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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室友,姓陈,四川人。四年下来我对他的印象就俩字:可怕
标题:我大学室友,姓陈,四川人。四年下来我对他的印象就俩字:可怕
可怕在哪呢,头一条,他从不睡觉。我说的不睡觉是字面意思上的不睡觉。我跟他上下铺住了四年,他睡上铺我睡下铺,我从来没见过他闭眼。每天熄灯以后我躺下,他在上铺翻书,哗啦哗啦的,我半夜起夜,他还在翻,早上我睁眼,他已经坐床沿上背单词了。有一回我故意熬到凌晨三点没睡,爬起来探头往上看,他拿手电筒照着一本《牛津高阶》,嘴里念念有词。我说陈曦你神经病啊,三点不睡觉。他说“睡了啊,十一点到十二点睡了一个钟头,够了”。我说一个钟头够干啥,他说“我一天就睡一个钟头”。
这话我信了四年。他一天就睡一个钟头,剩下二十三小时全在学。大二那年他辅修了会计,大三又修了法律,还抽空考了个导游证。我们宿舍六个人,就他一个从早到晚坐在书桌前,跟钉在椅子上似的。我有时候拿脚踹他凳子,说你出去透透气,他说“透完了,刚在走廊走了两圈”。
第二条,他从来不吃饭。我说的不吃饭是光吃馒头。他每个礼拜一早上拎一兜子馒头回来,十个,装塑料袋里搁柜子里,中午食堂打一碗免费汤,就着馒头吃。晚上馒头掰开搁开水泡一泡,再啃两口榨菜。我头一个学期以为他家里穷,偷偷往他桌上搁过两回红烧肉,他给我退回来了,说“我不吃肉”。我说你四川人不吃肉?他说“四川人也有不吃肉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家不穷,他爹在成都开了三个汽修厂,他妈是中学副校长,他是独生子。他爸每个月给他打三千生活费,他存起来,一分不花。存了四年,毕业的时候拿出来在成都付了个首付,买了套小两居。
第三条,他从来不生病。我们宿舍冬天开暖气,一屋子人轮着感冒,就他不。我有一回烧到三十九度,躺床上哼哼,他端了盆凉水搁我额头上,说“多喝热水”。我说你咋不感冒呢。他说“没空感冒”。我说感冒还看你有空没空?他说“我查过,感冒病毒需要宿主抵抗力下降,我抵抗力不下降”。
第四条,他从来不跟人吵架,但他能把人逼疯。我们宿舍老大刘洋,东北人,嗓门大,爱张罗聚餐,每回都是他张罗完了陈曦不去,刘洋就急,说“陈曦你是不给我面子”。陈曦说“我不去”。刘洋说“为啥”。陈曦说“我算了,一顿饭人均八十,我拿这八十能买四本专业书,我在食堂吃馒头能活一个礼拜”。刘洋说“你爹一个月给你三千”。陈曦说“我爹的钱是我爹的,我自己的时间是我自己的”。刘洋让他噎得说不出话,回回都摔门出去。四年下来刘洋请他吃过十七回饭,他回回拒绝,一次也没去过。毕业吃散伙饭,全班都去了,就他没去,在宿舍看了一晚上《会计学原理》。
最让我觉得可怕的是大四那年冬天。我跟他一块去自习室,路上他忽然蹲下来,拿手捂着肚子。我说咋了。他说“肚子疼”。我说那回去歇着吧。他说“不行,我得把今天这套题做完”。我扶着他进了自习室,他坐那儿做了一套六级模拟题,做完了趴桌上歇了一会儿,起来接着做第二套。做到一半又蹲地上了,这回疼得额头出汗。我硬把他拽去了校医院,大夫一摸说阑尾炎,赶紧送市里医院。他躺在担架上还跟我说“赵磊你回去把我桌上那本《经济法》拿来,明天要考”。我说你都这样了还考啥。他说“能考,我打完吊瓶就能考”。
他真考了。头天晚上做的手术,第二天早上他让他妈跟大夫说了半天,从医院偷跑出来,打了辆车回学校,进考场考完试又打车回医院。成绩出来他考了全班第三。我问他图啥,他说“我算过了,这门课缓考要等到下学期,下学期我要考注会,时间排不开”。
毕业以后我们各奔东西,我回了老家进了银行,他留在成都去了律所。头两年还偶尔联系,后来就淡了。我偶尔刷朋友圈看见他发那些案子分析,看不太懂,就点个赞。他也给我点过几回,都是我给儿子拍的视频。
去年秋天我出差去成都,给他发了个微信,说晚上有空没,一块吃个饭。他秒回:有,六点,我单位门口。我到了他单位楼下,他还没下来,我等了十来分钟,看见他从大楼里出来,西装革履的,比大学时候壮了一圈,但那个眼神没变,跟鹰似的,看什么都先眯一下眼。他领我去旁边一家苍蝇馆子,点了一盘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个汤,我说你现在收入不低了,还吃这个。他说“这个好吃”。
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我说你现在还一天睡一个钟头?他说“不了,现在睡五个钟头”。我说咋想开了。他说“身体扛不住了,去年体检大夫说我再这么熬就得住院”。我说你大学那会儿一天睡一个钟头,四年咋扛过来的。他说“那会儿年轻,而且我算过,一个钟头够我恢复精力了”。
我说你大学那会儿那么省,现在应该攒了不少吧。他夹了块肉搁我碗里,说“攒了,去年在成都又买了一套”。我说你现在几套了。他说“三套”。我说你一个人住得了那么多吗。他说“不全是给我自己住的,我爹妈一套,我一套,剩下一套租出去,租金够我日常开销”。我说你缺那点租金?他说“缺不缺是我的事,算不算得清是另一回事”。
临走的时候他问我“你儿子几岁了”。我说六岁。他说“该学英语了,我有个朋友开英语班的,我给你推过去,报我名字打八折”。我说行。他掏出手机给我推了名片,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让他每天背十个单词,背不下来不给饭吃,我当年就是这样的”。我笑了一声,说“你当年那样,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他愣了一下,说“可怕吗”。我说你自己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那天晚上我回酒店躺床上想了半天。我跟他同吃同住了四年,我打心眼里觉得他可怕,可他到底可怕在哪儿呢,是那个一天睡一个钟头的劲头,还是那个光吃馒头就为省八十块钱的算计,还是那个得了阑尾炎第二天从医院跑出来考试的偏执。我想明白了,他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跟自己讨价还价,说几点起就几点起,说不去聚餐就不去聚餐,说一天睡一个钟头就真睡一个钟头。我活了四十多岁,做不到他那样,我连戒烟都戒了八年没戒掉。所以我看他,就跟看一面镜子似的,照得我心里发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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