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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一结束,我妈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针对我的三条家规,还没等我答复,她就把行李给我邮寄过来,我看着行李箱的文件震惊了
高考一结束,我妈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针对我的三条家规,还没等我答复,她就把行李给我邮寄过来,我看着行李箱的文件震惊了
我妈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门考试的答题卡塞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没看。过了不到半分钟,又震。走出考场,教学楼门口全是人,太阳白花花的,我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掏出来,家族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语音。点开第一条,我妈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通知:第一条,暑假不准离开本市,所有同学聚会必须提前报备,晚上八点前回家。第二条,下个月开始去你爸朋友介绍的那个厂里做临时工,早上七点半到岗,不许迟到。第三条,高考出分前,手机里所有社交软件每天只能晚上用一个小时,其余时间我随时会查。
我还没听完,第三条语音后面跟着一条转账记录,五百块。配文是: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再说。我没回。群里有亲戚开始发大拇指,说“严师出高徒”“你妈想得周到”。我妈回复:不是我严,是他自己不争气,考完就跟野马一样,不拴不行。
我退出去,给同桌发了句“我妈疯了”,消息刚显示已读,我妈的私聊来了:别在别人面前说我。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人流往外走。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三条家规到底是从哪天开始酝酿的。我妈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人。她一直都有点控制欲,但高考前那半年,她收敛了很多,每天只问一句“今天吃了吗”,再没多话。我一度以为她变了,或者说,她只是把话都攒着,等最后一科考完,一次性倒出来。
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两个快递箱。收件人写我的名字,寄件人是我妈。我愣了一下,她就站在客厅里擦桌子,头也没抬:“行李先给你寄过来了,过两天你爸回来接你,直接去厂里宿舍住。”我蹲下去拆箱子,最上面是几件短袖和两条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翻到下面,一个透明文件袋露出来。我抽出来,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暑期行为承诺书”,抬头写着我的全名,下面列了七八条细则,最后一行是“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全部条款”,签名栏空着,旁边还夹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再往下翻,是一张工厂临时工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我的身份证号已经填好了,岗位那栏写着“包装车间”。还有一张银行卡,用橡皮筋和一张小纸条绑在一起,纸条上写着: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后三位加两个零。我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纸有点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确实有个朋友在郊区开厂,做塑料配件,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我妈从没问过我想不想去。她只通知我。这三条家规和这个行李箱,看起来是两码事,其实是一件事。她从来没打算给我一个“答复”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我妈推门进来,把窗帘哗啦拉开:“七点了,起来把承诺书签了。”我翻了个身,没动。她又说:“你大姨一会儿过来,别让人看笑话。”我坐起来,问她:“我要是不同意呢。”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承诺书,没看我:“不同意也得去。你以为你考得多好?就你这个态度,专科都悬。现在不磨你性子,以后到社会上没人惯着你。”
大姨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她进门就笑:“大学生了,还能在家享几天福。”我妈在厨房接话:“享什么福,明天就去厂里报到。”大姨坐下,开始说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当年高考完去学车,没半个月就把车撞了,赔了不少钱。“所以说啊,孩子不能放,一放就出事。”我低头喝粥,没接话。大姨又问我:“你自己愿意去不?”我妈端着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他愿意不愿意不重要,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那天下午,我妈把承诺书拍在我书桌上,笔帽都拔开了。我看了她一眼,签了。不是同意,是不想吵。吵完还是得去,何必多费那个劲。我写名字的时候,我妈在旁边说:“你别觉得委屈。你现在恨我没关系,等以后你拿到工资就明白了。”我把笔放下,问她:“那我同学约我下周去学校领毕业证之后吃个饭,能去吗。”她想了想:“去可以,八点前回来,手机保持畅通。”
