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各平台对四大名著等经典“魔改”的治理,再次集中出手了。 一周前(10月8日),快手安全中心发布关于“AI魔改”视频专项治理公告,称9月平台共处置“AI魔改”违规内容2544条,包括“对经典影视作品《西游记》《红楼梦》的人物进行不当婚恋关联或与热门游戏角色产生时空互动等”。 “不当婚恋关联”,应当是指孙大圣和林黛玉被拉郎配,这在前段时间相当热闹。 最近,微信珊瑚安全也发布了关于“AI魔改”视频阶段性治理的公告,治理部分账号滥用AI工具,对经典影视剧、动画片等内容进行颠覆性篡改、“魔性”解构与低俗化改编的现象。 具体包括“AI魔改《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经典影视作品,扭曲原著精神、颠覆角色设定、恶意解构主流共识;AI魔改历史名人、英模故事,歪曲历史、亵渎英雄、误导青少年价值观,伤害民族感情;AI魔改未成年人熟知的动画形象,恶意邪典化、恐怖化的改编内容。” 
2026年9月,微信累计清理涉相关不良内容2247条 相关治理行动的展开,意味着四大名著等经典被认为面临了某种威胁,需要加以治理和保护。不过,这里的情况是新的,困难也是新的。 所谓情况的新,是指类似的禁止魔改经典早已存在,到了AI时代,各种熟悉的人物形象,被制作成和原作毫无关系的内容,大批量的传播,如潮水涌来,魔改于是再次成为需要集中治理的公共议题。 所谓困难的新,是指大量网络二创,比如张飞关羽玩水枪,大圣和黛玉拉郎配,在平台的治理中,被当成问题,但是相当多的网友对此喜闻乐见,主动参与;也有人虽然反感种种二创,但认为不至于被下架,并不排斥别人的网络二创。 
网友制作的张飞关羽玩水枪视频截图 如何判定某种二创属于“魔改”,某种二创具有创新精神、值得鼓励,两者之间似乎目前没有一条清晰的边界。 很多时候,判定依然依赖平台的主观感觉、经验和好恶。面对大规模的内容涌入,治理如何应对,在现在和未来都会是一项极大的挑战。 状况混沌,思考就不能混沌。凭主观好恶认识问题显然是不够的,改编是否优秀,是审美评价问题,改编是否应该被下架,是治理技术问题,大量AI内容是否引发经典危机,是传播效果问题。这些问题不同,需要分别看待。 保护什么 当我们说经典需要被保护的时候,保护的是什么? 微信公告中提到的有,“对经典影视剧、动画片等内容进行颠覆性篡改、“魔性”解构与低俗化改编”,“扭曲原著精神、颠覆角色设定、恶意解构主流共识”。这些说法,涉及的层次不同。 “低俗化”是审美评价。出手治理,是要保护人民群众的审美。 “扭曲原著精神”涉及对作品的解释,出手治理是要保护对原作的解释方式。 “恶意解构主流共识”涉及创作意图和社会价值判断。要保护的,是关于社会文化的集体记忆和价值观。 至于“未成年人熟知的动画形象,恶意邪典化、恐怖化的改编内容”,保护的则是未成年人的心灵。 
恶意邪典化、恐怖化的改编内容对未成年的心灵有不良影响 /《蛮好的人生》剧照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危险,平台不见得列出,但是可能同样存在,甚至更具体,更严重。比如欺诈、对真实人物的诽谤、对特定群体的侮辱等。 以上可见,虽都是保护,但是保护的东西不一样。 如果说保护未成年人免受不适宜内容的侵害,有相对明确的标准和操作方法,那么保护人民群众的审美、保护对原作的解释方式、保护社会文化的集体记忆和价值观,就不那么具体了,毋宁说保护的是我们文化的某一种存在方式。 
2023年12月15日,演员在表演京剧曲目《红鬃烈马》/ 新华社记者张金加 摄 也就是说,当我们说经典受到威胁、需要保护时,要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经典作品本身,另一种是人们创作、取用、传播和理解经典的方式。 而眼下,显然针对的是后者。因为经典本身在当下是没有被伤害的,它就在那里,在图书馆里,在书架上。发生明显变化的,是经典所处的传播环境。 经典从古至今一直在被改编,被传播,到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如何理解二创 绝大多数人可能都没读过原典,而是通过接触各种改编作品来了解原典中的故事的。 在不同的时代,人们接触经典的方式不相同。在古代,是通过评书、连环画、小说,到了现代,大众接触经典的方式主要是电视剧、电影、动画、游戏。 以《西游记》为例,70年代前的人,心中的西游记大多是央视版,再年轻一些的,开始看过TVB版、周星驰版,到了现在,各种各样的西游故事、动画、游戏层出不穷,人们心中孙悟空,忠诚的,俏皮的,隐忍的,狡黠的,丑陋的,极其多样。 
1986版《西游记》剧照 最近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马伯庸的小说《太白金星有点烦》,它也借用了西游记的人物和大致框架,写出了一个让当代职场人心有戚戚的故事。 无论是哪种改编,都有优秀的,也有糟糕的,有讨人喜欢的,也有引人深思的。糟糕和优秀与否,区别绝非是否忠于原著,对改编的评价,最终还是取决于改编作品自身的质量。 而那些糟糕的改编,不合时宜的改编,艺术价值低、审美趣味差、歪曲原作、侵害他人权益、造成现实伤害……则会或者被读者抛弃,或者被法律制裁,或者被权力消灭。 再往后,到了互联网时代,叠加AI,改编有了新的形式:拼贴,开始和通常意义上的改编不太一样。 改编通常还会对原作的某些结构进行继承、转换,或者重组,会涉及对原作的重新解释。但拼贴,则是直接挪用现成的形象、片段和符号,可以没有故事,没有逻辑,没有因果,没有情节,可以和原作完全无关,只是通过取用来的元素之间的碰撞产生效果。 
