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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位男子每天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36岁的女子在湖中泳
湖畔的约定
凌晨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陈建国就醒了。
这是他退休后的第三年,生物钟比上班时还准。他摸黑穿上运动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老伴儿。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六月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气息。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是新鲜的氧气。他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跑起来,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从家到翠湖公园大约两公里,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路线。三年来,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条路上。有时候老伴儿会唠叨他:“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也不知道歇歇。”他只是笑笑,继续系他的鞋带。
翠湖不大,绕着走一圈也就一公里出头。湖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垂下的枝条几乎要碰到水面。陈建国走到湖东侧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开始做拉伸运动。这是他固定的“据点”,旁边的石凳已经被他坐得光滑发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水声。
起初他以为是野鸭或者什么水鸟,没太在意。但紧接着,一个清晰的人声传来,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陈建国停下拉伸的动作,循着声音望去。
湖面上有个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天色才刚蒙蒙亮,湖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能见度并不好。但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正在湖中央游泳。
陈建国活了六十六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来翠湖游泳。公园里有明确规定,禁止下湖游泳,岸边立着好几块警示牌呢。他皱了皱眉,本想出声制止,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女人游得很好。她的手臂划破水面,带起一串串水珠,身体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转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优美。陈建国年轻时也喜欢游泳,厂里的游泳池是他夏天最爱去的地方。后来厂子倒闭了,游泳池也荒废了,他就再也没游过。
他站在岸边,鬼使神差地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游到了对岸,折返回来,速度很快,像一条鱼一样在水中穿梭。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岸上有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她。
陈建国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他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晨练。那天早上,他在湖边多待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这一次,陈建国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出门。他到湖边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湖面上雾气更重一些。他站在那棵柳树下,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还是从湖中心开始游的,像是早就到了。陈建国忍不住想,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难道天没亮就下水了?
这一回,他看清了她的样子。女人的年龄不好判断,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齐肩的短发,游泳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在淡绿色的湖水中格外显眼。
陈建国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漂亮,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游泳的时候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和这片湖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陈建国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天的晨练了。他会在五点半就醒来,匆匆洗漱后就往翠湖赶。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哪天那个女人不来了,自己会不会很失望。
这种想法让他有些不安。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和老伴儿结婚三十多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他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单纯地好奇,好奇她是谁,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里游泳。
第十天的早晨,陈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女人游完泳,从湖的另一边上岸。陈建国假装在跑步,绕了大半个湖,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女人披着一条大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弯腰拧泳衣上的水。
“早啊。”陈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眼神却很冷。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每天都来游泳啊?”陈建国又问了一句。
女人还是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电动车,从车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
陈建国有些尴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可能冒犯到了对方,正准备离开,女人突然开口了。
“你每天都来看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质问还是陈述。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在天色还早,应该看不出来。
“我……我就是晨练,碰巧看到你。”他解释道,“这湖不让游泳,你没看到那边的牌子吗?”
女人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看到了。”
“那你……”陈建国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在这湖里游了三年了。”女人说完这句话,把毛巾扔回车筐,骑上电动车走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中。三年?他搬到这里也才三年,也就是说,从他住进这个小区的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在这湖里游泳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三年来,他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来晨练,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湖里还有另一个人。如果不是那天他提前到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念头让陈建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观察那些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湖边的芦苇丛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往一处隐蔽的下水点。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放着几块鹅卵石,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依然每天去晨练,依然会看到那个女人。他们之间不再有对话,但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他看他的,她游她的,互不打扰。
有时候,陈建国会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在这湖里游泳?她不怕被人发现举报吗?她的家人知道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下了小雨,陈建国本以为女人不会来了。他撑着伞来到湖边,却发现湖面上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正准备回家,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声音是从芦苇丛那边传来的。陈建国走过去,拨开芦苇,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那个女人蜷缩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怎么了?”陈建国赶紧上前,把伞撑在她头顶。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她想说话,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陈建国看到她捂着嘴的手掌上,有几缕血丝。
“你生病了!”陈建国急了,“这样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女人摇了摇头,艰难地说:“不用……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会咳血?”陈建国不由分说地把她扶起来,“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女人还想拒绝,但她已经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了。陈建国搀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芦苇丛。雨越下越大,他索性把伞塞给女人,自己淋着雨。
