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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丈夫的初恋忽然回来,我赶紧收拾行李打算离开,刚赶到车站就被他拦住,我满脸疑惑你不是一直等着她回来结婚,为啥还要阻拦我
听说丈夫的初恋忽然回来,我赶紧收拾行李打算离开,刚赶到车站就被他拦住,我满脸疑惑你不是一直等着她回来结婚,为啥还要阻拦我
他把手撑在候车厅那根掉漆的柱子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只挤出一句,你别走。
那是下午3点33分,成都昭觉寺汽车站,我手里捏着一张去绵阳的车票,身份证还含在嘴里,嘴唇都咬出了牙印。
我看着他,满脸疑惑,你不是一直等着她回来结婚,为啥还要阻拦我。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来拽我的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一瓶没吃完的降压药、一个用了十一年的搪瓷杯,还有我娘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袋子拉链坏了,用一根红塑料绳捆着,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绳子勒进他手指头里,一道白印子慢慢泛红。
我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候车厅的广播在念去南充的班次,声音很糊,像嘴里含着颗枣。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跳过3点33分,跳到3点34分。我心想,要是他晚来一分钟,我这会儿已经在检票口了。
他说,你听我说完再走。
我说,没啥好说的。人家回来了,我腾地方,天经地义。
他说,哪个跟你说的她回来了。
我说,你妈亲口跟我说的,前天下午,她在灶房门口剥蒜,说玉芬回来了,一个人,住在她二姐屋里,还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当初要是没走,娃都该上高中了。
他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跟着他这张嘴,一起闭上了。
这事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我跟老周是1999年结的婚,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九。我们是邻村,隔着一条河,冬天枯水期能蹚过去。他年轻时候在镇上开货车,跑成都到广元那条线,人长得周正,话不多,手上有茧。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我娘专门去打听过,回来跟我说,这娃没啥毛病,就是之前谈过一个,没成。
我说,谈过就谈过,谁还没个过去。
我娘说,那姑娘叫玉芬,隔壁乡的,两个人好了快三年,后来那姑娘跟一个跑长途的走了,走得很急,连句话都没留。
我说,那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谁年轻时候没几道疤,只要往后日子是实的,前头的事翻篇就翻篇。
可我没料到,这篇翻不过去。
玉芬这个名字,在我们家像个影子。不是天天提,但总在某些时候冒出来。老周喝多了不吭声,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可他那眼神,是往远处看的,看的不是我。
有一年腊月,我在衣柜顶上翻出一件女式毛衣,蓝色的,领口已经起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旧棉被底下。我拿下来问他,这是谁的。他看了一眼,说,不晓得,可能是以前谁放的。我说,你再说一遍。他把毛衣拿过去,塞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一股毛线烧焦的臭味,飘了满屋。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也没吃。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谁都没翻身。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问,日子也能过。我们生了儿子,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后来考到重庆去,一年回来两趟。老周不开货车了,腰不好,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两个人的工资,凑一起,够吃够喝,够给儿子打生活费,还能剩个三五百存着。
这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一潭水,不起风,也不起浪。
可前两天,风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灶房煮小米粥,煮了又倒掉,因为老周说胃不舒服,想喝稀的,我倒掉的是早上剩的,重新煮了一锅。他娘,我婆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剥了半碗,忽然说,玉芬回来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说,哪个玉芬。
婆婆没抬头,说,还有哪个,老周以前那个。她二姐住村东头,她回来住她二姐屋里,听说是一个人,没带娃,也没带男人。
我说,哦。
婆婆说,我昨天在村口看见她了,瘦了,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一半。她跟我打招呼,叫我婶子,我都没认出来。
我说,哦。
婆婆说,你说这人啊,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当初要不是她走,哪有你啥事。
我把小米粥盛出来,端到堂屋。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地方下雨。我把碗放他面前,说,你妈说玉芬回来了。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嗯字。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说。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那个钉子是歪的,围裙挂上去总是往一边溜。我扶了两次,没扶正,索性不扶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老周的呼吸。他睡着了,呼吸很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想了很多事,想我这二十多年,想那件烧掉的蓝毛衣,想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想他每次喝多了叫的那个名字,虽然他从没叫全过,只叫过一个玉字,就咽回去了。
我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煮了稀饭,煎了两个鸡蛋,老周一个我一个。他吃完去上班,走的时候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要替班。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桌前,看着他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一头悬空。
我起身去卧室,把衣柜打开,拿出那个编织袋。
