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走进餐厅：一场没有赢家的公共空间之争

天命转贴

进入2026年，有关宠物友好的争论从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先是5月21日，一段视频在社交媒体炸开：深圳某海底捞门店里，一只小狗被放上就餐位，低头舔食餐盘里的蛋糕。5天后，海底捞宣布关停武汉和深圳全部3家“宠物友好”试点门店。这场始于2025年9月的宠物友好商业实验，历时9个月仓促落幕。

它像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几天后，有网友发布视频，显示有顾客在老乡鸡门店将宠物狗抱上餐椅喂食。6月2日，老乡鸡下架了所有“宠物友好”宣传，并在醒目处张贴“禁止宠物进店”标识。8月，长沙一家小菜园门店里，顾客不听店员劝阻，用公共餐盘给狗喂食。次日，小菜园致歉，封存涉事门店所有餐具，对涉事时段到店顾客全额退款，进行10倍餐费补偿，同时在全国门店统一张贴禁宠标识，行业测算，直接损失超过30万元。

一时间，“宠物友好”似乎正在退潮。

退潮的另一侧，是仍在涨潮的宠物经济。《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城镇犬猫数量达到1.26亿只，消费市场规模3126亿元，同比增长4.1%；“90后”养宠人群占42.7%，“00后”占26.3%。“毛孩子是家人”的观念深入人心，71%的宠物主有携宠出行的意愿。

当一亿多只宠物从卧室走向城市的街道、商场与餐厅，两种感受迎面相撞：在养宠人看来，“家人”凭什么不能一起出门吃饭；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宠物走进公共空间存在卫生问题和安全风险。今年7月，上海青浦两条禁养犬咬伤幼童、狗主人被刑拘的新闻，更加剧了这种不安。有统计显示，2025年全国因宠物进入公共场所引发的纠纷同比激增47%，其中商场占比超过六成。

骂战也从未停歇。爱宠人被斥为“人宠不分”，反对者被认为“没有爱心”，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真实的分歧，往往比这些标签复杂得多。为此，我们采访了两位几乎持相对立场的人：28岁的南京养宠人周周——她带着小狗“六六”去过很多城市，随身携带酒精、湿纸巾和捡屎袋，被拒绝过很多次，也替不文明的养宠人感到羞愧；37岁的杭州广告从业者蔡先生，养猫七八年，却坚决反对宠物进商场和餐厅。他是一个3岁孩子的父亲，在意卫生、安全与秩序。

把这两种讲述并置在一起，我们想呈现的是争议之下具体的处境和逻辑：如果“家人”的定义只在私域成立，那公共空间的边界该如何划定？所谓“人宠矛盾”，有多少是人与人的矛盾？以及，一个既能容纳一亿多只宠物，又能让怕狗的人安心逛街吃饭的城市，究竟有没有可能？答案或许没有标准，但值得被认真讨论。

反对者：宠物友好本质上是养宠人要特权

蔡先生/ 广告从业者/ 37岁/ 杭州

我经常去杭州城北万象城遛娃。那里挺多人带宠物进去，好在都牵着绳。有一家我们常去的火锅店，不久前我看到有人带狗进去了，是一只小型犬。

带宠物进一个大家吃饭的地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2025年1月25日，宠物主在上海一家餐厅喂狗狗们吃宠物年夜饭。

我对猫猫狗狗没有恶意，也从来没有伤害过它们。我家里养猫七八年了，吃饭的时候我们不会让它到桌子边上，主要考虑卫生。我跟一个传染病医生聊过，他说除了舔食碗盘，宠物的皮毛皮屑毛发也会携带病菌，而且常规消毒很难杀掉。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体感上有反应，大家就忽略了。还有肝包虫病（由棘球绦虫的幼虫寄生于哺乳动物体内所致的一种人畜共患疾病），就会通过狗传染给人。大家觉得是概率问题，那你愿意试试吗？

那次吃完火锅回家后，我通过火锅店的公众号加了他们的客服微信。我说目前关于养狗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不久前在小菜园有宠物狗舔餐盘的事闹得很大，也反映了养宠人和反对宠物进入餐厅的两拨人的对立，而每次受伤的都是饭店，如果被别人拍下来对生意会有影响。店家态度挺好，说会跟总部沟通，做到管控，比如门口放笼子，不让宠物进店。

