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差评三天后死去

太极

被差评三天后死去

32岁的胡二妹生活在四川盆地南缘一个有三十多万常住人口的县里。她对生活有超乎周围人的记录热情。8年来，她发布了1575条短视频，平均两天一条，她拍了玩滑板车的儿子、女儿的生日，以及丈夫。至于自己，她会用特效装饰圆润的鼻翼和杏仁般的眼睛，也会抱怨自己长胖了，其余视频大多和生计相关：凌晨1:30收摊时潮湿的地面、边照顾孩子边送外卖、炸洋芋烫伤了手。

她的生活中几乎没有轰动的大事，直到出现了一条差评。

一个中国头部消费点评App的年度社会责任报告披露，2025年，该平台平均每天能收到123万条评价。而该平台研究人员2021年的一篇论文中，有一份包含上述平台46730条餐厅评价的数据集，如果把二星及以下评价视为差评，那平均每100条，有约6.7条差评——相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差评”几乎是和互联网同时成长壮大的，曾经是消费者网购时的重要参考，但后来也引起了不少争议。本世纪之交，一篇关于中国最早一批电商平台易趣网的报道中，一位卖大闸蟹的商家就表示，会因为“差评”而“难过好几天”。这种情况直到今天也没有变化：受到差评的商家，通常会协商、道歉、甚至退款等。

2026年10月6日，在县城夜市上卖铜锅洋芋和炸串的胡二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对自己的差评，对方抱怨“嫌菜堆高了，不给加土豆”。

三天后，小摊主胡二妹用一种决绝的方式面对了差评，她被发现于南广河溺亡。



开在夜市里的胡二妹铜锅洋芋摊。（视频截图）

夜市里的炸串摊

2023年前后，生了二孩的胡二妹，考虑换一个工作，到县城里卖小吃。

高县县城位于被南广河曲流环抱的冲积平坝，水流让它拥有蜿蜒的边界，但县城内部横七竖八的公路，却像一张精心设计的网，方正的住宅小区填充进这些网格。中心的格子里是夜市，也就是后来胡二妹出摊的符江夜市。

胡二妹的青春时光，重复着四川县城女孩千千万万的人生。她在吃过苦、流过泪后，又回到了家乡。

她家有三个姐妹，一个弟弟。据她发在家庭群、朋友圈的遗书，没满16岁的她，初中没毕业，就坐大巴到成都的火锅店做服务员。自己晕车，却担心影响周围的乘客。在成都的夜晚，“晚上躲被窝哭，想家”。21岁时，和认识几个月的丈夫结婚，不久，大女儿出生，断奶后，她跟着丈夫到自贡，成为家具导购。没几年，她和丈夫回到高县，在县城买了房，定居下来。女儿一年级的暑假，胡二妹生了二胎。

她想要二胎，但过程不易。她在短视频平台记录下，孩子出生前，她大出血，“天天提心吊胆”。再次出血时，她被推进手术室。流了800毫升的血，在长达3小时的手术后，二宝顺利出生。她谢谢了医生们后，还提醒孕妈们，“躺着休息，千万不要提重物，孕晚期一举一动都要轻手轻脚！”

原本，她在一家连锁家具平台做过销售，姐姐胡丽对南方周末称，“每个月8000元以上”，能说会道，很有服务意识，“之前在自贡买了皮沙发的客户，还会来找她，她会找其他前同事帮忙对接”。

2023年10月，她推着她的小餐车，在大街上卖起土豆泥，不久后改卖铜锅洋芋。她曾表示，丢下孩子上班去，一周、一个月才看一次，舍不得。

为了出摊，胡二妹跑到市里学炸菜，又到乐山学做海椒面。在乐山本地，这叫油炸串串，毛竹签串上牛肉、五花肉、花菜等食材，放入油锅，再撒上辣椒和五香粉。姐夫周强告诉南方周末，本地土豆不好，每过一段时间，二妹都让货拉拉从市区拉一车土豆。

小摊卖的食物，5毛/串的油炸串串，8块钱的狼牙土豆，10块钱的包浆豆腐，最贵的是13块钱的小香肠狼牙土豆。至于菜品，是给顾客一个篮子自由选择。胡二妹丈夫喻先生曾向媒体解释差评所说的“不给加土豆”：“顾客夹的菜如果比较少，我们会主动加土豆，达到一份的标准；如果夹的分量多，已经达到一份的标准后，我们就不会再额外加土豆了。”

