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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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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女子跟工友搭伙过了18年,熬到53岁忽然记起乡下还有个原配
川妹子周素芬:十八年搭伙,五十三岁回头看乡下的灯
四川南部山区,雾总是比消息来得早。
周素芬五十三岁那年,在绵阳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剥蒜。水龙头滴答滴答,阳台晾着两条旧秋裤,一条是她的,一条是孙国平的。灶上炖着萝卜排骨,香味刚冒头,收音机里放川剧《别洞观景》,咿咿呀呀一句“人间天上两茫茫”,像根绣花针,冷不丁扎进她太阳穴。
她手一停。
蒜皮粘在指腹上,她忽然想起另一双脚——宽大,脚底板全是茧,踩在田埂上咕叽咕叽,像穿了双铁掌。那双脚的主人叫周大贵,隔壁县山坳里种地的,是她十九岁由爹娘做主嫁的男人。
她三十出头跑出来,一晃十八年。
孙国平在客厅咳了一声:“素芬,盐是不是放少了?”
她应:“哎,再搁一撮。”
声音照常,心已经翻了天。
她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忘了周大贵,是把那人连同那座村子、那三间瓦房、那两个娃,一起塞进了脑壳角落的破麻袋里。麻袋口松了,旧日子哗啦就倒出来:周大贵蹲在门槛上磨锄头,大娃在院坝写作业,小娃追着鸡满院子跑,灶膛里柴火噼啪,她怀着二娃还挺着肚子揉面……
“我咋把家忘了十八年?”她对着一盆蒜发呆。
孙国平端着茶杯过来,看她脸色白,问:“哪门子魂丢了?”
她笑一下:“听见戏,想起我爸从前爱哼这句。”
他“哦”一声,不追问。搭伙十八年,两人最牢的规矩就是:少翻旧账,多添饭。
可有些旧账,不是不翻就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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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里的水,凉得人清醒
周素芬是南江县底下黄连垭的人。娘家穷,爹抽旱烟,娘有喘病,她排老二,上面一个哥,下面一个妹。十九岁那年,媒人踩着泥路来,说隔壁宣汉县周家坪的周大贵,人憨,地八亩,屋后还有片核桃。爹抽完一锅烟说:“女娃子,山里就这命,嫁。”
她没闹。那年头山里女娃不闹,闹也没用。
周大贵比她大四岁,脸黑,手粗,笑起来牙龈露一截。新婚夜他憋半天说:“我嘴笨,以后活儿我多干,你别挨饿。”她没指望爱情,只觉得这人说话像苞谷粑,粗但实在。
头几年真好。
春天点苞谷,他扛犁她在后头撒种;夏天薅草,他光膀子汗顺着脊沟流,她送饭时多卧个荷包蛋;秋天收稻,他踩打谷机,她抱稻把,谷粒溅进脖子痒得笑;冬天烧火炕,他给她焐脚,脚臭她拍他大腿:“周大贵你咋比粪坑还冲。”
他嘿嘿笑:“庄稼人,香不起来。”
大娃出生叫周小满,盼年年满仓。二娃出生叫周二禾,地里长的嘛。
可山里的好,经不住命来搅。
小满七岁,娘喘病加重,大贵娘中风瘫床。八亩地要种,两头猪要喂,老人要伺候,娃要读书。大贵去镇上矿上打零工,井下黑,出来像从锅底捞的人。
有天半夜,矿上捎话:大贵砸了腰。
她跑去看,人蜷在镇卫生院白床上,腰上缠满纱布,像捆住的冬瓜。医生说:“腰椎压缩,重活别想了,养不好就瘫半边。”
那年以后,周家坪的灯就暗了。
大贵躺半年,能拄拐了,但人变了。从前闷头干活,现在闷头叹气。钱像水漏进沙地:买药、买煤、小满二禾学费、老人棺材本一点点挪。她天不亮起来煮猪食,白天上坡,晚上在油灯下补鞋,指头扎出血包块破布接着缝。
有回小满学校要交试卷费五块,她翻遍屋只找出三块四。大贵靠在门框上,嘴唇抖:“要不……让娃别读了。”
她声音不大:“周大贵,你腰废了,别把娃的眼也废了。”
那夜她躲到灶屋哭。不是怕苦,是怕自己慢慢变成怨妇——嫌他没用,又恨自己这么想;心疼娃,又恼娃吵;想孝敬老的,又烦老的尿裤子要她洗。
三十五岁那年正月,她去镇上买盐,碰见邻村春燕。春燕烫了发,穿件红绒衣,说在成都帮人开盒饭摊,“一天挣的比你半月多,山里待着,人都要发霉”。
她没接话,回来却睡不着。
二月里,大贵半夜抓她手:“素芬,你走。”
她以为烧糊涂。
