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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镇第九天,我用引火器换了药,又烧了两炉炭
封住青石沟的第七天早上,我把窗台上那排松脂引火器数了两遍。七块。灰扑扑的小方块,是入秋我在北坡松林底下攒的松脂,铁罐里熬化了,掺上旧棉絮压出来的,一块就能把一炉湿柴点着。
电是第五天停的,全镇就剩云岭客栈一台柴油发电机,夜里嗡嗡响两声,听着心里踏实。柴棚里剩半筐被雪水泡过的柴。里屋沈禾咳了大半宿,那口痰音在我耳朵里绕,她常年用的那个药,瓶底就剩几粒了。
半前晌,赵广利的小差役小吴踩着雪过来,站在澡堂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框说:“赵老板请沈荷带上配方和存货过去一趟,药在柜上摆着。你不来,他可就留给用得上的人了。”
澡堂大堂就是安置点,挤着三十来号人。三婶头一个急:“先把药换回来!人都要喘死了,还留着配方干啥?”后头有人小声嘀咕,说配方一出手,往后全镇生火都得看赵家的脸色。
老韩头蹲在墙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自己长个心眼。”沈禾扒着门帘缝看我:“姐,我先忍忍,别把东西都送出去。”我给公共灶留了三块,自家屋压了两块,揣上两块出了门,走前把妹妹的被子往脖颈上又掖了掖。
云岭客栈大堂烧着大铁炉。我进去的时候,伙计正往炉膛里浇柴油引火,“腾”地一股黑烟,呛得满堂人咳嗽。赵广利坐在柜台后头,身后架子上码着面粉,脚边杵着一只柴油桶。
他没让座,把一个白药盒推到柜台上:“柴油我数着用的,省着烧,够三天。你那引火器的做法,写下来,存货全交,往后你就上我这儿烧锅炉,你妹妹的药我按天给,再记你两袋面。”
我把两块引火器搁上柜台:“现成的换,一块换一天,两块换两天。”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摘下半盒药丢过来:“就这价。沈荷,你妹妹那口气,撑得到三天?”
我捏着那半盒药没言语。临走又瞅了一眼他那炉子:湿桦木压得死死的,光冒烟不起火,伙计还在拧柴油桶的盖子。
药攥在他柜上,可点火这桩事,他比我还抓瞎。
回去半道上,撞见老韩头让人架着回来了。他去镇口探路,雪灌进毡靴,四个脚趾白得没了血色,屋里一股湿靴子的味。三婶端来脚盆,边上就有人嘀咕:炭就剩那么几块,烧热水还得费火,留给病人吧。
我没接茬,把铁锅坐上,捡了俩鹅卵石扔进去烧,烧出来的热水灌进盐水瓶。石头烧透了塞进他靴膛里,来回换了两趟。袜子拧干,套在盛热水的瓶子上,搁灶边烘着。公共灶最后两块炭,就这么下去了。
三婶在边上撇嘴。我说:“他的脚要废了,往后镇口探路的活谁干?你们去?”老韩头缩在墙角烤脚,烤了半天,冲我说:“仓房后间,柜子底下有几个铁皮罐,早年装钉子的,还有半捆松节,油性大。你要使得上,比我这双脚金贵。”不到晌午,袜子烘得半干,他试着走了两步,说能踩雪了。
当天夜里我就动了手。公共灶的余火扒出来一半,堆在仓房后间,松木锯成短段装进铁皮罐,盖上盖,往火里一埋。我寻思盖上了就是盖严了。
半夜烟从罐口钻出来,黑的,越拱越凶,满屋子呛。沈禾在那头咳得直不起身。小吴查夜打门口过,隔着窗户问哪儿糊了味,老韩头应了句“烤袜子呢,破毡子烧着了”,把人应付走了。开罐一看,木头两头焦黑中间还生着。毛病找着了:盖子翘了个角。
老韩头没骂我,就说了一句:“烧炭这玩意儿,讲究个严实。烟要是走了缝,炭就废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把余火拢起来重新装罐。老韩头和了一团灰掺雪的湿泥,把罐口连盖糊得严严实实,顶上留个指头粗的眼。
罐子坐进火心,我蹲边上守着。那个眼先冒白汽,晌午过后,冒出来的烟发黄、变细。沈禾睡不实,我守罐那些时辰,隔一会儿就得听一回她的动静;她晌午咳得紧,我又使一块引火器给屋里小炉引了火,烧了碗姜水。
