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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位男子每天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36岁的女子在湖中泳
我叫谭洪明,今年六十三,四川绵阳人,在市里一所中学教了三十五年语文,前年退的休。我老婆叫梁淑华,走了两年了,肺上的病,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她走了以后,我这个人就不太对了:睡不着,血压高到一百六,一天不想说话,饭吃半碗。我女儿在深圳,一个星期打两个电话,她劝我,爸你出去走走。我说走什么走。她后来不劝了,她直接给我挂了个号,让医生跟我谈。医生说,谭老师,你天天憋在屋里,你这是往坏处走,你得动。我说怎么动。他说,走路,每天四十分钟,快走,微微出汗那种。
我从那天起开始走。我走的路线是从我家出发,绕到城东的湖,那个湖是前些年整治过的,修了一圈步道,四点二公里。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走到湖边,绕一圈,走完回家。我走了大半年,什么变化都没有,血压还是一百五几,觉还是睡不着。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去年十一月,我第一次看见她。
那天是十九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下了雨,气温掉得厉害。我走到湖东边那一段,那儿有一片石阶伸进水里,是给冬泳队用的。我们这个湖有个冬泳队,二十几个人,全是老头,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七十六。他们每天早上在那儿下水,游个几分钟上来,喝姜茶。我走路路过,从来不多看。
那天早上,水里游着一个人。不是老头。
是个女的。她戴一顶红色的泳帽,穿一身深色的连体泳衣,腰上拴着一个橙色的浮球,就是那种跟在身后的救生浮标。她在水里游自由泳,动作很舒展,胳膊一下一下地轮着出水,划水的声音很轻。她游得不快,可是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在石阶上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游到岸边,站起来,上了石阶。她看见我在看她,朝我点了点头。她出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肩膀上全是鸡皮疙瘩,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她拿毛巾擦了擦,套上一件厚的外套,坐在石阶上,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东西喝。我闻见姜味。
我那年六十二。我这一辈子没游过泳。我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一月份的湖水里游泳,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惊讶,有点佩服,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被触动。
第二天我又看见她。第三天也是。
我后来数过,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我在湖边走了一百多个早晨,她来了大概一百一十个。她每天六点到,比我晚十分钟。她下水以前做热身,抻胳膊、压腿、活动脖子,做十分钟,然后下水。她在水里待的时间不长,十一二月水凉的时候,八到十分钟;三月份水温上来一点,二十分钟。她出水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擦干,第二件事是穿衣,第三件事是喝姜茶。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像是有谁教过她,也像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我跟她第一次说话,是今年一月八号。
那天早上有雾,湖面上白蒙蒙的。我走到东边石阶那儿,没看见她。我站了两分钟,才看见她的红泳帽在雾里,离岸边有三十多米,比平时远。我又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她的动作乱了。她本来是自由泳,胳膊轮着划,那时候她的两条腿在乱蹬,胳膊改成拍水了,她的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然后我听见她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我听清了,她喊的是“抽筋了”。
我这一辈子没下过水,我今年六十二,我要是跳下去,就是两个抽筋的。我干的第一件事是喊。我朝着冬泳队聚集的那边喊,那边有个棚子,有几个老头在那儿。我喊了两声“有人抽筋了”。第二件事,我看见石阶边上放着一根长杆,是冬泳队绑在那儿的救生竿,我抄起来,跑到石阶最前端,朝她伸过去。够不着,差七八米。
她那时候已经抓住她自己那个橙色浮球了。跟屁虫这种东西就是干这个用的,人一慌,抱住它就沉不下去。她抱着浮球,脸朝着天,喘。
大概四十秒以后,冬泳队的老周跑过来了,他五十九,那个队里水最好的。他脱了外套就下去了,几下游到她跟前,托着她的腋下,把她的腿拉直,掰她的脚掌。我在岸上听见他说,别慌,小腿,我给你掰。掰了两下,她的腿松了。老周托着她,慢慢地把她带回岸边。
她上了岸,坐在石阶上,嘴唇紫得厉害,两条腿都在抖。老周拿来一条大毛巾,把她整个裹住,又给她倒了一杯姜茶。我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老周跟我说,老哥,你去把我那件军大衣拿来,给她披上。
我跑去拿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好一些了。她裹着毛巾,披着军大衣,两只手捧着那杯姜茶。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大爷,谢谢您,是您先喊的人。
我说,姑娘,你这么游,家里人知道吗。
她笑了一下,说,知道。
那天她在石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她走以前,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她,我说,你以后下水之前,给我发个短信,你上来以后再发一个。我说我一个老头子,反正天天在这儿走。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说,好。
