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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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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幼师感染艾滋病,医生寻找原因,发现她有5个误区。
辜晓月拿到确诊报告那天,成都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她从市三医院出来,站在路边掏手机叫车,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超市小票,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又塞回去。手机在另一个兜里。她上了车,司机问她走哪儿,她说城东,建设路那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老师今天不上课啊。辜晓月说,请假了。司机说哦,下雨天幼儿园是容易请假。辜晓月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雨刮器来回刮,刮一下,前面的路清楚一秒,又糊了。
她在那家幼儿园干了六年,从配班老师干到主班,带大班,三十一个孩子。每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小不点们背着书包跑进来,一个一个跟她击掌,手心拍手心,啪啪响成一片。有个叫豆豆的男孩,击完掌还要抱一下她的大腿才肯进去,他妈拽都拽不走。辜晓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到愿意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就到园,把教室的窗子打开透气,把昨天孩子们没摆好的积木重新码一遍。她妈说她干这行挣不了几个钱,她说够花就行。她妈说那你总得找个对象。她说找了,谈了两年了。
男朋友叫陈屿,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常跑外地。辜晓月跟他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挺简单,周末逛个街,晚上打个视频,他出差回来带她去吃顿好的。她没问过他以前的事,他也没问过她的。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是底子,问来问去没意思。陈屿也没提过要做检测。他们从认识到同居,谁都没提过这事。体检报告倒是每年都看,辜晓月单位组织体检,血常规、肝功、肾功、血脂血糖,密密麻麻几十项,她翻一遍,没箭头朝上朝下的就放心了。她不知道那管血里压根没查HIV。
褚医生问她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褚医生是市三医院感染科的,四十来岁,说话不急,问一句停一下,等她自己想。他问,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用安全套吗。辜晓月说不用。褚医生说,一次都不用?辜晓月说,也不是一次都不用,有时候用,有时候不用。褚医生说,什么时候不用。辜晓月说,安全期的时候。褚医生在纸上记了一笔,没抬头,问,谁告诉你安全期可以不用套的。辜晓月说,这还用谁告诉吗,安全期不会怀孕,这我知道。褚医生把笔放下,说,辜老师,怀孕是怀孕,病毒是病毒,两码事。
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落了灰,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褚医生跟她说五个误区的时候,她一开始想反驳,后来不想了。第一个误区,褚医生说,你一直觉得“我不是那种人”。辜晓月点头。她确实这么想的。她这辈子正经谈过两个男朋友,第一个大学谈了三年,毕业分了,第二个就是陈屿,两年。她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不喝酒不泡吧,下班就回家,周末要么宅着要么跟陈屿出去。她觉得艾滋病是“那种人”才会得的。褚医生说,病毒不看你是哪种人,只看你有没有给它开门。
第二个误区,是口交不算数。褚医生问的时候,她脸热了一下,说有时候不用套,因为觉得那样不算。褚医生说,口腔黏膜薄,你要是有牙龈出血、口腔溃疡,对方体液里的病毒就有路可走。比直接性行为风险低,但不是零。辜晓月说,那我怎么知道他有。褚医生说,你不知道。所以才有第三个误区——你信“看着干净”和“固定关系”。褚医生说,你跟他两年,你觉得他干净,可你知不知道他出差的时候有没有过一次没戴套。辜晓月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她也没问过。她觉得问了伤感情,而且问了又能怎样,他要是说没有,她信不信,他要说有过,她怎么办。褚医生说,你还有一个误区,是查过一次阴性就觉得没事。她去年八月入职体检查过HIV,阴性。褚医生说,你跟你男朋友最后一次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她说去年十一月。褚医生说,那就是了,八月到十一月,中间隔着窗口期,一次阴性管不了后面的事。
第四个误区。褚医生说,你去年体检的时候,有没有专门加过HIV这一项。辜晓月说,没有,单位体检套餐里没有这个。褚医生说,很多人把“没查”当成“没有”。你每年抽一管血,查的是肝功血脂,不是抗体。车窗锁了,窗户开着,你觉得车门关了就安全了。第五个误区,褚医生说,你四个月前有没有发过低烧。辜晓月想了想,有,烧了五六天,嗓子疼,浑身没劲,她以为是带班累的,喝了两天板蓝根扛过去了。褚医生说,那可能就是急性期。很多人扛过去了就忘了,等到几年后免疫力掉下来才想起来,中间这几年病毒一直在。她坐在那儿,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咽到最后嗓子发堵。