他眼睛亮得吓人:“我拖你们娘仨后腿。你出去挣几年,娃我管,别像我一样困死在山里。”
她哭:“我不走。”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四百块——矿上赔的抚恤金,藏了三年——“拿着。别回头。”
她真走了。
走那天雾大,小满追到村口喊妈,二禾被春燕抱着还在打哈欠。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家坪:三间瓦房,檐下挂着火辣辣的辣椒,猪圈里老母猪哼了一声,像替她叹气。
她想:等挣到钱,接娃出来。
这念头,后来被生活一点点磨成“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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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进城的人,先把名字改了
到成都,她先在劳务市场蹲三天。被人领去工地旁盒饭摊,洗菜、切土豆、刷盆,一月七百管两顿。
摊主是个四十多的女人,看她手脚利索,说:“你莫说你叫周素芬,城里查暂住证,山里口音重,工头嫌。你叫‘素芳’吧,好写。”
她点头。周素芬变成素芳。
后来她才发现,改名不只是字。是把自己从“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妈”里抠出来,变成“一个能挣钱的女人”。
盒饭摊对面工地,瓦工们中午排队。有个瘦高个,左眉有道疤,叫孙国平,资阳人,大她六岁。他不爱说话,吃完把盆里剩汤喝净,筷子摆齐,像当兵的。
有回她手被土豆刀划了,血珠冒出来。他递张创可贴,说:“土豆芽眼别挖太深,费秤。”没问“你咋一个人”,也没说“我心疼你”。就一句省料的行话。
她忽然觉得,这人安全。
两年后盒饭摊黄了,她去城中村卖早饭,他还在工地。有天雨大,他收工没处去,在她棚子里喝稀饭,说起自家:老婆早年跟人跑,留个儿子给奶奶带,后来奶奶没了,儿子跟他在城里断断续续,现在也去深圳了。“我没离过婚?离过。证早办了。”他淡淡,“可人散了,跟没离一样。”
她没说自己没离。
他也没问。
三十五到四十岁那几年,她早饭摊天不亮生火,他上脚手架天不亮出门。她卖完收摊去给家政公司做钟点工,擦玻璃、通下水道、伺候月子她不敢接,只做粗活。
有回她发烧,趴在出租屋床上,他收工回来拎个塑料袋:退烧药、一把小葱、两块豆腐。“煮点汤。”放下就走。
她眼眶热。可热完又警醒:别作孽。两人都是半路碎掉的人,凑一起不是谈爱,是“搭个伙,抗冻”。
四十一岁,他们合租进绵阳城郊老小区的一间半屋。他瓦工活少了,接零修零补;她给小区里几户老人做饭保洁。中间拉道布帘,后来帘子旧了垮一半,再后来干脆不拉——老了,羞耻心也老。
搭伙的规矩是嘴上定的:
“钱各管各,米油盐凑份子。”
“病了互相喊一声,重病各找各娃。”
“不扯证,不拜堂,不跟老家通名。”
“谁先嫌谁,说一声,铺盖一卷,不闹。”
像两份没盖章的协议,比很多红本本还牢。
头五年像过冬的火:他修水管她递扳手,她炖汤他劈柴。中间几年开始磨牙:他嫌她豆瓣酱买郫县便宜的,她嫌他烟灰磕窗台;他儿子过年打电话只问“爸钱够不”,她闺女(她跟人说侄女)发微信“姨你注意身体”,两人对着手机都笑得苦。
后几年,身子先老。
他痛风,趾关节肿得像小灯笼,上楼扶栏杆喘;她手腕腱鞘炎,拧毛巾都嘶一声。夜里两人并排躺,鼾声对鼾声,像两台风扇坏了的旧机器,转不动还硬转。
有回她摸黑睁眼,听见他嘟囔:“国平啊国平,你这辈子就凑合出来了。”
她想接一句“素芬也是”,没敢出声。
怕一出声,就想起自己本叫周素芬,山里还有个周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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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张社保表,把麻袋口扯烂
五十三岁开春,社区通知“灵活就业人员可补缴养老保险,填表核对原户籍”。
她拿表,笔尖悬在“原户籍所在地”上。
手像被人攥住。
“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黄连垭村”——她嘴上早不会说了,笔却自己认得路。往下填“曾用名:周素芬”,婚姻状况那栏,她习惯写“离异”,可笔尖一顿:她跟大贵,摆了酒、生了娃、村里人人叫“周家媳妇”,当年没去领证——山里老规矩,酒席就是天。
她到底算“已婚”还是“离异”?
