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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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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化疗返乡休养,当初被判定预后差,如今已经平安度过 16
年
那天下午,我在县医院走廊里捏着那张诊断书,纸角被汗湿成深色。医生是我高中同学,他避开我的眼睛,说:“嫂子,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病……预后不太好。”我愣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垂死的飞蛾。
我叫秀兰,那年四十三岁,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年挡车工。丈夫老周是水泥厂的装卸工,我们住在城郊自建的三层小楼里,一楼出租给做卤菜的四川夫妻,二楼住着我们一家三口。儿子小凯刚上高二,成绩中等,最大的爱好是放学后趴在出租屋窗台上看人家卤锅冒热气。
确诊是乳腺癌中晚期,淋巴结转移三颗。省城医院的专家建议立刻手术加化疗,说五年生存率不到四成。老周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整整一包烟,起身时膝盖僵得打不了弯。他红着眼圈说:“卖房也得治。”可我知道,那栋小楼是我们半辈子的血汗,也是小凯将来娶媳妇的指望。
化疗做到第三个疗程,我瘦了二十斤,头发一把一把掉。有天早上梳头,左耳上方露出铜钱大一块头皮,我对着镜子哭了,又赶紧擦干——老周提着保温桶进来了,他假装没看见,掀开盖子说:“今天炖了鸽子汤,趁热喝。”汤面上浮着油花,我喝一口就反胃,冲到洗手间吐得胆汁都出来。镜子里的人颧骨高耸,眼窝塌陷,像电影里逃难的灾民。
第五个疗程结束时,我发了三天高烧,白细胞掉到临界值。主治医生找老周谈话,我在门缝里听见他说:“继续化疗意义不大,身体扛不住,不如回家休养,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老周走出来时,手里攥着缴费单,指节发白。他蹲在床边帮我掖被角,声音闷闷的:“秀兰,咱回家吧。”
回家的那天是个阴天,出租车停在巷口,四川夫妻正往三轮车上搬卤桶,看到我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老板娘刘姐跑过来握住我的手:“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卤了猪蹄,等会儿给你端上去。”她的手很热,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周扶我上楼,楼道里弥漫着八角桂皮的味道,那是我以前最烦的味儿,那天闻着却觉得踏实。
回家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身体像被抽空棉絮的旧枕头,走路都打晃。老周辞了水泥厂的活,在附近工地打零工,中午赶回来给我做饭。他总是变着法做吃的——鲫鱼豆腐汤、山药排骨、西红柿炒蛋,我吃不下,他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劝:“就当为了小凯,你多吃一口,他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妈妈在。”小凯的学校离家近,中午回来吃饭。他瘦了一圈,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进门先喊“妈”,听到我应声才去洗手。有天我无意间看到他书包侧袋里塞着几包方便面渣,心里像被针扎。这孩子从小不会撒谎,他是在省钱,怕我买药花太多。
家里的钱很快见底。化疗花了十几万,积蓄掏空还欠了舅舅两万。老周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夜市帮人卸货。有天深夜我被开门声惊醒,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用红花油揉肩膀。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像是在哭。我躺着不敢动,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把棉花浸得发凉。
最绝望的是身体不争气。有天下午我下楼透风,在巷口走不到一百米,双腿发软,扶着一棵梧桐树直喘。刘姐端了碗豆花过来,说:“嫂子,我娘家有个老中医,治过不少跟你一样的病,喝中药调理的,你要不要试试?”我摇头——化疗都治不好,草药能有什么用?刘姐没说什么,第二天把老中医接到家里来。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花白胡子,话不多。他给我把脉,又看舌苔,最后说:“你这病,根子在肝郁气滞。心里憋着事,气不通,气血就堵。药是辅助,关键要自己想开。”他开了二十味中药,每味都用黄纸包着,扎成小包。老周抓药回来,一包一包码在床头柜的饼干盒里,整整码了三层。
中药苦得发涩,我每天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胃里翻腾,就含一块老周腌的陈皮。半个月后,我居然能扶着楼梯把手走到一楼了。刘姐在卤菜摊后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嫂子气色好多了!”我摸摸自己的脸,还是瘦,但好像没有前阵子那么黄了。
老中医每隔半月来一次,每次把完脉都说同一句话:“脉象稳了,继续吃。”其实我知道,他更在意的是我的心情。后来他每次来,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跟老周聊几句,偶尔问问小凯的成绩。有一天他指着墙角那棵石榴树说:“你看这树,去年冬天冻得像死了,今年开春又发新芽。人跟树一样,有根的,就不怕。”