到了路边,陈建国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女人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陈建国付了车费,又把女人扶下车。她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喘半天。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屋子很小,是一间一居室的出租房。陈建国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女人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倒在床上。
“要不要喝点热水?”陈建国问。
没有回应。
他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开过火了。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和几个苹果,都已经不太新鲜了。碗柜里摆着几只碗,其中一只碗底还有干掉的粥渍。
陈建国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女人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人穿着婚纱和西装,笑得很灿烂。那个女人就是床上的这个人,只不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胖一些,脸上也有肉,看起来幸福而满足。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陈建国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XX医院”的字样。他没有细看,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女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妈……我想回家……”
陈建国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女人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悄悄离开。临走前,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压在茶杯下面。
回到家,老伴儿问他怎么淋成了落汤鸡。他撒谎说路上遇到一个摔倒的老人,帮忙送了回去。老伴儿一边唠叨他多管闲事,一边给他找干衣服。
那天晚上,陈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她蜷缩在石头上的样子,她咳血的样子,她喊妈妈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想知道那张病历上写了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过多介入别人的生活。说到底,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又去了翠湖。
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很干净。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女人没有来。
第三天,她也没有来。
第四天,还是没有。
陈建国站在那棵柳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湖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那天没有坚持送她去医院,后悔没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第五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敲响了那扇门。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请问这家的住户……”陈建国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
“哦,你说小苏啊,她住院了。”老太太说,“前天晚上救护车来接走的,哎哟,那阵仗可大了。”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哪家医院?”
“好像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吧。”
陈建国道了谢,下楼打了辆车直奔医院。他在住院部查了半天,终于在内科病房找到了她的名字——苏婉。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陈建国愣住了。
苏婉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她的手上扎着输液针,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台上放着一束康乃馨,已经有些蔫了。
“你怎么来了?”苏婉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陈建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去你家找你,邻居说你住院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
“医生怎么说?”
“肺癌,晚期。”苏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建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年查出来的。”苏婉继续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已经多活了三个月了。”
“那你还去游泳?”陈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要命了?”
苏婉笑了,那是陈建国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悲伤。
“就是因为没命了,所以才要去游啊。”她说,“我从小就想当游泳运动员,后来因为家里穷,没能去体校。结了婚以后就更没机会了。等我有钱有时间了,身体又不行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再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陈建国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去西藏看看,学一门乐器,写一本小说……这些梦想都被柴米油盐淹没了,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实现。
“你丈夫呢?”他问。
苏婉的眼神暗了暗:“离婚了。他知道我得病之后,就提出离婚了。”
“混蛋!”陈建国脱口而出。
“也不能怪他。”苏婉说,“谁愿意和一个将死之人绑在一起呢?他还年轻,还要开始新生活。”
陈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时间仿佛也跟着变慢了。
“你知道吗,”苏婉突然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我爸爸。”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爸也是每天早上起来锻炼,风雨无阻。”苏婉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去世十年了。我每次在湖里游泳的时候,看到你在岸上,就会觉得……好像他还在看着我。”
陈建国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远嫁到南方,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他说。
苏婉摇了摇头:“不用,你有自己的生活。”
“反正我也没事做。”陈建国固执地说,“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给自己找点事干。”
从那以后,陈建国真的每天都去医院。他给苏婉带饭,陪她聊天,推她去楼下晒太阳。护士们都说他是苏婉的父亲,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苏婉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讲很多以前的事情——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最喜欢去村口的河里游泳;她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却因为交不起学费放弃了;她在工厂里认识了前夫,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
不好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不说话,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她会突然哭起来,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陈建国就默默地递纸巾,什么也不问。
有一天,苏婉突然说:“陈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等我死了以后,把我的骨灰撒在翠湖里。”
陈建国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别说傻话。”他弯腰捡起苹果,“你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苏婉很平静,“你就答应我吧。”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力削着手里的苹果,刀尖好几次差点划到手指。
“我在翠湖游了三年,”苏婉继续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三年。每天早上跳进水里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是活着的。我不再是一个病人,不再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我只是一个游泳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永远留在那里。”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苏婉走了。
陈建国按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撒在了翠湖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湖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骨灰一点一点地撒向湖面。
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陈建国在湖边站了很久。他看着平静的湖面,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游泳的身影——她划破水面,带起一串串水珠,自由地向前游去。
从那以后,陈建国依然每天去翠湖晨练。只是他不再站在岸上看,而是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水里。
湖水冰凉冰凉的,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从脚边流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托着他的身体。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下来吧,水不冷。”
陈建国睁开眼睛,笑了。
他想,也许明天,他可以试着游一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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