去工厂那天,我爸开车送我。路上他难得开了口:“你妈也是为你好。”我看着窗外,没说话。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厂房,空气里有股塑料味。厂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写“安全第一,质量为本”。我爸把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灰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迎过来,递了根烟给我爸,又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挺精神,进去先学两天,不难。”我拎着行李箱,跟着他往里走。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听师傅的话。”
宿舍在厂区最里面,一排平房,两人一间。我住的那间已经有个男生在铺床,看着比我大个两三岁,瘦,头发油得打绺。他叫周涛,四川人,在这干了半年。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往墙上贴一张纸,凑近看,是张手写的排班表。他回头冲我笑:“新来的?高考完?”我点头。他把我的箱子接过去,往床板上一放:“这地方没空调,晚上热,你窗子别关严,有蚊子就点这个。”他递给我半盒蚊香。
上班第一天,我干的活是把成堆的塑料件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检查有没有毛边,然后装进纸箱。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到了下午,肩膀和手腕都发麻。带我的师傅姓刘,四十多岁,不怎么说话,只在发现我把次品漏过去的时候用指节敲一下工作台。他敲一下,我就重新捡起来看。中午吃饭在食堂,两个菜一个汤,米饭随便打。周涛坐我对面,扒饭很快,吃完点了根烟:“你干几天了?”我说第一天。他笑了:“我第一天来,手磨出三个水泡。你算好的。”我把筷子放下,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确实红了一片。
晚上回宿舍,周涛躺床上玩手机,突然问我:“你妈是不是特严?”我愣了一下,反问他怎么知道。他说:“能一考完就把儿子塞进来的,家里都不一般。我去年也是被我爸押着来的,说让我知道挣钱多难。我干了一个月就想跑,没跑成,后来就习惯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比我强,你只干暑假。我可能明年也走不了。”我没接话。他手机外放,放着歌,声音不大,是那种很老的粤语歌。
干了不到一周,我开始明白我妈那三条家规的份量。第一条说不准离开本市,其实根本不用她说不准。工厂一个月只休两天,平时下班累得哪儿都不想去。第二条说要提前报备,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宿舍、车间、食堂三点一线,没什么可报备的。第三条说手机每天只能用一小时,更是个摆设。下班回来连洗澡都嫌慢,哪有力气刷手机。但我没觉得轻松,反而更烦躁。因为我不是在“遵守”她的家规,我是被生活摁在这里,动弹不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宿舍,周涛已经睡了。我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发现家族群里我妈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工位旁边那堆纸箱。配文是:“男孩子就得磨,磨一磨就知道钱难挣了。”下面又是一堆亲戚点赞。我盯着那张照片,不知道她哪来的图。后来想起来,厂里有个主管是她以前的同事,估计是让那人拍的。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管坏了,一直闪。我看了很久,直到周涛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地上。
第二天吃早饭,周涛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群里的事说了。他嚼着馒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我要是你,我就把群退了。”我笑了一下,没说话。退群不是没想过,但退了之后呢。我妈会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不懂事,说我翅膀硬了。电话一接,又是半小时的教训。我懒得应付。
干到第十天,刘师傅让我试着操作一台小的切割机。那机器声音很大,切出来的塑料边角料到处飞。我戴着护目镜和手套,手心全是汗。刘师傅站在我身后,只说了一句:“手别抖,看准了再下。”我切了大概几十个,合格率还行。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哦了一声,又问我有没有跟同学联系。我说没有。她沉默了几秒:“你那个同桌,叫李什么来着,他妈妈昨天在群里说,他考完就去旅游了。你心里别不平衡。”我没说话。她又说:“我不是不让你玩,等你拿到工资,想去哪儿都行。”我嗯了一声,挂了。
其实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想安安静静在家躺几天,没人催我起床,没人给我定规矩。但这话说出来,我妈只会觉得我没出息。她这辈子都在跟“别人家的孩子”较劲,小时候比成绩,现在比听话。我高考完那天,她发在家族群里的第一条消息,不是“考完了”,不是“辛苦了”,是三条家规。这个顺序,我一直记得。
有一次下班早,我坐在厂区门口的花坛边发呆。周涛过来递了瓶冰水,坐在旁边。他问我:“你填志愿的时候想选啥专业?”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笑:“我去年也这么说的。我爸非让我学数控,说好就业。我其实想学摄影。”我问他想过以后吗。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过。先攒钱,买个二手的相机。然后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先把今天混过去。”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我妈每天给我热牛奶,送到我房间门口,不进来。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其实没在看,就那么坐着。那时候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现在再想,她的“不容易”和她“不让我好过”,这两件事是同时存在的。我不怀疑她爱我,但她的爱,非得让我按照她画的那条路走。走偏一步,她就觉得天塌了。