我装东西的时候手没抖,一样一样往里放。两套换洗衣裳,一瓶降压药,搪瓷杯,银镯子。我想了想,又把枕头底下那三百块钱塞进内兜。那是上个月超市发的过节费,我一直没舍得花。
我拎着袋子出门的时候,婆婆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问,你去哪。
我说,去买点东西。
她说,中午回来吃饭不。
我说,再说。
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我们村到昭觉寺车站,要先坐三轮到镇上,再从镇上坐中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成都。我倒了三趟车,花了四十多块钱,路上颠了将近三个钟头。到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几,我买了一张去绵阳的票,三点四十发车。
我为什么要去绵阳。
因为我表姐在绵阳,她在那边开了个小面馆,以前跟我说过,要是哪天不想过了,就来找她,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
我买完票,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把票捏在手里,捏得都潮了。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娃的,有老两口互相搀着的。我心想,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清净。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我想起老周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穿的还是那双旧皮鞋,鞋头已经磨白了,我上个月说给他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我想起他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个钩子也是歪的,跟灶房那个一样。
我想起他那年冬天,我发烧到39度,他半夜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霜。他把药递给我,说,赶紧吃。就三个字。
我想,这些算什么。
算不算感情。算不算日子。算不算我这二十多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玉芬回来了。她回来了,我就该走了。这是规矩,也是道理。人家是原配的缘分,我是后来的。人家回来了,我占着的位置,就该还回去。
我正想着,一个人影冲进来,站在我面前,喘得说不出话。
是老周。
他穿着保安的制服,帽子都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他平时从村里到镇上都要骑二十分钟的电动车,再从镇上坐车到成都,他怎么赶过来的,我不知道。他的鞋上全是灰,裤腿上还溅了泥点子,像是跑过一段土路。
他站在我面前,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别走。
我说,你咋来了。
他说,我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拎着袋子走了。
我说,你回去上班吧,我票都买了。
他说,你把票退了。
我说,不退。
他说,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他就说了那句话,你别走。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他拽我的编织袋,拽不动,手指头勒出白印子。我问他,你不是一直等着她回来结婚,为啥还要阻拦我。
他不回答,只是拽着袋子不松手。
候车厅里有人往我们这边看,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嗑着瓜子,眼睛一直瞟。我把脸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的鞋是去年赶集买的,三十块钱,黑色的,鞋底已经磨薄了,站久了脚后跟疼。
老周说,哪个跟你说的我要跟她结婚。
我说,你妈说的。
他说,我妈糊涂了,她晓得啥。
我说,那你这些年,心里装的是谁。
他不说话了。
他松开编织袋,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像两只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旧手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候车厅的广播又在念班次,这次是去达州的,声音更糊了,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我说,你说啊。
他说,我没想过她回来。
我说,那你想过啥。
他说,我想过你走。
我愣住了。
他说,我晓得你这些年心里不踏实。我晓得你翻过那件毛衣。我晓得你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也晓得我妈那张嘴,她啥都往外说。我没解释过,是因为我不晓得咋解释。那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我说它干啥。
我说,那你现在说这些干啥。
他说,因为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你把围裙挂歪了。你平时挂围裙,从来都是正的。我一看那个歪的围裙,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可你得跟我说清楚,你是为啥走。你要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你骂我,你打我,都行。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说出来,咱们商量。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你走了,我连个为啥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掉眼泪。他这个人,我嫁他二十多年,没见过他哭。他爹走的时候他没哭,他出车祸撞了人家的车赔了八千块的时候他没哭,他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也没哭。
可他现在眼睛红了。
我说,玉芬回来了,你不去找她。
他说,我找她干啥。
我说,你们当初不是要结婚的吗。
他说,当初是当初。她走了二十三年了,我连她长啥样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我在镇上等了一天一夜,后来我对自己说,不等了。然后我就没等了。
我说,那你为啥留着那件毛衣。
他说,我忘了扔。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你。那件毛衣是我妈收起来的,她一直没扔,我也不晓得。后来你翻出来,我烧了,你看见了。
我说,那你为啥烧的时候不吭声。
他说,因为我心虚。
我看着他,心里那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说,那你妈说她回来了,你为啥就嗯了一声。
他说,因为我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我怕你多想。我要是多说一句,你肯定觉得我心里有鬼。我不说,你也觉得我心里有鬼。我说不说,都是鬼。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想笑。
可我没笑。