我坚决反对宠物进店，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是一个3岁小孩的父亲。我刷到过一条短视频，七八条流浪狗在小区里把一条宠物狗围起来撕咬，很惨烈。我会联想到一个场景：如果被围攻的是小孩子怎么办？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今年7月初，上海青浦区两条马犬——被多个城市列为禁养犬——从家中蹿出，进入小区公共区域，对一个幼童进行撕咬、拖行。

我希望我的孩子安安全全的。我们不是反对养犬，是反对没有规矩地、随便地养犬。狗有狗的天性，会有野化和捕猎行为，城市人口密集，真的很危险。

我不恨狗，事实上，我也养过狗。当年我在西湖边捡了一条小狗，没多想就养了，但养狗确实很麻烦，我工作忙，加班多，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半年后，就把狗送回了老家。

养狗当然能带给人快乐和情绪价值，但另一方面，那些宣传宠物美好的内容也忽略了养狗的麻烦。首先，每天至少得遛两次；其次，狗会叫，会扰民，进而带来邻里矛盾；另外，狗的气味比猫重很多，房子里会有很浓的狗味儿；最后，它拉屎撒尿你都得跟在后面，擦屁股、捡屎、冲尿，很多人不一定做得到，这其实是逆人性的。

如果按照法律法规严格去落地执行，养狗其实很麻烦的。所以矛盾最突出的地方就是：养狗人视法律法规于不顾，不牵绳，让狗乱跑，也不捡屎，或者在地下车库遛狗，导致夏天味道非常怪异——这些麻烦都抛给了社会。

“人宠矛盾”这个词有很大欺骗性。普通人跟狗有什么矛盾？狗挡路了，你绕开它，或者捡个棍子，揍一顿它就跑了。所谓“人宠矛盾”，本质是人跟人的矛盾。如果只是狗，很好处理——城管该管就管、该抓就抓。为什么处理不了？每次想处理，总有一群人跳出来说“你不能这样对待动物”，这就变成人跟人的矛盾了。

我们要的其实就是一个正常的秩序而已。该牵绳牵绳，该捡屎捡屎，散步时避开人，有小孩来摸你的狗时尽量阻止，别产生危险，就这么一些要求。

有一天晚上，我们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里面有个咖啡馆。我事先不知道它是宠物友好的，刚走过去，就看到前面的草坪上有条大金毛在跑。我心里有点儿发毛，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后来，还看到几拨带狗的人把狗放到秋千上摇来摇去，那个秋千原本是给小孩玩儿的。

咖啡馆里面就更乱了，七八只大大小小的狗跑来跑去，都没牵绳，还有人在里面点咖啡喝。进去不到一分钟我就出去了，根本不敢放孩子下来。一旦放松，危险性急剧上升，不管狗咬狗还是狗咬人，风险都不可控。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很排斥。

宠物进商场，我觉得也不安全。商场要做宠物友好，最好把宠物和小孩可以活动的区域分开。一旦出了事情，对商场来说都是高成本、高风险的，对小孩伤害也很大，没有赢家。

海底捞那个狗上桌吃蛋糕的事，我觉得海底捞活该。它在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它这么大的公司，做宠物友好餐厅肯定有考量、有规则设计，但理想的设计最终会败给现实。养狗人爱自己的狗，忍不住想把好东西都给它，带它体验各种东西，但其实狗狗可能不需要这些，是主人需要。主人下意识里都没觉得自己有错，这你怎么规范？服务员再多，能管住那一瞬间吗？管不住，但被拍下来，餐厅就惨了。

有些养狗人说“宠物是我的孩子、是家人，为什么不让我带？”我能理解这种感情，但很不认同。你当然可以把狗看成家人，但在别人眼里，猫是猫、狗是狗，你把宠物当家人，要求别人也接纳你的“家人”，这就僭越了。

宠物友好本质上是养宠人要特权。狗喜欢什么？骨头、河边、大草坪上跑一跑。它会喜欢商场嘈杂的氛围吗？会喜欢看电影吗？它不需要这些东西。所谓宠物友好，本质是养狗人要拥有带着狗进商场、进饭店不受干扰的权利。

商场前面挂了一个“商”字，它要赚钱。挂上“宠物友好”的招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吸引人来消费，包赚不赔。但成本谁承担呢？当普通人开始较真、开始举报的时候，商场肯定要退让，因为法律在这里。这也是目前很多商场宠物友好退潮的根本原因——不养狗的人的维权意识上来了，不宽容了，我就举报。

