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获超过60%的市占率，这部国产悬疑剧爆了？

宁飘飘

斩获超过60%的市占率，这部国产悬疑剧爆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近期国产剧整体萎靡、国产悬疑剧更是陷入同质化困境的背景下，迷雾剧场新剧《余红旧事》总算是能看的一部。《余红旧事》采用了中剧的形态，每集18分钟，共34集，总时长相当于14集45分钟的长剧；在云合数据的中剧类别里，它最高斩获了超过63.4%的市场占有率，堪称火爆。

从类型上看，《余红旧事》属于国产悬疑剧中主流的东北犯罪悬疑剧，但它又明显区别于以往的同类作品。《余红旧事》的“生活流”叙事，占据了剧情一半以上的篇幅，这让它接近于一部带有悬疑色彩的“世情剧”。

世情剧“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的神韵，帮助《余红旧事》突破了东北犯罪悬疑剧男性主导、男性视角的叙事传统，呈现了那个年代更多女性的爱恨情仇与悲欣交集。虽然生活与悬疑的融合还是有断裂感，但它至少突破了常规。

文｜曾于里

“极摹人情世态之歧”

《余红旧事》改编自东北作家班宇的短篇小说《于洪》。不论是“东北文学三剑客”（双雪涛、班宇、郑执）笔下的东北犯罪小说，还是市面上的东北犯罪悬疑剧，多数以新世纪前后的下岗潮为背景。彼时，东北三省因国有经济比重最高、重工业最为集中，承受了远超全国平均水平的冲击。这一历史进程在客观上造成了社会秩序的松动与人心的普遍浮动，犯罪率随之上升。由此，下岗潮成为故事发生的背景，也是人物命运的底层逻辑。

《余红旧事》亦然。故事始于1998年，正是下岗潮比较严重的时期。在没落林场工作、看似老实巴交的刘阳（张哲华 饰），在冰天雪地里反杀了三个准备杀了他并栽赃陷害的同事，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狠人”。与此同时，余红广场也接连发生命案：走私团伙头目赵长友冻死在广场上，接着当地有头有脸的富商李德武意外摔死——他的妻子陈红（马伊琍 饰）其实一直想杀死他而不得。



《余红旧事》剧照，下同

下岗潮、冰天雪地、东北狠人、恶性大案，东北犯罪悬疑剧的常见元素，《余红旧事》一样不缺。但这些类型元素之外，《余红旧事》铺设了非常鲜明的生活流叙事。

比如剧集开篇抛出命案由头之后，叙事重心并未沿着案件推进，反而转向片警刘娟（王佳佳 饰）的工作与日常，围绕她的人际关系——前夫的女儿芊芊、“神婆”老同学万秀华（蒋诗萌 饰）、市局派来的帅气警察何亮（王天辰 饰），展开了一幅妙趣横生的东北基层生活画卷，其观感近乎一部《东北片警娟儿姐》的市井小传。



在犯罪悬疑剧同质化越来越严重的背景下，生活流的加入可以制造类型上的反差，让观众以更自然的方式进入故事。但也不必讳言，此前不少发生在其他区域的“生活流”犯罪悬疑剧并不是太成功，有些观众甚至觉得生活流就是注水。相形之下，观众对于“生活流”的东北犯罪悬疑剧的接受度要高得多。

一方面，东北话的语音、语调和表达方式，天然带有一种表演感和喜剧性；另一方面，东北气候寒冷、冬季漫长，过去的“猫冬”生活把人们聚拢在同一铺火炕上，家长里短、说笑逗趣成为对抗严寒与孤寂的方式，养成了东北人重义气、喜热闹、爱帮衬的性格。东北三省又曾是“共和国长子”，在工厂办社会、集体生活高度发达的年代里，东北人普遍具备强烈的集体意识，讲究互助与情义，进一步夯实了东北人“敞亮”的个性底色。虽然是人就会有算计与私心，但敞亮的底色在，东北的人情世故就有一股人情味在。



《余红旧事》有大量这样有人情味的细节。比如刘娟托万秀华帮自己看会儿芊芊，往老同学手里塞了点零钱，说孩子不能白吃她零食，万秀华极力推脱，刘娟硬塞，说“这是纪律”，但离开前也不忘抓两大把瓜子放兜里；刘娟前脚出门，万秀华数了下钱，吐槽了一句“两毛五毛也给”，但一转头看到芊芊，又一脸亲切和蔼，“大宝嘞”，然后哄她去了。这样的闲笔，有人情、有分寸，有计较、更有热乎，也让故事的生活感显得扎实。

所以，《余红旧事》将生活流与东北犯罪悬疑叠加，效果很不错。剧中生活流的手法，让人联想到我国明清时期的“世情书”或“世情小说”，它们都将叙述的重心放在“世情”的铺陈上，精细描摹家庭关系、人情往来和世俗场景。

“备写悲欢离合之致”

