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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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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据点伪装成饭馆,解放军借订包饭为由,布下天罗地网
十月末的风裹着煤烟味从巷口灌进来。赵德安把自行车停在饭馆门口,车铃铑得掉了漆,后座绑着一捆刚从供销社批来的卫生纸,十二卷一捆,进价四块七毛。他搓了搓手,推门进去。
"老赵,今天订多少?"柜台后面的胖女人没抬头,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二十份,下周一中午,工地那头三十号人加班。"赵德安从棉袄内兜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先付一半,十五块。"
胖女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搁在抽屉里。"还是老规矩?白菜炖粉条,贴饼子?"
"对。再加五份红烧茄子,有个四川来的工头爱吃辣。"
"行。周一上午十点来取?"
"十点半。我骑三轮来拉。"
赵德安说完转身要走,胖女人忽然叫住他:"老赵,你上次落这儿的搪瓷缸子,在灶房搁着呢,记得拿。"
他愣了一下。搪瓷缸子?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落过缸子在这儿。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拐进后院灶房的方向。
灶房里两个厨子正在切菜,案板上的白菜帮子堆了半盆。靠墙的架子上确实搁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缸身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色。不是他的。赵德安的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四个红字,是八月份厂里发的。
他没拿,退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风更大了,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骑上车往回走。车链条缺油,每蹬一圈就吱嘎响一声。路过邮电局门口,他停下来交了九毛钱电费,又拐进副食店买了半斤散装酱油,三毛八分。
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分。他住在单位分的平房里,两间屋,外间堆着给各工地送餐的铝制饭盒,里间睡觉。他把酱油搁在窗台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摞着三本账册和一只真的搪瓷缸子——"先进生产者",红字还在。
他盯着缸子看了几秒。
周一上午十点四十,赵德安骑着三轮到了饭馆后门。三轮是借厂里后勤处的,车斗里垫着两层麻袋片,防止饭盒磕碰。胖女人已经在等了,身后两个伙计正往竹编提盒里装菜。
"二十份白菜炖粉条,十五份贴饼子,五份红烧茄子。"胖女人拿指甲戳了戳提盒盖,"茄子刚出锅,烫手。"
赵德安一样一样点数。白菜炖粉条装在大号铝饭盒里,每份一斤二两,他掂了掂重量,没问题。贴饼子用油纸包着,十五份,他数了两遍。红烧茄子装在搪瓷盘里,扣着另一个盘子当盖。
"那个缸子呢?"他问。
胖女人顿了一下。"哪个?"
"上次你说的,我落这儿的。"
"哦,那个啊。"她转身冲灶房喊,"小六子,把那个缸子拿来。"
一个瘦小的年轻伙计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子。赵德安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用铅笔写着一组数字:47-3-12。
他没问这是什么意思,把缸子放进三轮车的麻袋片底下,盖好。
"老赵,你最近订餐量涨了不少啊。"胖女人靠在门框上,拿围裙擦手,"上个月才一周三次,这周都四次了。"
"工地赶工期。"赵德安说,"过了这阵就少了。"
"行。下回提前两天说,我好备菜。"
他点点头,蹬着三轮走了。
车斗里的搪瓷缸子随着颠簸轻轻磕着铝饭盒。赵德安没回头看,但耳朵一直听着那个声音。到了第三个路口,他拐进一条死胡同,把车停在一堵墙根底下。他掀开麻袋片,把缸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底部那组数字他默念了一遍:四十七,三,十二。
他把缸子放进自己棉袄里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缸壁还带着灶房的温度。
下午他在厂里后勤处报账,把周一的送餐单据一张张摊在桌上。会计老孙戴着老花镜,一张张核对。
"白菜炖粉条二十份,每份两毛八,五块六。贴饼子十五份,每份一毛二,一块八。红烧茄子五份,每份三毛五,一块七毛五。"老孙拿算盘拨了一遍,"加上上周欠的三块四,一共十七块五毛五。你这账倒是清楚。"
"干这行就得清楚。"赵德安说,"少一分钱工地都不给结。"
"对了,你上周去城西那个新工地,送了几份?"