网友制作的唐僧拿机关枪扫射视频截图 关羽、张飞玩水枪,唐僧拿机关枪扫射,大圣黛玉拉郎配,都可以属于这种拼贴。 它们借用了人们熟悉的符号,但内容更加荒诞、搞笑,有戏仿或粉丝文化的意味,有的除了制造反差,重复刺激和猎奇之外,没有太多可以展开的意义,内容相当贫乏。 相比于改编,拼贴和原作的关系已经非常远了。而现在,平台所下架的内容,主要是拼贴一类。 这反映了什么? 一方面,经典形象正在获得一种相对独立于原作的流通能力,它凭借公众的熟悉迅速被识别,又通过反差和笑料成功吸引注意力,然后开始无限繁殖、变异,获得了异常强劲的生命力。 另一方面,这种繁殖开始脱离原有的文化秩序,似乎变得失控。它的使用无边无际,不受规则制约,也不受传统解释机制的筛选,更未必会去符合人们对某种经典形象的既有期待。 
1987版《红楼梦》剧照 也就是说,曾经相对稳定的文化符号,正在变得难以预测。 而这势必引起某种令人不适的情绪反应,让许多人感到被冒犯,感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不再熟悉了,认同的东西无法再理所当然地认同了。 当这种反感进入公共治理,原本的审美问题就会变成冒犯文化认同的社会问题,进而成为需要治理干预的判断。 一千个人心中可能有一千种经典,但无论如何,经典并不只是文学作品,无疑也承载着主流文化秩序。孙悟空、林黛玉、关羽、张飞,在长期的传播中积累了超出原著文本的文化意义,老一辈的人认同这些人物,不只是认同人物而已,也在认同他们所代表的种种价值观。 
观众认同人物的同时,也在认同他们所代表的种种价值观 /《三国演义 (1994)》剧照 AI拼贴引发的争议,恰恰暴露出经典的文化地位、公众对经典的情感认同,以及平台治理的边界之间,尚未厘清的关系。 经典可能被希望继续保有某种稳定的文化意义,但文化的意义在传播中不会乖乖就范,随着生产技术的发展,它一定会被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讲述,重新理解,也会在新的媒介和语境中获得新的形态。 那么,变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合适的?棘手的问题来到了平台。 不过说来好笑的是,推荐机制配合分发机制,参与制造问题的也恰恰是平台,不是吗。 所谓传承问题 现在,经典人物出现了一种新的处境,繁忙地活在表情包、动图、短剧,及各种二创里,但未必会被更年轻的一代人好好了解。毕竟,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只是一个被予取予求的视觉符号而已。 如果,一个文化符号可以拥有越来越高的曝光率,但与孕育它的作品之间发生越来越少的联系,那么原作本身会不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再往前一步,如果一个经典人物可以在完全不需要原作的情况下,持续获得关注、制造话题,那么我们还能仅凭这个人物的流行,就说经典得到了传承吗? 不必说它们作为符号的流行,会影响那些原本对经典不感兴趣的人重新接触经典,想想看,符号的大量流通,究竟在引导人们走进原作,还是越来越脱离原作,独立满足消费需求? 
《学区房72小时》剧照 原作的重要性,未必会因为符号的流行而下降,但符号的流行,确实可能不再需要原作。 “保守老顽固”所恐慌的是,那种希望被传承的传统文化,不会被传承,反而会与未来的人渐行渐远。人物虽然还在,但是人物和故事、故事和思想之间的联系会变得稀薄,而且故事所承载的思想也将难以被理解。 当然,经典的传承没有一条必须遵守的所谓正确路径,每一次的改编和重新创作也不必一定要和原作发生关系,但经典的传承,一定不只是让形象继续流行,而是要让它依然能够参与当代人的理解、判断和想象,新的意义也仍然能够与原作本身发生联系。 
人们在辽宁省朝阳市凌源市三道河子镇观看皮影戏惠民演出 / 图源:新华社 如果提到经典,大众文化的反应只剩下一堆被反复玩弄的形象,那么最后受到伤害的,恐怕就不是经典本身,还有我们理解人的方式。 所谓的传承问题,归根结底,关乎人如何被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理解。如果我们太习惯于把对象拆解成一些元素、符号、醒目的特征,再用这些特征去制造内容,那么不知不觉中,我们也在失去理解一个完整的人的耐心。 平台试图保护经典时,也绕不开这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当然也无法由平台单独回答。 作者 | 苏打 编辑 | 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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