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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幼师感染艾滋病,医生寻找原因,发现她有 5 个误区
四川一幼师感染艾滋病,医生寻找原因,发现她有5个误区
绵阳市疾控中心的自愿咨询检测门诊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VCT室”。苏敏是这里的咨询员,干了六年,见过拿到阳性报告后各种各样的反应。但像杨雪这样的,她确实是头一回碰到——不是因为反应激烈,而是因为这姑娘坐下来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踩在一个误区上。
杨雪二十八岁,在绵阳游仙区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中班老师,带三十个四五岁的孩子。她坐在苏敏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初筛阳性的报告单,指甲掐进纸里。她穿一件浅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拢了个马尾,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我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可能?”
苏敏给她倒了杯温水:“初筛阳性还要做确证试验,抽血送市疾控,三到五个工作日出结果。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男朋友上个月查了,阴性。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感情很好。”杨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苏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苏敏在随访记录上记了一笔:单一性伴,伴侣阴性。这个情况在流调里不算少见,要么是伴侣在窗口期没查出来,要么是感染者本人在某个环节上出了她自己没意识到的问题。她决定问细一点。
确证报告五天后回来了,阳性。杨雪正式纳入管理。苏敏按流程做首次流行病学调查,感染途径那一栏必须填。她问杨雪:“在你跟现在的男朋友之前,有没有过别的性行为经历?”
杨雪犹豫了一下:“大学时候谈过一个,毕业就分了。那时候……有时候没戴套。但我跟他分手都五六年了,要是他有病,我不早就发作了?”
苏敏搁下笔。第一个误区浮出来了。她跟杨雪解释,HIV感染后有一个无症状期,平均四到八年,这段时间感染者外表跟健康人没有区别,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病毒一直在体内复制。“你大学时候那次无保护性行为,很可能就是感染源头。五六年没有症状,完全符合这个病的自然进程。”
杨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这五六年……一直跟正常人一样?”
“对。所以这个病不能靠感觉判断。”
这是误区一:没有症状就是没感染。杨雪以为,如果感染了,身体总会“给个信号”。苏敏告诉她,相当一部分感染者在急性期没有任何症状,即使有,也就是发烧、嗓子疼、皮疹,跟感冒一模一样,一两周自己就好了,没人会往HIV上想。“你回想一下,大学到现在,有没有过那么一两次莫名其妙的‘重感冒’?”
杨雪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大三下学期,发烧烧了三四天,嗓子疼得咽不下东西,身上还起了一片红疹子。校医院说是病毒性感冒,挂了三天水就好了。”
苏敏没说话。那个时间点,对得上。
第二个误区是在第二次随访时冒出来的。杨雪来拿药,坐下之后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苏医生,我男朋友说,既然一起吃饭不传染,那戴套是不是也多此一举?他说他查了阴性,我又在吃药,应该没事了。”
苏敏问她:“他自己上网查的?”
“嗯。他说网上讲了,唾液不传染,共餐不传染,蚊虫叮咬也不传染。他说既然这些都安全,那其他方式应该也差不多。”
苏敏深吸了一口气。杨雪的男朋友说对了一半——日常接触确实不传播HIV,共餐、拥抱、共用卫生间、蚊虫叮咬都是安全的,这一点没错。但他从“日常接触安全”推导出“性行为也可以不防护”,这个跳跃是致命的。杨雪正在吃抗病毒药,如果病毒载量持续检测不到,通过性途径传染给伴侣的风险确实极低,这就是U=U的国际共识。但“极低”的前提是“持续检测不到”,而杨雪才开始服药三个月,病毒载量还没有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更关键的是,U=U保护的是伴侣,不保护杨雪自己——她需要防止重新感染其他株型的病毒,也需要防止其他性传播疾病。
“你男朋友查了阴性,但他查的时候是不是在窗口期?他这三个月有没有再查过?”苏敏问。
杨雪低下头:“他说查一次就行了,不用老查。”
这是误区二:把“日常接触不传染”等同于“性行为可以不防护”。苏敏花了二十分钟把这两件事拆开讲清楚,最后说了一句:“你让他下次跟你一起来,我当面跟他说。”
第三次随访是拿第二个月的药。杨雪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说跟男朋友吵了一架。男朋友说她“事儿多”,说网上有人讲了,吃药伤肝伤肾,吃久了死得更快,不如不吃,靠自身免疫力扛着。
苏敏问她:“他自己上网看的?”
“嗯。他还加了一个什么‘自然健康’的群,群里有人说艾滋病是药厂编出来的,抗病毒药就是毒药。”
这是误区三:抗病毒药有害,不如不吃。苏敏打开电脑,把中国疾控中心和世卫组织的官方页面调出来,一条一条给杨雪看:规范抗病毒治疗可以将病毒载量抑制到检测不到的水平,CD4细胞逐步恢复,感染者的预期寿命接近普通人群。“你男朋友看的那个群,里面的人有没有医师资格证?他们说的那些话,有没有一篇是发表在正规医学期刊上的?”