赵德安手停了一下。"十二份。白菜炖粉条十份,贴饼子两份。"
老孙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那个工地是三建管的吧?我侄子在那儿当技术员,说那边月底就封顶了。"
"嗯,快了。"
他没告诉老孙,城西那个工地他上周根本没去。他记错了日子,以为是周三送餐,结果人家周三没开工,他白跑一趟,十二份饭原封不动拉回来了,最后分给厂里几个单身汉吃了。但他账上还是记了十二份,钱从自己的腰包里垫的,四块二毛四。
这个错他打算自己消化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赵德安照例去菜市场进货。白菜一斤三分二厘,他买了四十斤。粉条从干货摊子拿的,红薯粉,一斤四毛八。路过修鞋摊,他停下来让师傅给棉靴后跟钉了块橡胶皮,两毛钱。
七点四十,他回到饭馆门口。今天不是取餐的日子,但他有别的理由来——他得把那个搪瓷缸子还回去,顺便再订周四的餐。
胖女人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说:"今儿不是送餐日啊。"
"来还缸子。"赵德安把缸子搁在柜台上,"不是我的。我上次看错了。"
胖女人拿起缸子看了看,随手搁在柜台底下。"那是我家小六子喝水用的。他说前几天丢了,原来是搁灶房了。"
"小六子多大了?"赵德安问。
"十九。今年刚从老家来,什么都不会,先在后厨打杂。"
赵德安点点头,掏出订单。"周四还是二十份,但茄子换成醋溜白菜,有两个工人口腔溃疡,吃不了辣。"
"行。你这人真细。"
他付了定金,十块,数了两遍才递过去。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灶房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今日供应:白菜炖粉条、红烧茄子、醋溜白菜、贴饼子、小米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毛笔的人写的。
但赵德安注意到,"红烧茄子"四个字下面,有人用铅笔添了一个小小的"×"。
他没问,骑上车走了。
周四送餐一切正常。周五早上,他去邮电局交电话费,顺便翻了翻门口贴的布告栏。一张是停电通知,十月三十一号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城东片区停电。另一张是招工启事,农机厂招车工三名,要求年龄三十五岁以下,有两年以上经验。
他三十四,差一年。
再往下看,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贴上去的:"寻人:张永福,五十四岁,于本月十二日离家未归,着深色棉袄,知情者请联系粮站李主任。"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六位数。
赵德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张永福,粮站的。他认识,去年冬天在粮站排队买过红薯干,排在他前面的人就是张永福,当时还聊了两句,说今年红薯收成不好,干了一斤涨到一角七分。
十二号离家未归。今天是二十七号,半个月了。
他把布告栏上的内容记在脑子里,骑上车走了。
周六是休息日。赵德安没休息,去了城西那个已经封顶的工地。不是送餐,是去结账。三建的会计室在一排临时板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油漆掉了大半。他进去的时候,会计正打算盘,桌上摊着一摞领料单。
"赵师傅来了?上个月的餐费还没批下来,得等周一。"会计说,"你也知道,月底对账,钱得一笔一笔过。"
"不急。"赵德安在靠门的长凳上坐下,"我等等。"
等了四十分钟,会计批完了一沓单据,抬头说:"行了,七十三块五毛二。你数数。"
赵德安接过钱,一张张捻开数了两遍。七十三块五毛二,没错。他把钱卷好塞进棉袄内兜,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会计叫住他,"你们厂那个小李,上回送餐的时候说想调去二建,有这事儿?"
"小李?"
"就那个跟车的小伙子,二十来岁,瘦高个。"
赵德安想起来了。小李是他上个月带过的临时工,帮着送了三天餐,后来嫌累不干了。"他没跟我说。你们二建要是缺人,我回去问问。"
"问问就行。我们那边送餐的活儿也缺人,但他要是想来当库工也行。"
赵德安点点头,出了会计室。
走到工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李送餐那三天,有一天是去这家饭馆取的餐。那天赵德安自己感冒了,让小李自己去取,回来报账就行。小李回来后把单据给他,他当时没细看,直接入账了。
那张单据现在还在他铁皮箱子里的账册上。
他蹬着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数字。小李取餐那天是几号?他翻了一下记忆——十月初,大概是六号或者七号。那天他记得清楚,因为他在家躺着,烧到三十八度二,喝了两大碗姜汤才压下去。
六号还是七号?他记不准了。这个错误如果后面要查账,会是个麻烦。但他当时确实没细看单据,小李说多少就是多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腥气。赵德安缩了缩脖子,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周一,十月三十一号。停电通知上说的城东片区,正好包括那家饭馆所在的街道。赵德安上午十点到了饭馆门口,发现门关着,里面黑着灯。胖女人站在门外台阶上,裹着厚棉袄,看见他来了,说:"今天停电,做不了饭。你那二十份得改天。"
"改到周三?"