那年开春,我做了个决定——把一楼原本空着的小房间收拾出来,开个缝纫铺。我年轻的时候学过裁缝,家里有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老周起初不同意,怕我累着,但我坚持。我说:“整天躺着,脑子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他拗不过我,去旧货市场淘了台电动缝纫机,又买了几捆布料。
第一个客人是刘姐,她拿了两条旧裤子要我改裤脚。我坐在缝纫机前,踩动踏板,机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针脚顺着裤边走,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又像回到二十年前在纺织厂的日子——那时候我手脚麻利,车间里谁都比不过我的走线。改完两条裤子,我拿到阳光下看,针脚笔直,和机器轧的一样。刘姐接过去啧啧称赞:“嫂子这手艺,开铺子稳赚。”
缝纫铺真的开了起来。起初只做改裤脚、换拉链的小活,后来有人拿来旧窗帘改成桌布,有人拿老式旗袍让我放摆。老周在工地上的工友听说了,也把破工装送来补。每天下午,我坐在缝纫机前忙活,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布料上,那段时间我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那年秋天,隔壁巷子的王婶来铺子聊天,说她女儿在省城医院做护士,见过好几个跟我一样病的人,“听说有人复查又复发了,可遭罪了”。她走后,我手里的剪刀“咣当”掉在地上。那天夜里,我摸着右边锁骨上那道手术疤,做了整夜噩梦。梦里我又躺回化疗床上,白色天花板旋转,药水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有出门。老周急得直搓手,他把老中医请来,老头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橘子放在我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有个病人,肺癌晚期,医生判了三个月,她回家种菜养鸡,活到八十三岁寿终正寝。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剩下九十分,靠命也靠心。”他走了以后,我看着那颗橘子,橘子皮干得起了褶皱,但剥开来,里面的橘瓣依然饱满多汁。
我重新坐在缝纫机前。那天我给自己做了一件碎花罩衫,领口绣了一圈小雏菊。穿上站在落地镜前,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瘦,但眼睛里有光了。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说:“秀兰,你还能穿花衣裳。”
时间就在缝纫机的哒哒声里流走了。小凯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那天他抱着我说:“妈,你要好好的,等我工作挣钱,带你去北京看故宫。”我拍着他的背说:“好,妈等着。”其实我心里想,能不能等到那天都不一定,但看着儿子背着行李走远的背影,我告诉自己得活下去。
第二年复查,我和老周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去省城。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让我的腿有点软。老周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取报告单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不敢看,老周念出声:“各项指标正常,未见复发转移。”他念了两遍,声音发颤。我睁开眼,看见他眼角亮晶晶的,他一把抱住我,又赶紧松开,抹了把脸说:“走,给你买碗牛肉面去。”
那碗牛肉面,我吃出了眼泪的味道。面馆里人来人往,我们俩坐在角落里,老周把他碗里的牛肉夹给我,我说不要,他又夹回来。最后我们都没说话,就看着窗外槐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我想起化疗时吃的那些苦,想起深夜他揉肩膀的背影,想起刘姐的豆花、老中医的橘子,觉得这碗面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小凯在省城安了家,每次视频都要看我穿那件碎花罩衫。缝纫铺还在,不过现在不叫铺子了,叫“秀兰缝纫工作室”,收了两个徒弟,都是附近下岗的女工。老周早就不去工地了,他学会了骑电动车,每天接送我买菜。巷口的梧桐树长粗了一圈,刘姐的卤菜摊换成了门店,她总说当年那碗豆花救了我,我说其实救我的不只是豆花。
去年体检回来,我还是会做那个梦——白墙、药水、滴答声。但醒来看到老周在床头打呼噜,窗外石榴树正开得火红,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当年判定预后差的病历单,被我压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条旧棉裤下面。老周说烧了算了,留着晦气。我说留着吧,看见它,才记着这十六年是白捡来的。
昨天有个街坊的弟媳查出同样的病,来铺子里找我,坐在缝纫机对面哭。我给她倒了杯水,讲了我的事。她半信半疑地问:“嫂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了?”我踩起缝纫机,让针脚在布上走得笔直,然后对她说:“怕的时候就把手放在缝纫机上,听这哒哒声。日子是针脚,一针一针走,总有走完的时候,但只要还有布,就还能缝出个样子来。”
她走后,我坐在铺子里,看夕阳把柜台上的线轴染成金色。老周在门外喊:“秀兰,今天买了条草鱼,给你做酸菜鱼!”我应了一声,收拾好剪刀线头,关掉缝纫机。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但腿是稳的。我慢慢往家走,经过那棵石榴树,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别在耳朵上。老周在门口看见,笑了:“你呀,越老越花哨。”我白他一眼,心里说:能活到老,花哨点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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