她从医院回去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屿。她没哭,也没骂,就问了一句,你出差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有过。陈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七八秒,说,你什么意思。辜晓月说,我查出来了,HIV。陈屿说,你别吓我。辜晓月说,没吓你,报告在我手里。陈屿又沉默了,这次更长,然后他说,我有过一次,去年夏天,喝多了,就一次。辜晓月说,你为什么不戴。陈屿说,我没想到。辜晓月说,你没想到,你想没想过我。陈屿在那边声音变了,说,我以为没事,我哪知道有事。辜晓月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才知道,陈屿自己也没查过。他说的“以为没事”,是真的以为没事。他出差那次喝多了,第二天醒了也后怕过一阵,但过了两个月身上没长东西,没发烧,就把这事搁下了。他压根没把艾滋病往自己身上想过。他做医疗器械的,天天跟医院打交道,但那是卖设备,跟传染病是两回事。他跟辜晓月一样,觉得那种病离自己很远。辜晓月后来跟褚医生说,他也不是故意的。褚医生说,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你不是故意的,病毒也不是故意的,它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幼儿园那边,辜晓月只跟园长说了。园长姓廖,五十多岁,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桌面。她说,晓月,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资照发。辜晓月说,廖园长,我不会传染给孩子的,日常接触不传染,褚医生说了。廖园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不传染,可家长那边我怎么讲。你说不传染,他们信吗。你说破了天,他们看见你手上有个口子,心里就要咯噔一下。辜晓月说,我手上没口子。廖园长说,今天没有,明天呢。孩子磕了碰了,你第一个冲上去抱,你手上要是正好有个倒刺呢。辜晓月不说话了。廖园长说的不是没道理。她带大班,三十一个孩子,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磕破膝盖蹭破皮的,她从来都是直接上手按,纱布创可贴就在包里,掏出来就糊上去。她手上冬天长倒刺,撕了留个小口子,她没在意过。褚医生问流调的时候问过一句,你处理孩子伤口的时候戴手套吗。她说来不及戴。褚医生说,以后要戴。她说,我以后可能也不用处理了。
家长群是三天后炸的。辜晓月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同年级的老师说漏了嘴,可能是哪个家长在医院系统有熟人。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手机震个不停,点开一看,大班的家长群已经刷了几百条。她翻了翻,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有人说“难怪最近换老师了”,有人说“我孩子天天跟她击掌,会不会有事”,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网上搜的“幼师艾滋”的新闻,配了一句“天哪”。也有人替她说话,一个爸爸说“日常接触不传染,我查了”,底下立刻有人回“你查了管什么用,你孩子手上破皮的时候你不在”。那个爸爸没再说话。
第二天,五个家长去了园长办公室。辜晓月不在,廖园长接待的。家长的要求很简单:要么老师走,要么孩子转。廖园长说,辜老师带这个班两年了,孩子们跟她亲。家长说,我们不管亲不亲,我们管安全。廖园长说,疾控的科普你们可以看看,日常接触真不传染。家长说,廖园长,你也是当妈的人,你孙子在这个班,你放不放心。廖园长没接这句话。她后来跟辜晓月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说,晓月,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扛不住。你让我怎么选,三十一个孩子后面是六十多个家长,一人一句就把我淹了。
辜晓月说,我走。廖园长说,你不用辞职,你可以先休病假,等这事凉一凉。辜晓月说,凉不了。她在这行干了六年,知道家长群里的事凉不了,今天压下去,明天有个孩子流鼻血,又会被翻出来。她说,廖园长,我主动辞,你给我开个正常的离职证明就行。
她收拾东西那天是下午,孩子们都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小椅子倒扣在桌上,她一张一张翻下来,摆正。积木码回筐里,绘本按大小摞好。豆豆的储物格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她拿出来搁在桌上,又放回去。她蹲在那儿,手撑着膝盖,没哭。她跟自己说,你没错到要哭的地步,你就是傻,傻到把“我觉得”当成了护身符。
陈屿后来来找过她一次。站在她租的房子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砂糖橘,她爱吃的。辜晓月没让他上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来,陈屿缩着脖子说,晓月,我对不起你。辜晓月说,你也去查查吧。陈屿说,我查了,阳性。辜晓月看了他一眼。陈屿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辜晓月说,那就别说。陈屿把橘子递过来,辜晓月没接,说,你拿回去自己吃吧,多吃点,补充维C。陈屿站在那儿,手悬着,最后把橘子搁在台阶上,走了。辜晓月看着那袋橘子在台阶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扫地的阿姨收走了。
她现在每天吃药,替诺福韦加拉米夫定再加一个整合酶抑制剂,三种药,一天一次,晚上九点。她定了个闹钟,九点一到手机就响。她把药从瓶子里倒出来,搁在手心,三颗,白的圆的,仰头咽下去,喝半杯温水。吃完药她有时候会坐一会儿,看看手机,看看以前同事发的朋友圈。园里搞活动,孩子们做手工,照片里豆豆举着一个纸折的小兔子,笑出两颗门牙。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好一会儿,退出来,锁屏。
褚医生上个月给她打电话,说病毒载量已经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了。褚医生说,好好吃药,你现在的状态跟正常人没区别,传染风险也极低。辜晓月说,褚医生,你当初跟我说五个误区的时候,我其实心里不服。褚医生说,我知道你不服。辜晓月说,现在服了。褚医生说,服了就行,往前看。辜晓月说,嗯。挂了电话,她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叠到一件卫衣的时候,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下,那是她以前带班时候穿的,袖口沾过颜料,洗不掉了。她把这件卫衣叠好,放在衣柜最底下那一层,跟另外几件不常穿的衣服摞在一起,然后关上柜门,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她灌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搁在床头柜上。明天早上起来,还得吃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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