"行。周三上午十点半。"
赵德安点点头,没急着走。他推着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胖女人进屋拿东西。门没锁,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把车靠在墙上,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了。
屋里暗得很,窗帘拉着。灶房里没有动静,两个厨子大概没来。他走到柜台前,用手摸了摸抽屉。锁着。他又走到灶房门口,那张手写菜单还在,但"红烧茄子"下面的铅笔"×"不见了,被人用橡皮擦掉了,纸面上留着一小块发白的痕迹。
他退回门口,正要出去,忽然听见后院有脚步声。他加快脚步出了门,胖女人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忘了东西?"她问。
"想问问周三的茄子还做不做,那两个工人口腔溃疡还没好。"
"不做茄子了,换成酸辣土豆丝,一样的价。"
"行。"
他骑上车走了。车链条还是吱嘎响,但今天他没觉得烦。
周二,他去厂里开了个证明,说是要给自己办粮本过户的手续。实际上他去了派出所,找了一个熟人,老周。老周在户籍科干了十一年,认识的人多。
"老张,你稀客啊。"老周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搪瓷缸子,缸口豁了个口子。
"有个事儿想查查。"赵德安从兜里掏出那张记着电话的纸条,"粮站那个张永福,十二号报的失踪,有下文吗?"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看,搁在桌上。"张永福啊,查了。十二号晚上粮站盘点,发现他没来接班,第二天他老婆来报的。我们查了汽车站、火车站,没走远。有人说他十二号下午在城东那片出现过。"
"城东?"
"对,就是饭馆那一带。不过没确证,就一个卖烟的摊主说好像见过。"
赵德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那个饭馆,叫什么来着……"
"福来饭馆。开了有半年多了吧。老板娘姓刘,胖胖的,原来在食堂干过。你要去吃饭?"
"送餐路过。"赵德安说,"我听说那边菜量大,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老周笑了。"你这人,走到哪儿都想着生意。"
赵德安也笑了,但笑得很浅。他放下杯子,起身告辞。老周送他到门口,说:"老张,你要是真查什么事,跟我说一声。别自己瞎跑。"
"知道。"
他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偏西了。十月最后一天的傍晚,风里带着冬天的意思。他骑着车,没回厂里,拐去了福来饭馆。
今天没停电,饭馆开着门,里面亮着灯。他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站着,隔着一条街看。下午四点多,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胖女人——刘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两个厨子在灶房里忙活。那个瘦小的伙计小六子拎着一桶泔水从后院出来,倒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边。
赵德安看了十分钟。小六子倒完泔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低头写了几笔,又揣回去了。
他记住了这个动作。
周三上午十点,赵德安提前半小时到了饭馆。今天取餐,二十份,酸辣土豆丝替换了茄子。他数完餐盒,付了尾款,正要出门,胖女人叫住他。
"老赵,你那个缸子,小六子说还想找找。你上次说不是你的,那可能掉别处了。"
"行,我再看看。"
他推着三轮出了后门,没直接走,在巷子里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绕回了饭馆前门。他把三轮停在巷口,自己步行经过饭馆门口,假装路过。
这次他注意到,饭馆二楼拉着窗帘,但窗帘底下露出一截电线,不是普通照明线,是那种带插头的粗线,连着窗框下方的一个小孔。那个小孔周围的颜色比周围墙面浅,像是新钻的。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在一个修车摊旁边站住了。修车师傅正在补胎,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补胎吗?"师傅问。
"不补。问个事儿,对面那饭馆开多久了?"
"半年多吧。夏天那会儿开的,原来是个杂货铺。"
"二楼住人吗?"
师傅想了想。"好像不住。我从来没见人上下过。老板娘和伙计都住后院那排平房。"
赵德安点点头,给了师傅一根烟,自己没抽,夹在耳朵上。
他回到三轮车上,蹬着车走了。路上他经过邮电局,进去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老周,是打给三建的那个会计。
"喂,小李后来去你们那儿了没有?"
