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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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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全咽下去就是窝囊,替老婆保住最后的脸面。我表哥37岁,在家躺了9年。全村都知道,他媳妇在外让个有钱人给包了
表哥蹲在院门口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他一天抽半包,抽得很慢,一根烟能顶别人两根的工夫。
他为什么不去撕破脸?
这句话我憋了很多年。当着面没问过,背地里跟人讨论过无数次。全村人都在讨论。
烟灰弹在鞋面上。他没擦。
就在上礼拜,他家那扇破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村支书,手里捏着一张表,说县里有个公益岗,扫路面的,一个月两千出头,问他去不去。
去,还是不去。
表哥接过那张表,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又还回去了。说我再想想。村支书站了一会儿,走了。铁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他媳妇腊月里回来过一趟,住了六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开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牌是外省的。那车就停在他家门口,全村人都看见了。
没人当面说什么。
我后来去他家坐,炕桌上摆着半斤猪头肉,一瓶白酒,他一个人喝。他说你看我这日子,比谁差。我说不差。他就笑。
躺了九年。这个数字是确的。他不去撕,不闹,不离婚,也不出门打工。他妈在世的时候哭过,现在他妈不在了,没人哭了,日子照样过。
村里人给他算过账。他媳妇一年往家拿回来的钱,粗粗一算,盖了这院子,给老爷子看的病,还有他兜里那点烟钱。账是明摆着的。
所以那道选择题就摆在这了。撕破脸,把钱断了,人干净了,可这院子、这烟、这酒,全得跟着断。不撕,钱照来,人照丢。
他选了后者。而且选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原先的理解特别简单,就是他懒,他吃软饭,他没血性。一个男的,老婆在外头跟人过,他还能坐家里喝酒,这不是窝囊是什么。
直到前年秋天,我因为一件别的事,跟他喝了一回酒。
那回是我主动找他的。我那阵子自己家里也出了状况,具体的先不说了,反正也是跟老婆有关的事,我心里堵,又没处说,就拎了两瓶酒去了他家。
他看见酒,没推。切了盘咸菜,我们俩从天黑坐到后半夜。
他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忽然说,你知道我为啥不出去。
我说不知道。
他说,前些年他去过省城,在一个工地干活,干了三个月。工地上有个四川人,五十多岁,老婆在老家,一年见一回。那四川人每个月发了钱,头一件事是去汇款,汇完剩下的才留着自己花。有一回他问那四川人,你图啥。四川人说,我娃要念书,我爹娘要吃药,我不在家躺着,是因为我躺着没人给我寄钱。我要是能躺着还有人寄钱,我马上躺。
表哥说,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他说,那四川人一年到头在外头,老婆一个人在老家守着,村里也有人嚼舌头,说人家老婆的闲话。那四川人听见了,也不吭声,照旧每个月汇钱。
说到这他就停了。不往下说了。倒了杯酒,喝了。
我当时想接着问,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那四川人是一路人。话到嘴边我没问。因为我觉得不太像,又有点像,像在哪我说不清。
回来路上我想了一路。后来我给自己想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说出来很多人不认同,我自己一开始也觉得别扭。
我的结论是,表哥那不叫忍,那叫一种交换。他不是在替老婆保脸面,他是在替自己保日子。脸面是顺带的,是外人硬塞给他的说法。
这个判断的依据很简单。真要是替别人保脸面,那得是痛苦的事,得咬牙。可你看他,酒照喝,肉照吃,烟一天半包,脸上没有一点咬牙的痕迹。一个替别人受罪的人,不该长他那张脸。
这个推理我推得挺得意。我还拿村里另一户人家验证过。东头老周家,他儿子在外面跑车,儿媳妇在家带着娃,也有人说闲话。老周儿子过年回来,跟儿媳妇大吵一架,摔了两个碗,初五就走了。走之前没离婚,人却瘦了一圈。这是替脸面较劲的样子。
表哥不是。表哥胖了。
所以那段时间我逢人就说,我表哥那事,想穿了很简单,就是一桩买卖。他不亏心,也不憋屈,外人才替他憋屈。
这个说法维持了大概一年多。
直到今年正月,我被我妈叫去他家送东西。
我妈让我送的是一袋子小米,亲戚间走动的那种。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他一个人在院里劈柴。这本身就奇怪,他家烧的是煤,往年冬天从来不劈柴。
我把小米放下,帮他码了一会儿柴。码着码着,看见柴堆底下压着个东西,一张纸,叠得很小。我以为是废纸,抽出来想扔,展开了。
是一张缴费单。职业培训学校的,焊工班,学费一千八,报名人写的他的名字。日期是腊月十九,他媳妇回来那几天。
我把单子放回去了,原来压在哪还压在哪。
他没看见我看见了。或者看见了。我们俩谁都没提。
可这张单子把我之前的判断整个掀了。如果他心里那桩买卖做得心安理得,他去报什么焊工班。一个躺了九年的人,突然掏一千八去学焊工,他图什么。