我说,那你现在来拦我,是啥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是我老婆,你走了,我咋办。
我说,你一个人也能过。
他说,能过和想不想过,是两码事。
候车厅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三月的成都,天黑得不算晚,但那天阴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车站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炉子,红薯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吃午饭。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就喝了几口水。我的胃开始咕咕叫,声音不大,但老周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没吃饭。
我说,不饿。
他说,你胃不好,不能饿。
我说,不用你管。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一酸。
我赶紧把脸转过去,看墙上那个挂钟。3点48分。去绵阳的车,已经走了。
我手里的票,作废了。
老周说,走吧,回去。
我说,回去干啥。
他说,回去吃饭。我请你吃面。
我说,我不吃面。
他说,那你想吃啥。
我说,我想吃稀饭。
他说,那回去煮。
我说,你煮。
他说,我煮。
我没动。他也没动。我们两个就站在候车厅里,像两根插错地方的桩子。那个穿红棉袄的大姐,瓜子嗑完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壳,走了。她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那种看热闹没看够的遗憾。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你咋知道我在这。
他说,我妈说你买了去绵阳的票。
我说,你妈咋知道。
他说,你表姐在绵阳,你以前说过。我妈听见你打电话了。
我说,你妈倒是耳朵尖。
他说,她耳朵一直尖。
我说,那她为啥跟你说玉芬回来了。
他说,她就是嘴碎。她看见玉芬了,回来就到处说。她没别的意思。
我说,没别的意思,我听着就是有。
他说,那你让她给你赔不是。
我说,我不稀罕。
他说,那你稀罕啥。
我看着他,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扣,看着他裤腿上那块干了的泥。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来事。他年轻的时候跑货车,人家跑一趟能挣三百,他跑一趟挣两百八,因为他不肯超载。他后来当保安,人家过年给队长送烟送酒,他啥也不送,所以一直拿最低的工资。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老老实实,不骗人。
可他也不解释。
他让我不踏实了二十多年,他不解释。
我忽然想问他一句话。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我要说没有,你信不信。
我说,不信。
他说,那你问我干啥。
我说,我想听你说有。
他说,有。
就一个字。
跟他说玉芬的时候那个嗯字一样,短,硬,像一颗石子。
可这颗石子,掉进我心里那潭水里,起了涟漪。
我说,那玉芬呢。
他说,玉芬是以前的事。
我说,以前的事,你记了二十多年。
他说,我记的不是她。我记的是我自己那三年。那三年我年轻,我啥都不懂,我以为只要我对一个人好,她就不会走。后来她走了,我才晓得,有些事不是你对人好就行的。我记的是这个。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啥,说我以前傻。
我说,你不傻。
他说,我傻。我要是聪明,我早该跟你说清楚。让你心里堵了二十多年。
我没说话。
他说,回去吧。你要是不想回去,我陪你在这坐着。反正我明天休息。
我说,你明天不是替班吗。
他说,我打电话让别人替了。
我说,你一个月就那点钱,还替班。
他说,钱是挣不完的。
我说,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我想不开。我想得开的话,我就不会跑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他今年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站在这候车厅里,跟周围那些赶车的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他不是什么痴情种子,也不是什么负心汉。他就是个过日子的男人,心里装过一个人,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又装了一个人,就是我。
他装得不好。他装得磕磕绊绊,装得让我不放心。
可他装了二十多年。
我说,那玉芬现在一个人,你就不管。
他说,她有二姐,有她自己的日子。我管她干啥。
我说,你不怕人家说你没良心。
他说,我管人家说啥。
我说,那你怕不怕我说你没良心。
他说,你说了二十多年了。
我一听这话,差点笑出来。
我说,我啥时候说了。
他说,你没说,你心里说了。
我说,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说,我不是蛔虫。我是你男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忽然觉得,我那个编织袋,好像没那么沉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红塑料绳还捆着,他刚才拽过的地方,绳子毛了。我蹲下来,把绳子解开,重新捆了一遍,捆紧了。然后我站起来,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我说,你拎着。
他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牙不好,前年掉了一颗,一直没去补,笑起来有个豁口。我以前老说他,让他去补牙,他说不碍事。现在他咧着嘴笑,那个豁口对着我,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我说,走吧。
他说,去哪。
我说,回去。
他说,你不是要去绵阳。
我说,车都走了。
他说,那明天呢。
我说,明天再说。
他拎着袋子,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学生跟着老师。我们走出候车厅,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赶紧把袋子顶在头上,想给我挡雨,我说,你顾好你自己。他说,我淋点没事。我说,你腰不好。他说,不碍事。
我们走到公交站,等了好久,车没来。他说,要不打车。我说,打车多贵。他说,贵就贵。我说,你的钱不是钱。他说,给你花,值。
我没理他。
可我心里那潭水,已经不浑了。
我们最后还是坐了公交,转了两趟,又走了两里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婆婆在堂屋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说,你们咋一起回来了。老周说,我去接她的。婆婆说,接啥,她又没走。老周说,妈,你以后别乱说话。婆婆说,我说啥了。老周说,你说玉芬回来了。婆婆说,她本来就回来了。老周说,她回来跟我有啥关系。
婆婆不吭声了,把电视关了,回自己屋了。
我进了灶房,掀开锅盖,早上剩的小米粥还在,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我重新热上,又煎了两个鸡蛋。老周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是婆婆平时剥蒜坐的那个,看着我忙活。