"小李?没有啊。他说考虑考虑,后来就没信了。"
"他送餐那次,是几号来着?你帮我查查单据,我好像记错了日子。"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查到了,十月七号。二十份餐,白菜炖粉条十五份,贴饼子五份,一共四块三毛五。"
十月七号。赵德安记住了这个数字。他挂了电话,骑着车回到厂里,从铁皮箱子里翻出账册。小李七号取餐的单据上写着:白菜炖粉条十五份,贴饼子五份,四块三毛五。没错。
但赵德安记得,七号那天他烧到三十八度二,在家躺着。小李自己去取的餐,回来报账。单据是小李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把单据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是饭馆的专用单据,右上角有一排红色编号:No.0047。
0047。
他想起那个搪瓷缸子底部的数字:47-3-12。
四十七。三号。十二。
他不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不是巧合。
周四,他没有送餐任务,但还是去了饭馆。这次他没取餐,也没订餐,而是以"想谈长期合作"为由,约胖女人聊了二十分钟。
"我们厂下个月要加开一条生产线,工人从八十加到一百二,吃饭是个问题。"赵德安说,"你这儿能供得上来吗?"
胖女人拨着算盘,想了想。"一天供多少?"
"中午八十份,晚上四十份。周末减半。"
"量大可以谈价。白菜炖粉条可以压到两毛五一份,贴饼子一毛。你这算是长期客户了。"
"能便宜多少?"
"一份省三分,一天就是三块六,一个月能省一百来块。"
赵德安点点头,装作在算账。"我回去跟厂里汇报。下周给你信儿。"
"行。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工人口腔溃疡,好了没有?"
"好多了。不过还是少放辣椒。"
"知道了。"
他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小六子正好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赵德安侧身让了一下,注意到小六子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块纱布,边角已经发黑了,像是好几天没换了。
他没问。
周五,赵德安做了一件事。他去了粮站。
张永福的老婆在粮站门口卖零碎干货,一小筐花生米,一小袋红薯干。赵德安买了一角七分的红薯干,边挑边聊。
"大姐,老张还没信儿?"
女人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有。派出所说让等。可这都二十多天了,能去哪儿啊。"
"他那天出门穿的什么?"
"深色棉袄,就是去年我给他缝的那件,袖口补了一块蓝布。"
赵德安想起布告栏上的描述:着深色棉袄。袖口补了一块蓝布。他见过那件棉袄,去年冬天在粮站排队时,张永福的袖口确实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他那天说去哪儿了吗?"
"说去城东办点事。具体没说。"
城东。饭馆那片。
赵德安付了一角七分,接过红薯干,装进棉袄兜里。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周六,他休息。但他没休息。早上五点半,他骑着车到了饭馆对面的巷口,把车藏在垃圾堆后面,自己蹲在一堵墙根底下。天还没亮,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等了两个小时。七点左右,胖女人来了,开门,进去。七点半,两个厨子陆续到了。八点,小六子从后院出来,拎着泔水桶。
八点二十分,一辆自行车停在饭馆门口。骑车的人穿着深灰色棉袄,下车后把车锁在门框上,进了饭馆。赵德安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不是见过的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走路有点跛。
那人进去十五分钟后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骑上车走了。
赵德安记住了自行车的样子: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根扁担,车铃是那种捏一下响一声的旧式铃铛。
九点十分,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步行,戴着一个蓝布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进去五分钟就出来了,空着手。
九点四十五,第三个人。骑着一辆新一点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进去二十分钟,出来时公文包鼓了一些。
赵德安在墙根底下记着。他没纸,就在手心里用指甲划道道。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三个不同的进出时长。
十点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推着车从巷口绕了出去。经过饭馆门口时,他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窗帘还是拉着,那个小孔还在。
周一,十一月六号。赵德安去派出所找了老周。
"老张,你真有事啊?"老周给他倒了水,这次是搪瓷缸子,缸口那道豁口还在。
"老周,我想查几个人。"赵德安把记在手心里的三个时间报了出来,"十一月四号早上,八点二十、九点十分、九点四十五,福来饭馆门口各有一个人进出。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老周皱了皱眉。"你查这个干嘛?"