我那天又坐了一会儿。他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瞟见里屋桌上摆着个本子,翻开着,上头是抄的笔记,字很大,一笔一画的,那种成年人才有的、生怕写错的字。旁边放着老花镜。
他没戴老花镜的年纪,可他配了一副。
回家路上我把那桩买卖的说法推翻了。买卖是静止的,他不静止。他在动,只是动得极慢,慢到全村人都以为他死了心。
再想那张单子的日期,腊月十九,正是他媳妇在家那几天。报名这个动作,跟她的回来,是拴在一起的。是她逼的,是他自己想趁她在的时候表个态,还是两口子商量好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事实是确的:她一走,他没退课。大年三十他还在抄笔记。
一个真吃软饭吃到心安理得的人,不会这样。
我之前说他胖了,所以不憋屈。现在我得修正这个证据。他胖是真的,可胖跟不憋屈之间没有必然关系。多少人在家躺着躺胖的,胖是躺出来的,不是舒服出来的。躺了九年的人,没有一个瘦的。
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个事,想起一件更早的旧事。我小时候,大概十来岁,有一年他还没躺,在县里一个家具厂干活,我在他家住过一暑假。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屋里有动静,从门缝看进去,他坐床上,对着一张存折发呆,台灯开着,看了很久。第二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错了,是本旧杂志。
存折这个词我记了二十多年。现在把它跟焊工班的缴费单摆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多年,一个人从二十多岁看到三十七岁,从存折看到培训单。
他这一路到底在想什么,我还是够不着。
今年三月我回村,又碰上一件事,跟表哥这个事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可是走了另一个方向。
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姓冯,在县城开出租。他老婆在市里一家洗浴中心干前台,一走也是好几年,村里风言风语也是那一套。冯同学跟表哥同岁,也是三十七。
他在县城加油站的便利店里跟我碰上的。他刚加完油,买了瓶水,我们站着说了几句。
他先问,你表哥还那样。
我说还那样。
他说,我上个月拉了个客人,聊起来,居然认识你表哥媳妇那边的一个人。具体的他说不出口,就说了一句,人家在外头过得挺稳当。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离了。腊月办的。娃归我。
说完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车外面,说先走了,车上还坐着客人。
就这么多。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走了以后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同样的事,同样的年纪,同样的闲话,一个去办了手续,一个在家抄焊工笔记。谁更硬气,我评不出来。
后来我留意了一个现象。县里民政局我有个熟人,年前后勤帮忙的时候闲聊,他说这两年他们那儿的离婚登记,三十五到四十五这个年龄段占了快一半,其中男方主动提的,连两成都不到。剩下那八成多的男的,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按着不动。
冯同学是那不到两成的。表哥是那八成多的。
八成多。这个数一出来,我反而更糊涂了。如果撕破脸是少数派,那“窝囊”这个词,到底骂的是一个人,还是骂的一群人。骂一群人的词,还是骂吗。
那些不动的男的,每个人兜里是不是也压着一张没人知道的缴费单,或者一份没写的离婚协议,或者一本抄了一半的笔记。
我没法挨个去翻。
再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男人全咽下去就是窝囊,替老婆保住最后的脸面,这话到底对不对,表哥这个活例子摆在这,我给的答案是两边都沾一点,又两边都不全是。
说他窝囊的,看见的是那九年。说他保全脸面的,看见的是腊月里那辆白色的车和他一声没吭。可我看见的是第三样东西,压在柴堆底下那张叠得很小的缴费单。
一个窝囊废不会去学焊工。一个真心替老婆打算的人,不会把学费单子压在柴底下,怕人看见。他两样都干了,所以他两样都是,又两样都不是。
咽下去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准。他不是咽,他是在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极慢地往外爬。爬的速度慢到全村人都以为他趴着不动。至于爬到哪年哪月,爬出来以后是去上班还是接着躺着,我不知道,他自己八成也不知道。
上礼拜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说村支书又去他家了,还是那两千块的扫路面的活。这回表哥没说再想想。
他说,等他把焊工证考下来再说。支书愣在那,半天没接上话。
昨天晚上他又给我发了条信息,就一句话,问我知道不知道哪里能便宜买那套防护面罩。
院里那堆柴,劈好的还码在那,比我去那天高了一截。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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