她叫林薇,今年三十六。这是我们后来熟了以后,她跟我说的。
她跟我说的第一件事,是为什么她一个人游。她说她不是一个人,她游了两年了,一直是跟冬泳队一起下水的,那天是因为雾太大,她想着离岸近一点,就单独下了,结果水温比前两天低,她的小腿没活动开。她说这是她的错,冬泳这个东西,第一规矩就是不能单独下水,她犯了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是找补的意思,就是认。
第二件事,是她为什么游。
这件事是三月的一个早上,她出水以后,坐在石阶上,跟我说的。那天太阳出来了,湖面上有光。
她说,谭老师,我知道您是老师,冬泳队的人告诉我的。她说,我以前是您说的那种人里面最不信命的。她三十三岁那年,二〇二二年,查出乳腺癌。左边,二期。做了手术,切了,清扫了淋巴。然后化疗,八个周期。她说,化疗那年冬天,我头发掉光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她。没有头发,没有眉毛,左边胸口一道疤,胳膊肿得比腿粗。
她说的是左臂淋巴水肿,清扫淋巴以后的常见问题。她的左臂那几年一直肿着,抬不起来,梳头都困难。
她说,化疗结束以后,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去游泳。医生说,游泳对这个病术后的康复是最好的,水的压力对淋巴回流好,对左臂的水肿好,而且不伤关节。她说她那时候不信,她连水都没下过,她三十多年没游过泳。
她说她是从走水开始的。先是站在齐腰的水里走,走一个月;然后学漂,学打腿;半年以后她能游五十米了。她说,谭老师,您知道我第一次游完五十米,站在水里,我哭了。她说,我化疗那一年,觉得自己身上缺了一块,永远补不回来了。可是水不一样。水不看你缺了什么,水只看你划不划。我在水里,左臂和右臂一样,都是划水的胳膊。
她说,我游了一年池子,前年开始,跟老周他们下湖。冬天第一次下水那天,我从水里上来,浑身疼得发麻,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活着。
她说完这些,看着湖面。我没说话。我在旁边坐着,我那两年睡不着的觉,我老婆走了以后的那些夜,忽然都有了个去处。
我跟她说了我老婆。我说,淑华走了两年,我这两年天天失眠,血压高,走路是医生逼的。我说,姑娘,我看你游了一冬天,我天天在这儿走,我其实心里憋着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我说,我也想学。
她笑了一下。她说,谭老师,您想学,我跟您说三件事。第一,您得先去医院,做一个心脑血管的评估,您这个血压,得医生说您能下水您才能下水,这不是开玩笑的。第二,您别从冬天开始,您从夏天开始,先学,学会了,练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再谈冬泳。第三,您学的时候我来教您,但是有一条,您得听我的,一步不能跳。
我照办了。四月,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心电图、动态血压、颈动脉超声,医生给我调了药,说血压控制平稳可以循序渐进地运动,游泳可以,先从温水池开始,注意监测。六月,我开始学。我在市里的游泳馆办了卡,林薇每星期教我两次。她教得很细,呼吸、打腿、划手,一样一样来。我六十二岁学游泳,学得慢,喝了不少水。她从来不催我,她说,谭老师,您比我当年学得快。
九月,我能游两百米了。十月,五百米。十一月,我跟她还有冬泳队的人一起,第一次下了湖。我在水里待了三分钟,上来的时候浑身发麻,心里那股劲儿,我三十年没有过了。
我今年六十三。我从今年一月到现在,血压降到一百三十五、八十五,安眠药从一片减到半片再到不吃,我夜里能睡六个钟头。我女儿上个星期回来,在湖边看见我下水,她在岸上站着,等我上来,她眼睛是红的。她说,爸,你结婚的时候我都没见你这么精神。
还有一件事,我要写。
林薇从今年四月开始,在湖边办了一个班。她教的是跟她一样的人,乳腺癌术后的病友。她通过咱们市里的病友群发的消息,免费的,就在湖边那个浅水区,夏天在湖里,天冷了转去游泳馆。现在跟着她学的有九个人,最小的三十一,最大的五十八。她教她们走水、学漂、打腿,教她们怎么保护左臂,怎么用弹力袖套,怎么循序渐进。她跟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过的那句:水不看你缺了什么,水只看你划不划。
我在这个班里当志愿者。我不会教,我就干两件事:在岸边看着,记时间;她们上来以后,递毛巾、倒姜茶。九月有一个新来的病友,五十六岁,左臂肿得厉害,第一次走水,走了十分钟就哭了,站在水里哭。林薇过去,扶着她,让她哭。哭完了,她又走了十分钟。
我把这个事写下来,是想说几句话。
第一句,冬泳不是谁都行的。我这一年跟着冬泳队,听老周说了无数遍:下水前要热身,饭后、酒后、空腹不下水,下水要结伴,腰上要拴跟屁虫,时间宁短勿长,出水要保暖。有心脑血管疾病的人,下水前必须先做医学评估,这一条是命。我六十二岁才下水,我是先做了检查、调了药、听了医生的才敢下的。
第二句,抽筋在水里,最要紧的是别慌,抱住浮标,仰漂等救,自己掰脚掌。那天林薇要不是有那个跟屁虫,要不是老周四十秒赶到,事情就是另一个样子。她犯规单独下水那一次,是她这两年唯一一次,她跟我说,谭老师,我以后再也不犯了。
第三句,我想说说林薇这个人。她三十六岁,身上缺了一块,胳膊肿过两年,丈夫在她化疗第二年跟她离了婚。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每天早上六点在湖里游一千米,每个周末教九个病友走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谭老师,我不是勇敢,我是没别的路了。水里是我唯一不用装的地方。上了岸,我是病人、是妈妈、是会计,在水里,我就是一双手两条腿,我自己。
我今年六十三。我老婆的祭日是十月二十六号。今年那天早上,我在湖里游了一趟,两百米,十月的水已经凉了。我上来,擦干,穿好衣服,坐在石阶上,朝着湖面坐了一会儿。我跟淑华说了一句话,我说,老婆子,我又活过来了。
太阳从湖那边上来,把水面照得一片黄。林薇那天也来了,她游完上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那片水。她忽然说,谭老师,明年开春,我教您自由泳。
我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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