月底发工资,我拿到了一千多块。现金,装在信封里,上面用圆珠笔写了我的名字。我捏着那个信封,心里很怪。这钱不多,但每一张都有种说不上来的份量。晚上我给周涛看,他说请我吃烧烤。我们去了厂区外面一个小摊,点了些肉串和烤茄子。他喝了瓶啤酒,我没喝。他说:“你比我想的能扛。我第一回拿到工资,当场就哭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低头啃着串,含糊不清地说:“因为我知道,这钱不是我的。是我爸的。他拿我的劳动去证明他那套道理。”说完他抬头看我:“你妈估计也一样。这钱你拿不拿,她都有话说。”
那晚回宿舍,我翻出手机,看见我妈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张转账截图,给某个亲戚转了三百块,配文:“孩子工资到账,请大家吃个饭。”下面依旧是一排赞。我关掉手机,把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塞进枕头底下,睡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回了趟家。我妈做了好几个菜,全是我爱吃的。饭桌上她没提厂里的事,只问我累不累。我说累。她给我夹菜:“累就对了。你爸当年十六岁出来学徒,比你现在还苦。”我低头吃饭,没接话。她突然说:“下个月你外婆过生日,你请一天假,一起去。”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那个同学聚会,定在几号?我跟你爸说一声,让他送你。”我放下筷子:“不去了。时间对不上。”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书桌上还摆着那份签了字的承诺书。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有些条款已经很模糊,像是过了很久。但我明明才签了不到一个月。我把纸折了两下,塞进抽屉最里面。这时候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红包,放在我桌上:“拿着,买点水果带回宿舍。”我没动。她又说:“别跟你爸说。”我点头。她出去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有话没说完,又像是不打算说了。
回厂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妈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儿子。是听话的,能吃苦的,会赚钱的,还是让她在家族群里能抬头的。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项目,一个必须按计划推进的项目。高考完了,项目进入下一个阶段,她就得拿出新的管理方案。那三条家规,就是她的方案。她没问过我这个项目本身,愿不愿意。
我在厂里又干了大半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人也晒黑了不少。周涛说我已经完全不像个学生了。我照了照镜子,确实。眼神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没那么慌了。以前一想到未来就慌,现在天天累到倒头就睡,没空想。
高考出分那天,我正在车间里搬纸箱。手机放在更衣柜里,中午吃饭才拿出来。一堆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我回过去,她声音在抖:“查分了,你自己看。”我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手有点抖。分数跳出来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过了几秒,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问:“多少?多少?”我报了数字。她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就这?”然后挂了。
那天下午我请假回了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估计已经炸了。我进去,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让你去厂里磨性子,不是让你把学习丢干净。你要是暑假在家好好复习,哪怕复读呢,也不至于这样。”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行李的袋子。我问她:“所以我这一个月,在你眼里算什么。”她站起来:“算什么?算你活该。我早说过你不争气。”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她喊我:“你去哪儿?”我没停。
回到厂里,周涛看见我,什么都没问,递了根烟。我没接。他收回手,说:“我去年查分的时候,我爸在电话里笑了,说就这还想着搞摄影。后来我再没提过。”我坐在床沿,盯着地面。他拍了拍我肩膀:“先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我在厂里又干了一周。没人再提成绩的事。我妈也没再给我打电话。家族群里安静了,只剩下几个亲戚偶尔转发的养生文章。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有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门口,看着远处厂房顶上那盏大灯,白晃晃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周涛过来坐下,递给我半根黄瓜:“吃不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他说:“我可能下个月辞了。有个朋友在城里开了个修图工作室,让我去帮忙,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我转头看他。他笑:“你呢?还干到开学?”我想了想,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回家,面对我妈那张脸。不回家,就这么在厂里耗着。志愿还没填,专业没想好,未来一片模糊。手里的黄瓜冰凉,我咬了一口,嚼着,没咽下去。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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