老的观念源流中寻找另一种理解世界的可能。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文化怀旧。
人们在怀念什么?或许是那个时代的欲望依然带着泥土的腥气。在那些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史诗与悲剧里,城邦有其法则,神明有其禁令,但人们仍在规则的尺度内自行其是——欲望被允许燃烧,而不是被系统性地扑灭。
萨福的异议,正是卡森终其一生在文本中重申的立场。瑞典学院在授奖词中赞誉她“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但在形式的革新背后,是对古老困境的一次残酷复归。
在这个急于为亲密关系开具诊断书的时代,卡森固执地留下那些没有结论的欲望、伤口与空白。她拒绝让文学沦为一间提供情绪抚慰的诊所,而是借由这些古老的碎片,将现代人带回爱欲最原始的困境:爱与怕。
就像王菲在1997年的《暗涌》中唱的,“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我们如此渴望靠近,却又害怕受伤;明知无法永远拥有,却仍不肯停止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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