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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深山一座寺庙，30个研究生集体剃度出家，他们后悔了吗？
推土机的声音从山脚传上来时，云海寺的住持觉通法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那是2014年的深秋，寺里四间瓦房漏风漏雨，菜地里只长得出萝卜和白菜。觉通来这庙里十年了，香火稀薄得和山里的雾气一样，信众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是山下几个村里的老人，逢年过节来烧一炷香。他实在想不通，谁会开着推土机进这连路都没有的深山。
他放下火钳，走到寺门口。山道上果然有人，一行三十来个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手里的登山杖在石头上敲得叮当响。
带队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见到觉通先双手合十，说他们是从网上认识的，都喜欢徒步，这次专程来游四川的名山，听说山上有座庙，慕名上来看看。
觉通把人都请进寺里，烧了水泡了茶。茶是去年的陈茶，杯子只有八个，剩下的人就蹲在院子里，用搪瓷缸子轮流喝。他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些人也不介意，在破旧的佛像前拜了拜，又绕着寺庙看了一圈。
“师父，这庙这么旧，怎么不修一修？”高个子男人问。
觉通笑了笑：“没钱。这边没通水电，材料也运不上来，修一趟要花不少。”
高个子没再说什么。那天傍晚他们下山了，觉通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高个子又出现在山门口，身后跟着一辆皮卡，车上装满了水泥、沙子和工具。他身后还站着那天的十几个人。
“师父，我们想帮您把路修一修。”
觉通愣住了。这条路他走了十年，最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贴着崖壁过，遇到下雨天，泥浆能没过脚踝，他摔过的跟头不计其数。
这群年轻人说干就干，扛着锄头和铁锹上了山，整整干了一周，铺出一条一米宽的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通到庙门口。
觉通端着一锅煮好的红薯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路的工程刚结束，高个子又带着人来了，这回是电线和水管。年轻人们说，在网上约了个工程队，费用他们凑。觉通说使不得，这钱不能让他们出。
高个子摆摆手，说师父，你们这地方太苦了，我们也是想做点好事。他们请人在山上架了电线杆，拉了水管，又把庙里的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上新的瓦片。
那段时间，寺里天天都是嘈杂的工事声。夜晚收工后，年轻人们就围坐在院子里，听觉通讲经。觉通的本事其实不算高，他只是把这十年在山上读的经书里最浅的那些道理讲给他们听，讲无常，讲放下，讲人这一生究竟要怎么过。
他慢慢发现，这些人听得很认真，比他以前给任何香客讲经都要认真。
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北京大学硕士毕业，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总监，年薪过百万，他告诉觉通，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辞职。
他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每天开完会回到工位上的时候，胃开始疼。
另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是从上海来的，在一家外国语学校当老师。她说自己教了五年英语，孩子们考出好成绩她当然高兴，但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下班以后回到出租屋，对着窗户外面数不清的高楼，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这些人在网上认识，因为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组了一个群，叫“远方”。他们利用假期结伴旅行，去过藏区，去过青海，看过雪山，看过戈壁，每次旅行结束回到城市，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就又回来了。直到他们上了云海寺。
第七天的晚上，高个子——觉通这才知道他叫周远——找到了觉通。
“师父，我们商量了一下，”他说，“我们想留下来。”
觉通手里的佛珠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在您这里待了这些天，觉得心静下来了。我们商量过，想剃度出家，留在寺里。”
觉通看着周远的脸。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眼神却很亮。他想了想，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剃度的事不着急。等你们真正想清楚了再说。”
周远点点头。
这批人真的在山里住了下来。他们白天帮忙打理菜地，打扫院落，晚上和觉通一起做晚课。冬天的云海寺没有暖气，他们裹着棉被窝在大殿里念经，呼出的白气和香火混在一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提要走的事。
消息传回了山外。先是家里人打电话来，周远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你爸脑溢血住院了，你还要在山上待着吗？”周远连夜带着两个同伴下山，在医院守了一周，等他爸脱离危险，又回了山上。他爸妈再到山上来的时候，周远已经剃了度，法号仁远。
一位之前当老师的年轻人也出了家。她妈妈专程飞到四川，在山下住了一个星期，每天上山劝她回去。年轻人给她妈跪下了，说她这辈子从没求过她什么，就求这一件事，让她走自己的路。
她妈最后哭着下了山。三天后，她妈又托人带来一件羽绒服，说山上冷，让她注意身体。
网上炸了锅。有人翻出了这批人的学历和履历，做成图发到论坛里，标题是《三十个年入百万的研究生集体出家是为哪般》。评论区吵成一片。
“国家培养一个研究生得花多少钱？父母把你养这么大得花多少心血？说出家就出家，这不是不忠不孝吗？”
“说白了就是逃避，工作压力大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我看他们就是有钱，要是没钱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清高。”
也有一种声音说：“他们选择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
这些评论传到山上的时候，仁远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没有去看那些评论，只是对觉通说：“师父，他们说的对，我们确实是在逃。只是逃的不是工作，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的感觉。”
觉通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在出家之前，在成都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监理，每天对着图纸和钢筋水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那年他三十岁，辞职后先去了峨眉山，后来又到了云海寺，一待就是十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逃。
第三年的春天，寺里又来了几个年轻人。不是当初那一批，是新的一批，穿着更时髦的衣服，背着更贵的相机。他们在寺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下山了。临走时其中一个人问仁远：“法师，你们后悔过吗？”
仁远往炉子里添了块柴，说：“不会。”
他又想了想说：“不是不会后悔，是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背上包走了。仁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转头又回到了大殿。殿里的佛像还是那尊旧佛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始发新芽了。
他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这条路还是泥巴路。现在已经是石板路了，是那年他们三十个人修的。路边的水龙头也是他们装的，冬天会冻住，要到春天才能用。厨房的瓦是新的，但屋檐下还是漏风，下雨天要用盆接水。
可他们留下来了。不是因为这里什么都好，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是什么，仁远说不出来，就像觉通师父那天在院子里跟他说的那样，有些东西不是用话能说清的，它只在那盏灯下，在那炷香里，在每天清晨的钟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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