我觉得上海商场撤下“宠物友好”的牌子是好事，对整个社会都是好事。对养狗的人也是好事——可以让你长久安心地养下去，不给自己带来麻烦和纠纷。比如上海青浦那个事儿，狗主人现在被刑拘了，养狗给他带来了牢狱之灾。

我觉得不存在对双方都好的理想状态，最多是一个平衡状态。那就是，在法律准则下，养狗人遵照规定牵绳、捡屎、不扰民，违规的能被及时处罚，大家保持相对和平。说到底就是：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现在就是做不到而已。

猫猫狗狗是无辜的，问题始终在人。

支持者：讨厌狗，就别进宠物友好商场

周周/ 设计师/ 28岁/ 南京

关于宠物友好的商场和餐厅，我的想法是，商场有制定规则的权利，人类也有选择去或不去的权利。有些商场宣称宠物友好，如果讨厌狗，你可以不去，大家各自选适合自己的。海底捞之前也出过未成年人在锅里小便的事，但它不可能在那之后禁止所有未成年人进入。

虽然我内心觉得小狗和小孩是平等的，然而我也不强求所有人都这么想。

2025年4月14日，广州白云机场宠物航站楼已完成装并且进入内部试运营状态。该项目为中国首个宠物航站楼。

我的小狗六六3岁了，大名叫“周六”。它是我的家人。

我一直想养狗。小时候家里养过，后来生病没治好，离开了，我一直很遗憾。自己毕业工作后，终于稳定下来，就跟男友一起养了六六。它是我花400块钱从二手平台买来的。带回家的时候它才45天，还没一只拖鞋大。

六六是泰迪和比熊的串串。我把它当自己的孩子，平时会自称“妈妈”。

我听说很多小狗是因为长时间在家憋尿，最后肾衰竭死掉的，所以我们每天要遛好多次狗，早上上班前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还有两次。它在家里想尿也可以，反正垫着尿垫。

周末我们通常会带它去户外，去南京周边的一些大草坪。平时外出吃饭时，不论商场、饭店还是咖啡馆，我们如果想去，都会先在平台查一下，是不是标了宠物友好，然后再打电话确认一下。总之我们出门基本都会带着六六。因为如果它自己在家，就会一直蹲在门口等我们，怪可怜的。如果遇到我们特别想去，但又不能带狗的饭店，我们就会把它放在车里或者家里，迅速干完饭，赶回去陪它。

南京有很多宠物友好的商场，可以把狗带进去。但每个店铺会有自己的要求，有些店拒绝宠物，有的餐厅也不让小狗进。出于对卫生的考虑，可以理解。有些商场是小型犬友好，大型犬可能就不行，会限制肩高。

还有的商场标了宠物友好，但要求宠物必须坐推车、不能落地，我都会遵守。外出时，我们都会牵着绳，看好小狗，不让它在里面大小便。我们也会随身带酒精、湿纸巾、捡屎袋；不会让它舔餐具或随地尿尿，也会定期做驱虫。

在宠物友好的餐厅或者咖啡馆，的确会遇到介意的顾客。我能从对方瞥过来的眼神看出来。但对方没来找，我就当没看到，自己注意就好。

有些商家对宠物很好，会提供尿垫和水碗，但绝大部分没有。我们觉得能让带进去就很好了。最近宠物友好有些收紧，以前带狗狗去过的店，现在有些已经不让进了。

2026年1月18日，中山市东区街道花苑社区，不少宠物友好商家贴心设置了“停狗位”。图为一名顾客在店外的停狗位前和宠物互动。

被拒绝的时候我肯定失落，但说实话，现在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地步了。

之前有商家跟我说，他们因为宠物进店被举报了，所以现在不能进了。我能理解。但你不让我进，我也不会选择在这里消费。

平时遛狗，我们也遇到过异样的眼光。明明离得还很远，就听到别人说“怕狗”，那我们就会把狗往回拉一拉。我当然清楚我家小狗不会咬人——你不招惹它，它不会惹你，但有些人没跟小狗接触过，本来就害怕。这没办法，只能尊重、保持边界。

我看过海底捞宠物狗舔餐盘的视频。有些养狗人确实没素质，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刷到过不止一次，有人带狗去餐厅，让狗舔餐盘，还拍视频发出来。这很奇怪，我无法理解。