她没离。大贵也没离。
十八年,她是个“没离婚却跟别人搭伙”的女人。
那天晚上孙国平回来,拎两根莴笋、一袋馒头。看她坐沙发上,表摊膝盖上,问:“咋了?”
“没事。”
他洗了手切莴笋,笃笃笃,像在剁她心事。
她忽然问:“国平,你要是有一天,前头那口子忽然站门口,你咋办?”
他刀停了。
“前头那口子早跟人过舒服了,不会来。”他顿一下,“你呢?你山里……还有人?”
她心跳到嗓子:“戏听多了,胡想。”
他“嗯”一声,把莴笋丝拌了红油:“胡想就睡觉。明早还要去李阿婆家熬藕汤。”
可那一夜她没睡。
她翻手机,相册里只有孙国平修水龙头的背影、早市卖柑子的筐、社区核酸贴纸。没有一棵黄连垭的柏树,没有周大贵那双泥脚。
她点开地图,搜“周家坪”。
红点出来,山路弯得像肠子。距离一百八十公里,开车三小时,客车转农用车要半天。
她手指抖,关了。
不是不敢回,是不敢想:小满今年该二十六了,二禾二十四。大贵五十七,腰废了这么多年,是瘸着走?还是躺下了?老人早该不在了。屋还在不在?娃恨不恨她?
她想起走那年小满追村口,鞋都跑掉一只。那声“妈”像被雾吃了,十八年没再响。
凌晨两点,孙国平鼾声停了,翻个身:“素芬,你翻身跟煎鱼似的。”
她脱口:“我惦记我娃。”
鼾声顿住。
良久,他“哦”一声:“那不该惦记吗。”
“可我十八年没管。”
“人活着就想补救,补救不了就憋出病。明天去邮局打个钱?或者……回去看看?”
她没应。黑暗里,两个五六十岁的人,像两个做错事的学生,谁也不敢先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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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先回的信,是二禾回的
她试探着加微信。
当年走后,头三年往“周大贵”那张农信社卡打过钱:三百、五百、八百。后来早饭摊被城管赶、她摔了尾椎骨、孙国平工伤赔了两千全垫药费,她自己都快漏宿街头,汇款就成了“明年”。
再后来,山里手机号停了,大贵没微信。她托春燕问过一次,春燕回:“大贵没说啥,就是娃不提你。”她像被扇一巴掌,从此不问。
这次她通过“宣汉周家坪小卖部”加人,老板娘是二禾媳妇的姨。三天后,二禾通过。
头一句:“你咋又出现了。”
她手指僵:你咋又出现了。不是“妈你咋才来”。
她打:“小禾,我是妈。”
二禾:“知道。大哥前年结的婚,在县城送外卖。爸腰又犯过两次,现在拄棍能挪到院坝。屋还是老屋,瓦换过。奶奶和爷爷(大贵娘)都没了。大哥不让我加你,说我心软。”
她眼泪砸在屏幕:“妈对不住。”
二禾:“对不住顶啥。大哥十二岁就学会给爸擦身,我十岁会煮一锅糊汤救急。村里人背后说‘周家那媳妇跟人跑了’,我们听了十八年。爸不让我们骂你,说‘她也是人,山里装不下她’。”
她捂嘴哭出声。
孙国平端着水杯站门口:“谁?”