日头偏西,烟丝没了,老韩头使泥把眼封死,罐子往灰堆心一埋,上头压半尺厚的灰,说再焖俩时辰。掌灯前扒出来开罐,大半罐炭,乌黑,轻飘飘的,指头一敲梆梆响。我捡出一块搁炉边试火:没烟,火头蓝汪汪的,比柴禁烧。
好炭装满一罐背去客栈,松节留下两根当引火。
赵广利掀开罐盖,捏起一块凑到铁炉边上试。火苗窜起来,屋里没一点烟味。他眼皮抬了抬,不讲好,先压价:“写下来。往后客栈的炭你包圆,我供你粮。”
我说:“做法不写。字一落纸就长腿了,往后谁家点炉子都得过你的手。我给公共灶和你这儿各烧一炉,管烧到路通。”他把炭罐往自己那边一拖:“一罐换一盒。”
顿了顿又补,“柜上还剩最后一盒,我押着。等雪停了,咱再把所有账一起算。”我说成。药揣进怀里,加上前头那半盒,我掐着顿数算过,紧巴巴够用,可沈禾夜里喘得越来越沉,我不敢往满了算。
小吴送我到客栈门口,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发电机油管冻了,油也不见底,今晚兴许停。”他手背上裂着口子,缩着脖子又说:“赵老板不让往外说。”
我嗯了一声。往回走的一路都在算:真停了电,他那锅炉就是个铁疙瘩,一客栈的人干挨冻。
回到安置点,我照老法子把第二罐装上,坐进公共灶的火心里,顶上照旧留了个眼,估摸后半夜封口。然后才用自己最后一块引火器点着屋里小炉,给沈禾温药。
她缩在被窝里说:“姐,火柴留着,别糟蹋。”我兜里那三根火柴头都拿蜡油封过,留着救急。公共灶那三块,两天里点湿柴早用光了。我还当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后半夜,院墙外那点嗡嗡声没了。我趴在窗户上瞅,街东头黑成一片。赵广利头晌还说柴油省着烧够三天,他那三天,是他嘴里的三天。
不大工夫,公共灶那边有人喊冷,火塌了,有人把自家门板卸下来挡在门口。小吴带着俩人抱着柴进来,划火柴,四五根全是潮的,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说锅炉水泵停了,铁炉里湿桦木点不着,一客栈的人裹着被子干熬。火心里那罐我顾不上,也不敢这会儿扒。
三婶问:“沈荷,你那火柴呢?”我说封着蜡,留着给沈禾救急。我从仓房抱来一块干松板,拿刀在上面刻了道直槽,又寻了根干木棍,蹲到公共灶前。
头一回,木棍在槽里来回推,推得胳膊发酸,槽里的粉发暗,不出烟。小满撒腿跑回仓房,抱来一块干松板,还有半捆松节。第二回我换了根更干的棍,腕子上匀着劲推,黑粉在槽里越积越多,粉尖上先冒出一缕细烟。
我使刀在袜子上刮了一撮绒毛接着,把黑粉倒进绒里拢起来吹。绒毛先起火星,后起火头,塞进松节刨花里,火苗“腾”地站起来了。
我趁着灶旺,把火心里那罐的眼封死,重新埋回灰堆。公共灶亮了,围了一圈人,谁都没言语,光看火。
小满凑上来:“婶,教教我呗。”我把槽咋刻、棍咋挑、腕子咋使唤,挨个掰给她看。她推了三五回,出粉了,呛得直咳嗽还咧着嘴笑。三婶回家舀了半瓢苞谷面硬塞进我兜里,说:“都会点,往后看火排班,我家老二也报名。”
我说火塌了别慌,灰堆心里埋着一罐炭,天亮扒,先尽公共灶,客栈那炉,我晌午再装。
鸡叫头遍,赵广利披着军大衣过来了,小吴跟在后头。他在灶前站了一会儿,瞅着火苗没言语,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药盒,搁在灶台上:“两炉炭,别误了。”
人往后退了半步,又补了一句,嗓门不小,是冲满屋子人说的:“柴油是我的,路一通,进出的车也归我调度。账,雪停了再算。”说完转身走了。我把药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封镇第九个早上,我从灰堆里扒出罐子,开盖,第二炉炭也成了。小满守她头一班,捡了块炭添进灶膛,火头蓝汪汪的,屋里没烟味。
我回屋,把三回换来的药并排搁在沈禾枕边,隔衣裳贴了贴她的后背,气是匀的,比昨儿深。外头雪照下,路没通,柴油还攥在赵广利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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