我们的确见过，有人带狗去商场，随地尿了也不清理。有时候小区电梯里也会有狗尿，看到这些我都会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不是我们家狗尿的，但带着狗就很尴尬。我看到有的养狗人会自发去捡其他狗的狗屎，蛮佩服的。

说实话，我们刚养狗的时候也总担心卫生问题。每摸一下狗都要洗手，皮都快洗烂了，就是怕小狗身上有细菌。后来发现其实没关系。但这是因为我们自己养过，才觉得没关系，其他人肯定接受不了宠物舔餐盘这种事。

我们也带六六出去旅行。

刚开始我们出远门，都会寄养它，寄养三天没什么问题。有一次接回来后，我发现它拉肚子了。那之后我就特别不放心，基本上去哪都带着它。如果带不了狗，我们就不去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被友好对待，是在福建平潭。那是一家甜品店，台湾人开的，老板居然主动问我们小狗要不要餐具。这还是第一次碰到。通常大家都觉得小狗上桌不卫生，我们就算带狗进餐厅，也没想过让它在里面吃东西。但那个老板真的把小狗当顾客了，我很意外。不过那天我们没要小狗餐具，因为吃甜食对狗狗不好。另外，我也不想给老板添麻烦，如果是用人的餐具，之后还要拿去洗和杀毒。但这个细节让我很感动。

带小狗出去旅行，最麻烦的是住宿。

一定要先在手机上筛选宠物友好酒店，有的去了也不一定让你住，最好还是先打电话问清楚。我们也因此住过一些奇奇怪怪、卫生条件一般的酒店。比如浙江桐庐，一个带麻将桌的房子，不太卫生，周围的房间都在打麻将，挺好笑的。

在贵州，我们从六盘水的乌蒙大草原自驾到毕节，途经好几个城市，都没找到合适的酒店。最后在毕节找到一个每晚只要几十块钱的酒店，很旧，电梯都是晃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选项，但有些不顺路或者不方便，有的酒店会收很贵的宠物清洁费，比如房费300块，清洁费也要300块，太贵了。

我印象中，大理对狗特别不友好，给狗下毒的特别多，有人会大批量投放老鼠药。我们去之前，在网上看到这类信息，也跟当地养狗的人聊过，他们说确实有狗被毒死的情况。我们找了一家宠物友好民宿，老板提醒我们，出去遛狗，不要让狗在地上走。我们就租了个小电驴让六六坐在上面，下车时就抱着。

最后我们只待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就走了，因为实在不放心。

平时出门，能自驾我们就自驾。我们想去新疆，但开车太久；也想带它出国玩，但狗狗需要打芯片，不知道会不会有伤害，也就一直没去。想了下，我们确实也牺牲了不少。

今年，上海越来越多的商场撤下了“宠物友好”的标识牌，我觉得挺遗憾的。我刚毕业的时候在上海，当时有个很有名的宠物友好商场，叫苏河湾万象天地，我经常去那儿看别人家的小狗。当时小狗很多，商场生意也很好，户外餐厅里有小狗跑来跑去。我听说现在商场不让狗进了，就感觉蛮可惜。这种政策有点儿“一刀切”，可能对于商家来说，确实做不到既允许宠物进入，又管理得很好。

我也经常会刷到不文明的养宠行为。我们养宠人就是被一些没有素质的宠物主人拖累了，否则大家相安无事，谁也不侵犯谁的边界。我也完全能理解怕宠物或者对宠物过敏的人。如果有人跟我说自己对狗毛过敏，好好沟通的话，那我可以离远一点。但如果有人对我说“能不能不要带狗进这家店”，我听着会不舒服。我可以离远一点，但如果你直接不让我进，我会觉得是故意找茬儿。

我理想中的一天，是可以带着六六去大自然，最好有风景、没有坡道——因为爬山对小狗膝盖不好，人扛着也会很累。我们可以一直在外面，它可以跑得开，我们边走边玩。走累了一起去吃饭或喝咖啡。这就已经很好了。

但现在，至少在我们家庭内部，会优先考虑狗狗的需求。

文丨高敏

编辑丨雪梨王

运营 / 黄凰 校对 / 李项玲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qwert8

恼火得很

喜欢苹果好吃

严查惩处就对了。

花开花落花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