“我……我娃。”她第一次在孙国平面前软下来,“二禾,我小儿子。”
他进来,把水杯放茶几,没坐,站像根老电线杆:“说啥了?”
她念。他听完,去阳台把两件秋裤收了,叠好,回来只说:“人都在,就比啥都强。你想回,我陪;你想先寄钱,我出一半;你要是怕见,我替你先去探。”
她抬头:“你不怕我回去了不回来?”
他笑一下,牙龈跟大贵当年一样露一截:“怕。可你坐这儿哭成这样,我拦你,我还是人吗。”
那天绵阳下雨。雨打铁皮雨棚,像谁在天上炒豆子。
她给二禾转了两千。二禾退回来:“大哥说不能要。你要真有心,回来吃顿饭。爸说‘她爱吃我煨的腊猪蹄,别做辣了,她胃坏了’。”
她盯着那句“她胃坏了”,哭得蹲地上。
十八年,她以为自己是被山里丢掉的女人;原来山里有人,替她记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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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孙国平的前头,也比她想的重
她动了回心,孙国平却先病了。
四月里,他上人家里补屋顶漏雨,踩滑,从两米高脚手架歪下来。不算惨,但老骨头经不住——肋骨裂一根,左脚踝扭伤,血压飙到170。
她送他去社区医院,医生骂:“这么大岁数别爬高。搭伙也得惜命。”
他躺床上,让她别管,叫儿子。儿子孙浩在深圳电子厂,视频里皱眉:“爸你咋老不死心接零活。我房贷都紧。”
“不是要你钱,”孙国平说,“就是你周姨想去趟宣汉,你表个态,她顾忌你。”
孙浩沉默几秒:“爸,你跟她没证,她想回前头家,你拦不住。但你病了她没跑,这比证值钱。她要走,我不骂;她要走不成,你别作。”
挂了。
孙国平闭眼:“听见没,我儿都比我会做人。”
她拿热毛巾给他擦手:“谁说我要走。我是要回去,不是要走。”
“一样的话,女人说出口,分量不同。”他睁眼,“素芬,我跟你掏底:我前头那口子,不是跟人跑那么轻巧。她娃三岁那年,我跟伙计在城里喝醉,回来晚,她骂我,我动了手。就一下,她眉角紫了。她娘家来人,我跪了,她还是走。离完婚她跟个跑大车的走了,我儿子哭半年。我后来不结婚,不是不想,是怕再动手——其实我那回之后再没动过手,可人信一次就够。”
她没想到。
她一直以为他“嘴稳、手稳、命稳”,是天生老实。原来也是打碎过家的人。
“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早说你山里还有周大贵。”
两人对看,都笑了,笑里带苦,像凉了的苦丁茶。
他说:“咱俩像两口破锅,各自缺个耳,凑一起才挂得住。你回去看周大贵,不是变心,是还债。我懂。”
她摸他眉上那道疤:“那我先去,安顿完,接你过去吃顿腊猪蹄行不?”
他“呸”一声:“谁吃他腊猪蹄。我去,是怕你被人赶出来没人替你扛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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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村那天,狗先认出她
五月中旬,她跟社区请了十天假,孙国平脚没好利索,非要跟。
“你别去,”她怕。
“你认得路?农用车几点发你晓得?周大贵要是拿锄头赶你,你顶得住?”他拄根拖把杆当拐,“我去站院坝上,不说话,他总不能连看热闹的都打。”
客车转农用三轮,路颠得腰要断。进周家坪时,雾正散,油菜籽黄得晃眼,田埂上野蔷薇一丛丛白里带粉。
老黄狗先叫,闻她裤脚,忽然摇尾巴——它二十斤时她喂过,现在老得胡子白,竟认得。
院坝还是那院坝。三间瓦房,左间瓦新补过,右间檐角塌了用塑料布钉着。猪圈空了,改堆柴。
周大贵坐在竹椅上,身上套件旧军袄,头发白一大片,左腿蜷着,右脚踩拖鞋。他比记忆里矮了,不是人矮,是背驼了。
小满从屋里出来,个子高,方脸,像大贵;二禾在后头,瘦,像她。
大贵抬眼,先看她,再看她身后拄杆子的孙国平。
没人喊“妈”,也没人喊“滚”。
大贵声音沙:“回来了?”