摆摊的日子里，胡二妹的角色仍然更多是一位母亲。早上7点，她要给两个孩子做早餐，先送大女儿，回家的路上，去买茄子、洋葱、南瓜等十多种出摊用的蔬菜，再送小儿子到幼儿园。有时，她得围上红围裙去买食材，再回家拖地。备好食材，中午11点左右，她就得出摊。夜里11点半收摊。一次，凌晨1点，她还在家里做第二天要用的辣椒油。

后来，她的丈夫从工地辞职，和妻子一起摆摊。

2025年9月儿子上幼儿园前，跟着她出摊，困了就睡在摊子铁皮柜上。送外卖也得带着儿子，担心着凉，就用一块粉色的毛巾裹住他。她会因为夜里11点半收摊时，儿子帮忙扫地而开心。也会因为自己30岁，“看着有60岁的皮肤”而难过。她说钱，只舍得花在孩子身上，“两个娃买补钙（的）大几百，没有犹豫就买了”。

三年多的辛苦也有收获，周强很自信，认为县城人提到吃土豆，都会想到胡二妹。并且，靠没日没夜地干，胡二妹有了车和存款，房贷也快还完了。

胡二妹分享过几个故事：有人专门打车来吃，有人数着她没摆摊的日子，一个在广东的8岁女孩提到老家，念叨的味道，就是她的炸土豆。



出摊的胡二妹。（视频截图）

差评越来越多

2026年10月8日下午，周强煮了一锅黄精炖排骨，让妻子给胡二妹端过去。

两人的摊位相距不超过百米。2020年前后，周强开始在夜市卖炒粉，如今夫妻俩占据着夜市里5个摊位。周强16岁就到县城酒店学厨，还到成都做过大排档。如今42岁的他认为，夜市的火热，有他炒粉的功劳。

胡丽听妹妹提到一件事儿。“她还是笑嘻嘻说的，‘有一个人在网上说，送的菜少了’。”胡丽对南方周末回忆：“我说，管他们的，东西做不到人人都喜欢，我们摊位的东西，有人说好吃，有人说不好吃，不要再听那些了。”

避雷帖是两天前，10月6日，一位网友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称“老板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

后来，胡丽听说，这位网友同时在五个平台上发布差评，但她仔细回想了6日那天，没看到妹妹和谁争吵。南方周末仅能追溯到其中两个平台的记录。

周强很清楚，小县城里，口碑很重要，“我们这县城只有几万人。这个说不好、那个说不好，你传给他、他传给他，别人都喊谁来吃？”他拿自己待过的成都举例，只要位置好，总有人来吃。“我们这儿有开了两三个月就倒闭了的，就是没口碑。”

半年前，周强也差点遭遇一次差评。

一个20岁出头的男生点了一份炒粉、一份炒面，半个小时后，外卖平台客服通知周强，对方认为没放盐，要退款，周强拒绝。又过了一会儿，男生给周强打电话，再次投诉。“他说，你过来看一下，我就回他，你在哪儿，人不能走，我过去。”

三分钟后，周强就到了男生的小区楼下。炒粉炒面吃得只剩下半份，为了证明放了盐，周强提出，可以让其他人吃，“一个保安、一个邻居、两个外卖骑手都挑了几根尝了尝，觉得味道完全可以，哪里没盐味？”周强告诉男生，必须把差评删了，“要不然我要找你家长”。

胡丽觉得，自己从小为生活打拼的妹妹弟弟并不懦弱，“我们的妈妈就比较强，而爸爸，我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听从安排的”。

但显然，他们低估了差评对胡二妹的影响。并且，差评越来越多，在一个此后流传的视频中可以看到，差评接二连三出现，内容包括分量少、甩脸色、被插队、不好吃。

喻先生曾向媒体表示，6日之后，妻子的心情郁闷，尤其是到了8日下午，“这件事对她打击巨大，她接受不了。”

胡二妹不是没想过还击，她在第一条差评解释，不加土豆是因为菜品达到分量了，接着又回应另一条差评，表示自己用的海椒面、油都是有保障，最后向网友道歉：在服务细节方面我不够好，谢谢你们的包容。

给出差评的网友回复：“你在搞宣传吗，我朋友菜比我少，也没见你给他加土豆啊。”

10月9日下午4:20左右，胡丽接到妹妹的电话，但对方的声音很陌生。

“这个电话是你什么人？”

“我告诉他，是我妹妹的。”胡丽声音哽咽，“他说这个人跳河了，我就整个人都软了。”