杨雪摇头。
“网上写这些东西的人,有的连医学背景都没有。你搜‘艾滋病 症状 传染’,出来的是正经科普;你搜‘艾滋病 吃药 害处’,出来的就是你想看到的那些东西。搜索引擎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它只知道你想看什么。”
杨雪把药揣进包里,说了句“我偷偷吃,不让他知道”。
第四次随访,杨雪的情绪好了一些,说男朋友态度软了,俩人商量着年底领证。苏敏例行问了句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杨雪说前阵子感冒了一场,嗓子疼了好几天,“不过我们幼儿园有个孩子得了手足口,我都没被传染,说明我免疫力还行吧?”
苏敏问她:“CD4查了没有?”
“查了,四百八。”
“四百八还可以,按时吃药能慢慢涨上来。但你不能用‘没被传染手足口’来判断免疫力。手足口是肠道病毒,跟HIV攻击的免疫细胞不是一回事。”苏敏顿了顿,“而且你带的是幼儿园的孩子,平时处理伤口、清理呕吐物,有没有按规范戴手套?”
杨雪愣了一下:“有时候着急了就没戴。小孩磕了碰了流点血,拿纸巾一按就完事了。我手上又没有伤口,应该没事吧?”
这是误区四:手上没伤口,接触孩子血液就没风险。苏敏告诉她,HIV通过血液传播的前提是“足量的病毒进入体内”,完整皮肤确实是一道屏障,但如果手上有倒刺、有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破损,而孩子的血液又恰好是新鲜的、含有足够病毒量的,风险就不是零。幼师这个职业虽然不像医护人员那样天天扎针,但处理幼儿外伤出血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规范戴手套、规范消毒,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孩子的底线。“你带的那些孩子,有没有哪个是HIV阳性的?”
“那倒没有。入园都查过的。”
“那就更要注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感染者,万一哪天你手上有伤口,沾到了孩子的血,哪怕传染风险极低,家长知道了会怎么想?你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也是在保护你的工作。”
杨雪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五次随访是杨雪主动来的,比预约时间早了两天。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苏医生,我男朋友走了。”
苏敏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他把我的药扔了。他说他查了资料,说这个病传染性特别强,一起吃饭都可能传染,说我骗了他。他搬走了。”杨雪的声音很平,像是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已经嚼不出味道了,“他把我用过的碗都扔了。”
苏敏问她:“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他查了好多东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杨雪抬起头,“苏医生,是不是我这种人就不配有人要?”
苏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这是误区五,也是最后一个——把感染等同于“不配正常生活”。她跟杨雪讲了三个数字:第一,U=U,病毒载量持续检测不到,就不会通过性行为传染给伴侣,全球超过一百个国家的一百多个政府机构支持这个共识,它建立在四项大型国际研究的基础上,不是哪个医生拍脑袋想出来的。第二,规范治疗的感染者预期寿命接近普通人,艾滋病早就从“致命病”变成了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可管理的慢性病。第三,母婴阻断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感染者可以生下健康的孩子。
“你男朋友扔你的药,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不懂。他宁愿相信网上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发帖人,也不愿意相信你和他一起去疾控中心听医生讲十分钟。”苏敏说,“这种人走了,是你的运气。”
杨雪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哭了一场。苏敏没劝,等她哭完,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药扔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现在马上重新开,不能断。断了病毒会反弹,CD4会掉,前面的治疗白做。”
杨雪当天重新拿了药。苏敏又给她开了一张心理干预转介单,她没要,说:“我先自己缓缓。苏医生,我能加你微信不?以后有拿不准的,我先问你,不自己上网瞎搜了。”
苏敏把工作号给了她。
三个月后杨雪回来复查,CD4涨到了六百二,病毒载量检测不到。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好了很多,进门的时候甚至带了一小袋橘子:“我们幼儿园门口买的,甜得很,你尝尝。”
苏敏剥了一个,确实甜。
“苏医生,我加了一个感染者互助群。”杨雪说,“里头有个大姐,感染十二年了,吃药吃了十二年,现在在跑马拉松。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强一万倍。”
“什么话?”
“她说,这个病不挑人,但它也拦不住人。你该上班上班,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生孩子生孩子。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判了死刑。”
苏敏笑了:“这个大姐说得对。”
杨雪走的时候,苏敏把她送到门口,多问了一句:“你那个前男友,后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上个月给我发微信,说他新交的女朋友查出来HPV阳性,他问我HPV是不是跟HIV差不多。”杨雪撇了撇嘴,“我跟他说,你去找个正经医生问问,别老搁网上搜。”
苏敏没忍住,乐出了声。
杨雪也笑了,摆摆手往楼下走,卫衣帽子歪在后脑勺上,脚步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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