她喉咙堵:“嗯。大贵,我……回来看看。”
他“嗯”一声,对二禾:“端凳子。杀那只芦花鸡。她爱吃鸡血旺烫青菜。”
孙国平把拖把杆靠墙,搓手:“老周,我姓孙,跟她搭伙十八年。今天来不是抢啥,是送她回来。你要不待见我,我村口坐石头上等。”
大贵看他半天:“能跟她搭十八年,你也不是啥坏人。坐吧。鸡只有一只,多放把粉条。”
院坝里忽然就活了。
小满闷头杀鸡,二禾洗菜,她要去帮忙,小满说:“你站着。十八年没摸过这灶,你别添乱。”语气硬,切鸡时却把鸡腿留了出来——她小时候最爱鸡腿。
她鼻子酸,去灶屋添柴。火一燃,烟呛出来,她咳,大贵在外头哑声:“素芬,柴潮,吹不得,拨里头。”
这一声“素芬”,把十八年的“素芳”叫回了原形。
她蹲在灶口,火光照脸,眼泪吧嗒掉进草木灰里。原来一个人被叫回本名的时候,不是年轻了,是被允许当“那个逃过、错过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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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里说得才真
饭桌上,腊猪蹄、芦花鸡、炒蕨菜、一碟腌胡豆,还有她当年用的粗瓷碗——居然没碎,搁在柜顶,大贵说“留着,万一回来”。
酒是自烤包谷酒。孙国平抿一口,脸就红到耳根。
大贵喝得慢:“你走那年,我其实早知道你留不住。山里穷,我废了,你像笼里雀。我不放你,你迟早闷死。”
她:“你放我走,我倒把你们忘了。”
“不是忘。”大贵,“是怕想。一想就寄钱,寄了就心软,心软就回不来——你那性子,一回来又陷进猪圈灶屋,再过二十年还是这样。我懂你。”
她哭笑:“你啥时候这么会说了。”
“人废了,躺床上想的事比走山路多。”他看小满二禾,“俩娃恨过你。小满十二岁跟我去镇上买药,听见人嚼舌根‘周家媳妇跟瓦匠睡’,回来问我是真的吗。我说‘别信,你妈是去挣书钱’。他信了,可从此不提妈。二禾更倔,你加微信那夜,她哭到天亮,说‘他打过我爸,我哥替爸洗澡,我妈在城里吃排骨’。”
孙国平插一句:“她没吃几年排骨。有年她腱鞘炎,我让她别干活,她半夜偷偷去给殡仪馆洗寿衣,说‘死人衣服不累心’。回来吐半天。”
桌上一静。
大贵端杯的手抖:“她从小就怕血,杀鸡都要我来。外头把她磨成这样。”
二禾忽然说:“妈,你那十八年,到底快活过没?”