当下，越来越多国产类型剧开始叠加生活流，不只是犯罪悬疑剧，还包括刑侦探案剧，甚至谍战剧、古偶剧，类型融合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创作趋势。但生活流的处理，也有高下之分。



第一层是，“极摹人情世态之歧”，但还有更深一层，“备写悲欢离合之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这样评析：“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即，叙事进一步写出人在悲欢离合的极致状态下的承受与抉择，既折射世态，更体现人性。

《余红旧事》前6集主要是刘娟的戏份，是东北的人情世故；但第7集后，风格一转，马伊琍饰演的陈红的故事着重展开；而剧中另一核心女性角色郝洁（向涵之 饰）的故事重心则放在第14集后。陈红与郝洁等女性角色让《余红旧事》的生活流具备了另一个面向——“备写悲欢离合之致”。

在此之前，不少经典的东北犯罪悬疑剧，也做到了“备写悲欢离合之致”，过往的这些作品普遍是用“子一代”的视角去书写父辈，父辈的经历与命运构成了叙事中心，女性的处境则较少被正面展开。

小说《于洪》也是以男性视角展开的，但女编剧李潇对小说做了很大的改动，将叙述的支点从男性人物转向女性群像。特别是陈红与郝洁，她们的命运与下岗潮彼此交织，却又不能被后者完全解释。



陈红是家暴的受害者，她的几次杀夫未遂——毒不死、勒不死、冻不死，看似黑色幽默，实质上揭示的是一个女性在缺乏经济独立、社会支持与法律庇护的结构性困境中，难以通过自身行动改变被损害、被侮辱命运的悲剧。

但陈红之后与刘阳保持的暧昧又畸形的关系，首先是一种控制，是她与丈夫畸形关系的延伸。她愤懑于“脏”了的王萍（吕星辰 饰）有人爱——王萍因丈夫下岗而不得不出卖身体，是那个年代一类悲剧女性的缩影，又如《漫长的季节》的李巧云；病了的郝洁也有人爱，可她自己却不曾被好好对待。于是，当丈夫死了，当陈红拥有金钱和权力，她沿用了丈夫控制她的那套方式去控制刘阳。

为何是刘阳呢？事实上，东北犯罪悬疑剧里，刘阳这种阴狠、为了独活杀疯了的“东北狠人”的人设并不鲜见，但让“白面书生”气质的张哲华来出演刘阳，确实具有很大的反差感。刘阳表里相悖的双重性吸引了陈红，因为陈红与他是同类人，外表隐忍软弱，内里却蛰伏着不甘与反抗的力量；何况，他们还共享着李德武死亡的秘密，这能够将彼此牢牢捆绑。



但陈红终究不是刘阳。她仍然有善良的部分，譬如放过王萍，她在掌握经济大权后，女性的主体性也在觉醒，比如可以不要刘阳、但要有一个跟自己姓的女儿，最终她也如愿以偿……即便善与恶、沉沦与觉醒同时在她身上并存，她也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索取与经营，她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付出爱、获取爱，这种韧性与野性，真实得令人无法苛责。

陈红是否爱刘阳，到最后已经没那么重要。被爱是她前半生匮乏的东西，她从未被好好对待过，但当她掌握了自己的人生、拥有了值得爱的女儿，爱已经不再是她向外界乞求的东西，她是给予者，也是拥有者。



与陈红形成对照的是郝洁。在刘阳的叙述中，她始终占据着“白月光”的位置。然而，这层光晕很大程度上来自刘阳一厢情愿的投射，他从未真正接近真实的郝洁。

因为父辈的恩怨情仇（刘阳的父亲插足郝洁父母的婚姻），郝洁对于刘阳有憎恶和报复的成分；郝洁一直是骄傲的文艺青年，如果不是得了尿毒症，并被疾病困在了铁城，她也很难与思想不同频的刘阳走到一起；但她要活下去，就必须面对透析与换肾的巨额费用，她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刘阳对她的情感寄托与无悔付出；而最终当陈红愿意支付天价的换肾费用，她也可以舍弃刘阳。



郝洁的选择与陈红殊途同归：在宿命、疾病与生存的三重挤压之下，活下去！在洪流之中，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抗争。

至此，《余红旧事》利用生活流抵达了世情剧的另一层“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它呈现了东北犯罪悬疑剧主线故事之外更为多元的女性困境，也塑造出更为立体的女性形象——她们既被时代洪流裹挟，但也有独属于女性的困境、欲望与悲欢；她们身上既有时代的烙印，也有属于女性自身的韧性、野心与生命力。它是一部少见的女性向的东北犯罪悬疑剧。

客观地说，《余红旧事》将犯罪悬疑与生活流结合，并没有做到完全的丝滑。人情世故中那些温馨、喜剧的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把时代的残酷性稀释了，特别是下岗潮带来的社会失序与人心的惶惑不安，多少是隐身了。“人情世故”让剧情更轻松一些，但沉重少了，厚重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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