（梁淑怡/插画）

网络上的生活

胡二妹的家人，仍然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从胡二妹留下那封1500多字、字里行间看得出情绪激动的遗书里，洞悉她的想法。

“蜂拥而上的差评，心里（有的）会委屈，××××说吃了拉肚子，我没打理好的蔬菜，炸好就放酱油盐巴味精鸡精，自己做的海椒面拌起吃了，你吃了会拉肚子，我儿子1岁多点就在摊子上吃我的炸土豆炸菜，没见他拉过肚子啊！从避雷视频发出来，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胡二妹感叹：“要谋生扛起一个小家庭太难了。”

这份遗书里，胡二妹提到了从不到16岁外出打工开始，遇到的帮助过她的人。有她第一次坐公交车下错站时，一直骑摩托跟着她的马姐夫，接纳她的家具店姐姐，鼓励她在夜市里找摊位的胡丽。最后，她提到所有自称“踩雷”了的评论者，“愿你们今后永远都不踩雷！”

胡二妹的死亡，在小县城激起涟漪，她的一位邻居告诉南方周末，“听说二妹应该有抑郁症”。

她没有说明自己是从哪儿听说的。事实上，胡二妹在此前的短视频中提到过：“什么是抑郁症，每天除了摊位上给（跟）顾客说说话，眼泪想流就止不住。我觉得我活得好累。”32岁生日时，她提到婆家和枕边人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只有娘家人记得。

不过，弟弟胡高文坚信，姐姐没有抑郁，“有什么证明她抑郁了吗？她从来没有吃过抑郁的药，那你从哪里说她抑郁了？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抑郁了？你有医院的那个证明报告吗？没有噻。”他认为，是有人想蹭流量。

从县城到网络，不少人想从她的1575条短视频中寻找答案，但他们忽略了显露在题面上的信息。这是一位平均两天就要发一条视频的母亲，她在这里记录下欢乐、挣扎和感动，她拍下拔了乳牙的女儿、给弟妹做的美食和爸爸送的蔬菜。评论区里相当一部分人，是她的亲人、朋友和同学，当她母亲发视频说觉得没人可说话，她也去评论，说自己会回家。短视频已经是她人生的重要部分，而她不得不在人生的这一部分中，面对持续不断的差评。

眼下，新一轮风暴又要席卷更多人人生的一部分了。众多网友把一条条差评保存下来，并试图找到那些改名、匿迹的人。

这是一种连胡二妹家属都理解不了的愤怒。在短视频平台，几位昵称相近的博主，评论区陆续出现无端谩骂，哪怕网友意识到认错了人，也要评论：虽然不是你，但你也给我注意点。

一位博主连续挂出几个声明，表示自己不是买土豆发避雷帖的人。

南方周末试图联系几位被网友记录下来，曾给出差评的网友，有人是在避雷视频下，@了胡二妹，有人提到不好吃。大部分信息都未获回复，一个给了差评的店铺账号称，其他人也能登录账号，“要再排查一下”。另一位网友则不断追问：自己的信息在哪里被挂出来了？

据澎湃新闻报道，10月15日，当地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称，家属已报案，公安机关正在调查，“目前大家讨论的内容和事情本身的发展差不多”。

差评和犯罪的界限是什么，周强说不上来，“要等公安、法院来判，触犯法律，就要受制裁。”但关于骤逝的妻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说出两件印象深的事。

第一件事，家中九十多岁的外公，生活无法自理，是胡二妹去给他做饭、剪指甲、洗澡，“你想，一个女孩子给外公洗澡，你说我们有多佩服她”。

第二件事，胡二妹的摊位前，偶尔会有一个婴儿车，那是她帮一位骑手照顾他刚出生的孩子。

在一个没有外卖单的午后，这位骑手小张向南方周末回忆，今年夏天酷热难耐的某天，胡二妹帮助他照顾了自己的孩子，他给胡二妹送了奶茶，被婉拒。他的妻子，也常常会去找胡二妹聊天。

他的工作同样要面对不少差评，很多人会莫名其妙骂他一顿，“道个歉，改正就算了，至于平台（处罚），我们就管不了了，总之一句话，你爱跑就跑，不跑就拉倒。”

胡二妹死去一周多后，她的遭遇在社交媒体刷屏，在某个地图软件上，胡二妹铜锅洋芋的评分，在她去世后，涌入了17个5星好评，评分从1.8分，涨到了2.0分。

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陶雪雁 杨若曦 郑子璇

责编 吴筱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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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网，不看帖，咋子晓得人家别个说的啥子。电脑一关，啥也不看，管人家说什么自己过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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