她想了想:“前头三五年,觉得自由,能自己买双胶鞋不挨骂,自由。中间十年,跟国平吵完又和,像两口破锅补了又补,不快活,但不孤。后头几年,身子垮了,夜里听见川剧就心慌,想家又不敢认——不算快活,算‘没白活’。”
小满闷声:“没白活就行。我们不是要你赔青春,是你别再把我们当债主。”
她点头,像小鸡啄米。
大贵把杯搁下:“素芬,你今夜住西屋。孙哥住村头小卖部阁楼,别嫌潮。明日咱把地契、老屋、俩娃的事说清。你跟我没离,按老规矩是没离;按现在法,得去办手续才清白。你不欠我命,但得给娃们一个明白。”
她小声:“我想把绵阳那点存钱,分给娃们……”
大贵摆手:“你那钱留着养老。娃们有手有脚。小满送外卖攒了首付,二禾在镇上幼儿园帮厨。我们穷惯了,不图你后半截血汗。”
孙国平嘿嘿:“老周,你比我硬气。”
大贵看他:“你也不一样。你肯送她回来,说明你搭的是人,不是保姆。”
夜里西屋漏风,她裹着旧被,闻见樟脑和烟熏味。手机亮,孙国平发来:“西屋老鼠大不?我这儿阁楼漏雨,跟当年资阳老屋一样。明早买两个白糖糕,你爱吃。”
她回:“你来西屋,老鼠归你打。”
他:“不去,老周那眼神,我去他当我图他前妻。”
她笑,眼泪却顺太阳穴流进耳朵。
这一夜,她同时拥有两样东西:一个她逃了十八年的家,和一个陪她逃了十八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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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账要算清,人才轻松
第二天清早,雨停,山色像洗过的蓝布。
大贵让小满把村委会的老文书请来。文书姓伍,七十多,老花镜挂绳上,翻出当年“酒席账本”和村志式的人口页:周大贵与周素芬,1991年冬月初八办酒,未领证;两子小满、二禾;周大贵1998年矿上负伤,周素芬2001年正月离村。
伍文书说:“老婚姻法那阵,没领证但群众公认、办了酒、生了娃,算事实婚。现在不认这个了,可你俩没离过,法律上你还是‘有配偶’。”
她头皮麻:“那我跟国平这十八年……”
伍文书叹:“没领证,不算夫妻;但你有前头婚没解除,跟别人长期以夫妻名义住,边上人喊‘孙家两口子’,是有风险的。不是一定出事,但原配(大贵)若较真,能闹出麻烦。你们又没生没养、各管钱,边上说‘搭伙阿姨叔叔’,比那种生娃骗户口的轻得多。”
孙国平皱眉:“那咋办才不坑她。”
大贵开口:“办个清楚。她跟我,去民政局问,看能不能补登再离,或者走调解确认事实婚解除;她跟孙哥,要想稳当,等前婚清了再搭,或者写份搭伙协议,别再跟外头装夫妻。我们山里人不懂大法,但懂一个理:名分不清,晚辈抬头都矮三分。”
小满补刀:“我媳妇怀了,预产期冬天。娃出世,户口本上奶奶那栏不能写‘失踪人员’。”
她彻底懂了。
十八年她躲的,不是大贵,是“责任”两个字。可躲得了责任,躲不了良心。良心像山雾,你以为散了,太阳一照又从草叶上渗出来。
当天,大贵让二禾拍了段视频:周大贵神志清,自愿确认与周素芬婚姻关系事实解除,双方无财产争议,两子由周大贵抚养成人,周素芬此前汇款及今后自愿资助属亲情往来,不追究任何“遗弃”说法。
伍文书作证,小卖部老板娘按手印。
大贵说:“我不告你。告了,俩娃脸上也无光。可你得给个‘了’。”
她哽咽:“了。”
孙国平在旁边,掏出支圆珠笔,在自己手心写“等她”:等她把前头账了了,再决定后头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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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绵阳,不是原路
住了四天,第五天返程。
临走,大贵塞给她一塑料袋:腊蹄半只、干蕨菜、一罐自榨菜籽油。“胃不好别省,油要吃熟的。”又对孙国平:“孙哥,她半夜咳,别给她买烤串。她嘴馋你让她啃黄瓜。”
孙国平郑重点头,像接圣旨。
小满没出来送,在屋里哄媳妇。二禾送到村口,眼圈红:“妈,以后别‘失踪’。想我们就发个表情包,哪怕一个太阳都行。”
她抱二禾,二禾身上有股幼儿园小朋友的奶香,跟当年她怀里那个追鸡娃重叠了。
“妈以后,不叫素芳了。叫周素芬,也叫妈。”
三轮车上山道,她回头,周家坪藏在雾里,像当年她走时一样。可这回不一样:那村口有人记着她胃,有人留着粗瓷碗,有人肯放她走、也肯接她回。
孙国平坐她旁边,腿上放腊蹄,忽然说:“素芬,我回去把那间半屋退了也行,租个带院子的,种点葱。你若还想跟周家来往,我陪你每年回来一趟。他不赶我,我给他递烟;他真嫌我,我在村头吃碗豆花饭等。”
她:“你就不怕我哪天又想跑?”