"我怀疑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说不准。但张永福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一带,粮站的人说他在那儿见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下。"老张,这种事不是你该管的。你要是有线索,报给我们就行,别自己查。"
"我报了啊。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行。你等我两天,我帮你查查。但你答应我,查出来之前别再去那儿蹲了。"
"好。"
赵德安出了派出所,没回厂里,去了三建会计室。这次他不是去结账,是去找小李。
小李不在。会计说小李上周来过一趟,说想来当库工,但后来没回音。"他说回家商量了,这几天应该来答复。"
"他家住哪儿?"
会计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登记表。"东城区槐树胡同十七号。你找他?"
"嗯,有点事。"
赵德安记下地址,出了门。槐树胡同在东城,离饭馆所在的城东片区不远。他蹬着车过去,找到十七号,一个四合院的侧门。院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他问了一句"小李在家吗",老太太说"出门了,去他舅那儿了,得三五天回来"。
他没等到,骑车回去了。
周三,他照常去饭馆取餐。二十份,酸辣土豆丝。数完餐盒,付完钱,他正要出门,胖女人忽然说:"老赵,你那个合作的事儿,想好了没?"
"想好了。下周一开始供餐,中午八十份,晚上四十份。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看看你那厨房的卫生情况。我们厂有规定,外供餐食必须检查后厨。"
胖女人顿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行。你明天上午来,我让你看。"
"上午九点?"
"九点。"
赵德安点点头,推着三轮走了。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小六子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左手食指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但边角还是有点发黑。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赵德安到了饭馆。胖女人已经在等了,带着他往后院走。灶房、储物间、洗碗处,一间一间看。灶房里两个厨子正在备菜,案板上的白菜切了一半。储物间里堆着白菜、土豆、粉条,角落里摞着几袋米面。洗碗处在最里面,一口大铁锅里热水冒着蒸汽。
"就这些?"赵德安问。
"后院就这些。楼上不住人,没啥好看的。"
"楼上也看看?我们厂规定,整栋建筑都得检查。"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带他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大房间,空荡荡的,地上积着一层薄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老式的,黑色外壳,天线拉得老长。桌子旁边有一个插座,插头上连着一根粗线,就是赵德安之前从街对面看到的那个。
"这收音机……"赵德安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机身是凉的,但插头是热的,微微发烫。
"我偶尔上来听个新闻。"胖女人说,"怎么,不行?"
"行。就是觉得你这电线走得挺特别的,从窗框钻孔穿下来的。"
"原来就有的孔,我只不过穿了根线。"
赵德安没再问,环顾了一圈。房间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上面写着"瓷器"两个字,是饭馆用的碗碟包装箱。地上还有几张揉皱的纸,他弯腰捡起一张,展开看了看。
是一张电报底稿。上面写着:"47号到,3日复,12时汇。"日期是十月十一号。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没让胖女人看见。
十月十一号。张永福十二号失踪。
47号。3日。12时。
搪瓷缸子底部的数字:47-3-12。
他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兜里,对胖女人说:"行了,没问题。下周一开始供餐。"
"好。具体份数你再确认一下。"
"中午八十,晚上四十。周末各二十。"
"行。"
他下了楼,推着三轮走了。出门的时候,小六子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左手插在兜里,食指上的纱布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周五,赵德安又去了派出所。老周给他倒了水,脸色不太好。
"老张,你那三个人,我查了。八点二十那个,姓马,四十二岁,在城北一家机械厂当供销员,跛脚是工伤留下的。九点十分那个,姓吴,五十一岁,退休教师,住饭馆后面那条胡同。九点四十五那个,姓郑,三十八岁,在区公所工作,管物资调配。"
"他们三个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住址、单位都不在一块儿。就是碰巧同一天上午去了同一家饭馆。"
"你确定?"
老周看了他一眼。"老张,你到底想查什么?"
赵德安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电报底稿,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老周拿起纸看了看。"这是……电报底稿?你从哪儿弄来的?"
"那家饭馆二楼捡的。"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47号到,3日复,12时汇。这像是接头暗号。"
"我也这么想。"
"老张,这事你别管了。我往上汇报。"老周把电报底稿收进抽屉,锁上了,"你回去该干嘛干嘛。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赵德安点点头,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拿着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周六,赵德安没去蹲点。他在家整理账册,把小李七号取餐的单据抽出来,又看了一遍。No.0047。他翻了翻其他单据,发现饭馆的单据编号从0041到0052都有,但0047只出现过这一次。
他把单据复印了一张——厂里有一台老式油印机,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印了一张——然后把原件放回账册里。
周日,他去槐树胡同找小李。这次小李在家,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赵师傅?"小李看见他,有点意外。
"小李,问你个事儿。"赵德安在他对面蹲下来,"你十月七号去福来饭馆取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
小李想了想。"没啥奇怪的啊。就取了餐,付了钱,回来了。"
"老板娘让你写的单据?"