他说,你明天还走不。
我说,看心情。
他说,那你心情啥时候好。
我说,你少惹我,我就好。
他说,我啥时候惹你了。
我说,你天天惹我。
他不说话了,坐在那里,两只手搓来搓去。我把粥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说,你急啥。他说,饿了。我说,饿死鬼投胎。他说,你煮的粥,我馋。
我坐在他对面,也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煮得稠,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都松了。我这才发现,我这一天,绷得太紧了。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那个玉芬,你以后要是想见,你就去见。我不拦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我见她干啥。
我说,人家回来了,见一面,也算把以前的事了了。
他说,没啥了不了的。早就了了。
我说,你心里真的了了。
他说,了了。
我说,那你今天为啥跑来拦我。
他说,因为我不想你走。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中间隔着一锅小米粥,热气往上冒,把他的脸蒸得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两口子过日子,不是看谁心里干净,是看谁愿意跟你把日子过下去。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结婚。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可我也说不好,我懂的对不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煮了稀饭,煎了两个鸡蛋,老周一个我一个。他吃完去上班,走的时候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要替班。我说,你不是让别人替了吗。他说,那是昨天。今天还得去。
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桌前,看着他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一头悬空。
我起身去灶房,把昨天那个编织袋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套换洗衣裳,放回衣柜。降压药,放回抽屉。搪瓷杯,放回桌上。银镯子,戴回手腕上。那三百块钱,我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把编织袋叠好,塞进柜子最底下。
那个红塑料绳,我解下来,扔进了灶膛。
火苗蹿起来,绳子烧成一团黑,很快灭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婆婆在晒萝卜干,萝卜切成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上,白花花的。她看见我,说,今天太阳好。我说,嗯。她说,萝卜干晒好了,给老二寄点去。我说,好。
我回到堂屋,把围裙拿下来,重新挂。那个钉子还是歪的,我扶了两次,还是往一边溜。我索性找了把锤子,把钉子拔出来,重新钉了一个眼,把围裙挂上去。
这次正了。
我看着那条围裙,蓝布的,洗得发白,挂在钉子上,服服帖帖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我把围裙挂歪了。他一看那个歪的围裙,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想,他这个人,也不是啥都不晓得。
他只是不说。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瘦,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我不认识她,可我总觉得,她有点像谁。
我没多想,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老周那天晚上回来得挺早,还带了半只卤鸭子。我说,你不过了。他说,发工资了。我说,你发工资就乱花。他说,给你吃,不算乱花。
我接过卤鸭子,切了,装盘。他坐在桌前,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我说,我不喝。他说,少喝点。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呛得我直咳。他给我拍背,说,慢点。
我看着他,忽然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要是没来,我可能真的走了。
他说,我晓得。
我说,那你咋就来了。
他说,我不来,我就没老婆了。
我说,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说,我算了一辈子账,就这笔账算得最清楚。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两个坐在桌前,吃卤鸭子,喝辣酒,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传来婆婆收萝卜干的声音,竹筛子碰在墙上,哗啦哗啦的。
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次没咳。
这事过去好几天了。我没走,老周还是老周,每天上班下班,看电视,坐在门槛上抽烟。玉芬这个名字,我们家再也没人提。婆婆不提了,老周不提了,我也不提。
可我心里有时候还会想,她到底回来干啥。
她是不是也像我想的那样,回来看看,看看就走。
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什么人,等到了,或者没等到。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瓶降压药,老周的,他忘了吃。我拿起来,倒了两粒,放在他茶杯边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地方下雨。我把茶杯端过去,说,吃药。他接过去,就着水吞了,说,你咋还记得。我说,我啥都记得。
他说,那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也下雨了。
我说,记得。
他说,那天你穿的啥。
我说,红棉袄。
他说,对,红棉袄。你那天可好看。
我说,现在不好看了。
他说,现在也好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电视里的雨还在下。
我忽然想,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至于玉芬,她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她回来了,老周没去找她。她要是没回来,老周也不会去找她。这二十多年,他心里那点东西,早就不是她了。可要不是她回来这一趟,我可能永远不晓得,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个啥。
我也永远不晓得,我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个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收拾行李,到底是想走,还是想让他拦我。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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