他:“你五十三了,跑也是去菜市场挑番茄,跑不出地球。我拄拐都能追上。”
她笑出泪。
车到绵阳,老小区梧桐叶正落。上楼开门,屋里一股陈味。她先去阳台把两条秋裤收了,又煮了锅粥。孙国平把腊蹄挂檐下,回来洗手切了一碟涪城榨菜。
粥冒热气,她忽然说:“国平,咱别‘搭伙’了。”
他筷子一抖:“你真不要我了?”
“不是。是搭伙像凑合。凑合了十八年,该换个说法——以后你病我端尿,我咳你递水,不叫搭伙,叫老来伴。不领证也行,但心里得领。”
他眼圈一下红:“周素芬,你这话,比当年盒饭摊递创可贴会要人命。”
她笑:“那再给你贴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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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冬天那顿饭,三双手剥蒜
腊月,小满媳妇生了个小子。视频发来,娃娃皱巴巴,哭声像小猫。
她跟孙国平坐绵阳出租屋里看,孙国平咧嘴:“这小崽子嗓门,像他奶奶当年喊工头别欠薪。”
她去邮局汇了三千,备注“姥娘给外孙买棉袄”。这回没躲,没“等明年”。
大贵那边回个语音,沙哑:“钱退你,娃棉袄我让二禾买。你汇一次我退一次,汇到第十次我就收——人得先学会不逃,再学会给。”
她听懂,汇到第三次就停了,改寄一包绵阳麦冬:“你腰疼泡水喝。”
春节没回山里。大贵语音说:“年下雪大,你膝盖也怕。初一视频吃饺子就行。”
年三十,她韭菜鸡蛋、猪肉白菜两盆馅。孙国平擀皮,她包,他擀得圆,她包得鼓。
电视里春晚呱噪,她忽然又听见《别洞观景》。这回不慌了,跟着哼一句“人间天上两茫茫”,对孙国平说:“我前头那座山,没白翻。”
他:“我前头那场醉,也没白醒。”
初一上午视频。大贵坐堂屋,小满抱娃,二禾贴春联,芦花鸡早杀了,锅里有腊蹄香。大贵把手机架在碗柜上,举起杯包谷酒:“素芬,孙哥,山里敬你们。人这辈子,错走几步不怕,怕的是错完了还装睡。你回来了,就好。”
她举着醋碟当酒:“大贵,娃们好,你就好。我那边,也有人。”
孙国平凑进镜头:“老周,开春我腿好利索了,去帮你把右间檐角瓦补了。工钱不要,管两顿腊蹄就行。”
大贵笑出声,咳嗽两下:“成交。”
屏幕这头,绵阳老小区,窗上哈气,蒜皮一地。五十三岁的周素芬,身边有个眉有疤的老瓦工,锅里饺子翻滚,手机里山里亲人都在。
她忽然明白:
所谓原配,不是非得睡回那张旧床;
所谓搭伙,也不是非得躲着过完余生。
人到老来,最金贵的是——你逃过、错过后,还有人肯等你把名字改回来;还有人肯把粗瓷碗留十八年;还有人,愿意跟你把剩下的蒜剥完,把剩下的雪熬成汤。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先递给孙国平:“尝尝,盐没多。”
他咬一口,烫得吸气:“周素芬,你这饺子,比当年盒饭摊的土豆丝,香十八倍。”
她笑,眼泪掉进醋碟。
“那当然。土豆丝是逃命的味,饺子,是回家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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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绵阳的夜灯一盏盏亮。山里那边,周家坪的灯也该亮了。两处灯隔着一百八十公里雾,可灯下的人,终于不再装作谁也不欠谁。
周素芬五十三岁这年,没找回年轻时的爱情,找回了“敢认账”的自己。
这就够平凡人活一辈子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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