"对。她口述,我写的。白菜炖粉条十五份,贴饼子五份,四块三毛五。"
"她有没有让你写别的?"
"别的?"小李挠了挠头,"哦,对了。她让我在单据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说是他们家的新规矩,每笔单子都得写编号。她说的编号是……0047。"
赵德安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你还记得她让你写编号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她说'写上,47号'。就这几个字。"
"47号。不是0047?"
"她说的是47号。我写的0047,因为单据上本来就印着00,我只写了47。"
赵德安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小李,你想去二建当库工的事,还想着吗?"
"想啊。但会计说让我等信儿,一直没信儿。"
"我帮你问问。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这家饭馆的事,你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取餐写编号的事。"
小李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我不说。"
赵德安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小李。"拿着,买点东西。等我的信儿。"
小李接过钱,没推辞。
周一,十一月十三号。赵德安开始给饭馆供餐。第一天中午八十份,晚上四十份,他亲自押车送过去的。饭馆后院支了两张临时案板,胖女人雇了两个人帮忙分餐。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赵德安注意到一件事。分餐的时候,胖女人拿着一个本子,每分出一盒就在本子上画一道。但画完八十道之后,她又多画了三道,然后撕下那页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多出来的三份。给谁的?
他没问。
周二,老周来找他了。下午四点,老周直接到了厂里后勤处,把赵德安叫到一边。
"老张,你报的线索,上面重视了。"老周压低声音,"我们盯了那家饭馆三天,发现每天上午都有不同的人进出,时间集中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进去的人出来时,有的带东西,有的不带。我们查了其中几个人的背景,有一个有问题。"
"谁?"
"姓郑那个,区公所物资调配科的。他上个月批过一批紧缺钢材的调拨单,数量对不上,少了三吨。我们正在查去向。"
赵德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家饭馆二楼,那台收音机,不是用来听新闻的。"
"嗯。是收报机改装的。我们技术科的人看了,能收能发。"
"张永福呢?"
老周顿了一下。"我们在饭馆后院的泔水桶底下发现了他的棉袄袖口那块蓝布。已经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但基本可以确认,他十二号去过那里,没走出来。"
赵德安咽了一下口水。棉袄袖口那块蓝布,他见过。去年冬天,张永福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你们什么时候收网?"
"周五。上面定的。那天上午十点,所有进出饭馆的人都会被控制。你那天别去送餐。"
"我那一百二十份饭……"
"提前一天送,或者取消。你找个理由。"
赵德安点点头。"行。"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三,赵德安去饭馆,告诉胖女人周四的餐取消,因为厂里临时放假一天,工人调休。"周五恢复正常。"
胖女人拨了拨算盘。"行。不过你那长期合作的单子,八十加四十,可不能老取消。我们备菜是有成本的。"
"知道。就这一次。"
他付了周三的餐费,七十二块八毛,数了三遍。出门的时候,小六子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这次他左手食指上的纱布是干净的,刚换的,边角雪白。
赵德安忽然明白了什么。纱布不是因为受伤,是为了遮住什么。食指上有什么?墨水?还是化学药剂?
他没停,推着三轮走了。
周四,他没去饭馆。在家整理了一个下午的账册,把跟福来饭馆有关的所有单据、记录都抽出来,按日期排好。从十月初到现在,一共十七笔交易,总金额三百一十四块六毛五。他把这些单据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铁皮箱子里。
周五,十一月十七号。赵德安没去送餐。他在厂里正常上班,一上午心神不宁。中午十二点十分,老周骑着自行车来了,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是亮的。
"收了。"老周只说了两个字,进了后勤处,关上门。
"几个人?"
"七个。胖女人、两个厨子、小六子,加上上午进出的三个。那个姓郑的也在,正好进去送东西。"
"张永福的事呢?"
