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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了凡被算定五十三岁死,云谷禅师一句话点醒他
栖霞寺的禅房里,袁了凡已经坐了三天。
他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窗外山雾未散,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碰响一声,又沉下去。他盯着那杯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二十年来,我一步都没走错,也一步都没走出去。
孔先生给他算的命,精确到他不敢不信。哪一年考中秀才,哪一年补廪生,哪一年做贡生,哪一年当上四川某县的县令——全中。甚至算他在任三年半就要辞官归乡,算他五十三岁那年的八月十四日夜里寿终正寝,算他一生无子。
他都信了。
既然一切都已注定,那还有什么好争的?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做过的官,都不过是按一张写好的剧本演下去。他不再起念,不再用功,也不再挣扎。
直到他来到栖霞山,遇到云谷禅师。
两人对坐一室,三天三夜,袁了凡没说过一句话。他以为自己修为够深,心静如水。可云谷禅师开口第一句就说他不是豪杰,是凡夫。
“你二十年来,被那孔先生算得分毫不差,一点都转不动。你不是凡夫,谁是凡夫?”
袁了凡猛地抬头:“难道命运不是注定的吗?您说我不曾转动一毫——可弟子这二十年来,的确一点也没有转动的余地。我连念头都不敢起,起了又有什么用?”
他声音里压着苦意:“孔先生连我死的时候是几点都算好了,我还能往哪里转?”
云谷禅师看着他,慢慢说:“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为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你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
袁了凡愣住了。
极善之人,命运困不住他;极恶之人,命运也困不住他。只有普通的、被自己念头绑住的人,才会被一张算好的命数死死按在原地。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那依您所说……命,真的可以改吗?”
云谷禅师没有绕弯子,只说了八个字: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屋里安静了一瞬。袁了凡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像拿一块石头反复磨。
“《诗经》里有‘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尚书·太甲》里也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云谷禅师继续说,“天降的灾祸,人还能躲;自己造出来的业,谁也替你扛不了。你把种子撒下去,收什么果,只看你自己种了什么。”
袁了凡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师傅说的是。可孟子讲‘求则得之’,弟子一直以为,那是指道德仁义这类内心的东西——求善,求德,求做一个好人,这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事。可身外的功名利禄,那得看命,也是求就能求来的吗?”
云谷禅师笑了笑:“‘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这说的是向内求。但你漏了后半句:‘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如果只是一心向外奔逐,把功夫全用在门路和手段上,那是有方法,也有命数,不是你能完全做主的。”
他顿了顿:“六祖慧能也说过,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那些福田,说到底都不在你的方寸之外。你从心里头去找,没有一样会落空。向内求,道德仁义能得到;功名富贵,也一样能得到。里外是通的。你如果人不回头,只知道向外头扑,那才是两头都落空。”
袁了凡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以为的“认命”,其实就是放弃。孔先生给他的命局,他不但信了,还当成一道锁,亲手把自己锁了进去。
“《大学》里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人人都记得这一句……”云谷禅师缓缓说,“可你再往前读一读——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必先致其知。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那前面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桩桩件件,全是心里头的功夫。身修了,家齐了,国治了,天下平了,那是外面的结果。可根子,始终在里面的那颗心。”
袁了凡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他问:“这就是说,如果心不正,外头求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你以为你这些年静坐不动,不起念头,是没有心吗?恰恰是你心太重了——重到被那个命字压得不敢动。”云谷禅师望着他,“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你那些‘办不到’,是不是一开始就先认定了办不到?”
窗外忽然有风穿进来,山雾被撕开一线。袁了凡看见阳光落在地砖上,青灰的砖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二十年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主。从明天起,他打算试一次。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禅房里,把自己这一生能记得的罪过、错处、积习,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在眼前,写了一篇发愿文。
他以前不敢想自己能活过五十三岁,不敢想自己能有一个儿子。可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写的字,落得比过去任何一张考卷都稳。写完之后,他吹熄灯,坐在黑暗里,听自己心跳慢慢地、稳稳地响着。
就好像这心跳,头一回是他自己挣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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