"确认了。他在后院被控制后埋在了泔水桶下面的土里。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十二号夜间。胖女人供了,说他是来送情报的,发现了他们的收发装置,被灭口了。"
赵德安沉默了很久。
"小六子呢?"
"小六子是外围,负责望风和传递纸条。那个搪瓷缸子是他用来传递编号的,底部铅笔字是每天更换的接头代码。47-3-12,意思是47号人员3日内复命,12时汇合。"
赵德安点点头。他想起小六子左手食指上的纱布,想起他每天在围裙上擦完手后掏出小本子写几笔的动作。
"那个电报底稿呢?"
"跟收报机对上了。他们通过这个方式传递物资调拨信息,主要是钢材、水泥、木材这些紧缺物资的流向。姓郑的那三吨钢材,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倒卖出去的。"
老周喝了口水,缸口那道豁口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老张,你立功了。上面说要给你发个奖状。"
"不用。我就是送餐的。"
"你不止是送餐的。"老周看着他,"你从一只搪瓷缸子查到一整个情报网,这嗅觉不是谁都有的。"
赵德安没接话。他想起第一次去饭馆,胖女人说"你上次落这儿的搪瓷缸子"。那不是他的缸子,但他进去看了。如果他没进去,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小李呢?他写的那个单据编号,算不算证据?"
"算。不过他没事,就是个跑腿的,不知道内情。我们问过了。"
赵德安点点头。
老周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个胖女人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送餐的老赵,问的问题太多了'。她已经注意到你了。要是晚两天收网,下一个出事的说不定就是你。"
赵德安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老周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皮箱子在墙角立着,锁扣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周六,赵德安照常去菜市场进货。白菜一斤三分二厘,他买了三十斤。路过福来饭馆门口,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派出所的章。门口围着几个人在看,议论纷纷。
"听说老板娘是特务。"
"不像啊,天天见她笑呵呵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德安没停,骑着车过去了。车链条还是吱嘎响,但他今天没觉得该修了。
周一,他恢复了其他工地的送餐业务。城西那个三建的工地,会计告诉他,小李上周去报到了,当上了库工。"你介绍的?这小伙子挺机灵。"
"还行。"赵德安说。
月底,厂里真的给他发了一张奖状。大红的纸,上面印着"护法模范"四个字,落款是区公安分局,日期是十一月三十号。他接过奖状,卷起来,塞进铁皮箱子里,跟账册放在一起。
十二月的一天,他去邮电局交电话费,又看了一眼布告栏。张永福的寻人启事不见了,换成了冬季防火通知。他交了七毛钱的电话费,出门的时候,卖烟的摊主叫住了他。
"老赵,听说福来饭馆那事儿是你捅出来的?"
"不是我。是派出所查的。"
"可人家都说,是你先发现的。"
赵德安没接话,骑上车走了。风从护城河刮过来,比十月那会儿更冷了。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蹬车的节奏没变。
到家后他把车停在墙根,从后座卸下今天进的菜。白菜三十斤,粉条五斤,够自己吃半个月。他把菜搬进屋,烧了一锅水,馏了两个昨天的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饭,他打开铁皮箱子,拿出账册翻了翻。最后一行写着:十一月十七号,福来饭馆终止合作,已结清。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箱子里。箱子底层,那张复印的单据还在,编号No.0047,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窗外天全黑了。他拉上窗帘,坐在桌前,把搪瓷缸子拿过来——就是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缸子。缸身上的红字在灯下泛着暗光。他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说评书,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赵德安没关窗,也没调大自己这边的动静。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着水,直到杯子里见了底。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去床边脱了棉袄,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袖口补着一块蓝布,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灯没关。他躺下,面朝墙,棉被拉到肩膀。评书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他准时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已经听见了第一声鸡叫。他起床,穿衣,烧水,准备去菜市场。日子跟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铁皮箱子,锁扣扣得严严实实。奖状在里面,账册在里面,复印的单据也在里面。这些东西他没跟任何人详细说过,包括老周。老周只知道线索是他提供的,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不知道搪瓷缸子,不知道47-3-12,不知道自己蹲了两天墙根。
有些事,说出来太长,别人也未必想听。他就是一个送餐的,把饭送到,把账算清,剩下的,不是他该管的。但碰上了,他也没装没看见。
他把门锁好,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链条吱嘎响了一声,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有些警觉,是送了三年餐练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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